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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八个女朋友 梦醒之后, ...

  •   梦醒之后,那些从前被我用爱意和滤镜,一一忽略掉的碎片,开始自己,拼出全貌。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爱着的时候,对方身上所有的破绽、谎言、前后矛盾,你其实都看见了。你不是看不见,你是不愿意看。你会自动地,替她找好一百个理由,把那些扎眼的碎片,温柔地,替她遮掩过去。
      可一旦你不爱了,或者说,一旦那团火灭了,滤镜碎了,那些碎片,就再也遮不住了。它们纷纷扬扬地,从记忆的每一个角落里,浮上来,在我面前,拼成了一张,我从前不敢正视的图。
      我开始,重新去数她的“过去”。
      八个女朋友。
      这是她最开始,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漫不经心的口吻,告诉我的数字。那时候我刚认识她,沉溺在她玄学的神秘和热烈的追求里,只觉得,这个女人经历真丰富,真“有故事”。我甚至还吃味,还撒娇,问她那八个人,都是谁,有没有比我好。
      现在想来,“八个”这个数字背后,是八个像我一样,曾经被她捧上过云端、又被她亲手推下来的女人。
      她总爱提她们。
      真的,她几乎,从来没有停止过,在我面前,提那些女人。
      从前我以为,那是她心直口快,是她不把我当外人,是她愿意跟我分享她的全部过去。我甚至大度地、懂事地,扮演一个“理解你的伤痛”的倾听者,听她讲她们。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分享。
      那是一种,持续的、不动声色的打压和预警。
      她提那个为她自杀过的?不,是她为那个天蝎座自杀。她一遍遍地,在我面前,把那个女人塑造成一座我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峰——你看,我能为她去死,我能为她疯,你能吗?你在我心里,永远排不到她前面。
      她提那些前任,有的漂亮,有的有钱,有的对她多好多好,有的如何如何伤害她。每一个,都在向我传递同一个信息:我不缺人。我见过更好的。你,并不是不可替代的。你要乖,要珍惜我,因为随时,都有人,在排队。
      而我,这个在亲密关系里一向自卑、向内归因、习惯了用懂事和体贴去换爱的 INFJ,竟然把这些,全都照单全收了。我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放进了一场,和八个虚影的、永远赢不了的竞赛里。我拼命地,对她更好,更迁就,更没有底线,只为了,能在她心里,比那八个影子,多往前,挪一寸。
      多可笑。
      我又想起了,断联期间,那些我当时不敢深想的“巧合”。
      一次,是她去了安徽。
      那是我们第二次断联的时候,我后来从她一个共同好友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她说她“回家”“散心”“一个人静静”。可事实上,她那趟去安徽,是去找另一个女人。一个在网上跟她聊得火热、她或许也动了念头的女人。
      只不过,那一趟,似乎没成。具体是对方没那个意思,还是见光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散心”回来之后没多久,就又,对我,松动了。
      现在我懂了。
      那不是我哄回来了她,不是我的真心,终于打动了她。
      那是她在外面,那一场“考察”或者“奔现”,落空了。她兜了一圈,没找到更好的下家,于是,又回过头,把我这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永远在原地等她的“备选项”,重新捡了起来。
      我不是她的爱人。
      我是她的,保底。
      还有一次,更清楚。
      是她跟一个朋友,单独去看梁静茹演唱会。
      那个朋友,是个女的,也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我也认识。她们两个人,单独成行,去了外地,看演唱会,爬山。
      最让我当时如坠冰窟的,是住宿的细节。
      她们住的,是一间双床房。
      两张床。
      听起来,是不是特别“清白”?双床房,各睡各的,多么坦荡。
      可正是这个“双床房”,让我后背发凉。如果真的毫无瓜葛,标间双床,再正常不过,根本不必特意提。她之所以,要在某个看似不经意的时刻,让我知道“我们住的是双床房”,恰恰是因为,她心里有鬼,她需要,主动地、过分地,向我“证明”那份清白。
      而那一晚,还有一个细节。
      她的电话,我打过去,没有接。
      不是没听见那种,事后会回拨、会解释、会带着被吵醒的困倦和你撒娇的“没接”。是漫长的、无人应答的、你明知道那个手机就在她手边、她却任由它亮着、震动着、在黑暗里,沉寂下去的——不接。
      一个双床房,一个不接的电话,一个需要被刻意强调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那一晚,那两张并排的、隔着一条狭窄过道的床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或者,差一点发生什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可我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爱需要证据,不爱,其实也是。当我把“安徽的女人”“青岛的蔡依林”“双床房的梁静茹”“华山的双床房”,和那一次次毫无征兆的断联、那一套套“是你毁了我们”的话术,放在一起的时候,那张图,清晰得,令人作呕。
      我终于看懂了她的整套逻辑。
      她不是那种,一次只爱一个人的人。也许,她谁都不爱,她最爱的,永远是那种“被很多人爱着、被很多人需要着”的感觉。上升双子的博爱和不安分,加上她千疮百孔的内心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让她像一只,需要不断在不同的火焰之间迁徙的飞蛾。
      她不能空窗。她的身边、手机里、奔赴的一场场演唱会和旅途中,必须,永远有新的热度,新的仰慕,新的可能性。那些女人,有的成了,有的没成,有的只是暧昧,有的或许连暧昧都算不上,只是她用来确认“我还值得被爱”的道具。
      而我,是她在长沙的那一簇火。热烈,真挚,够得着,又因为有家庭、有牵绊,而永远不会真的逼她负责、逼她安定。
      多么理想的一个,“远方的爱人”。
      最冷酷的,是她离开的方式。
      每次,她要去奔赴下一场热闹、下一个女人之前,她从不干净利落地说“我不爱了”“我喜欢上别人了”。
      她一定要,先跟我吵一架。
      她一定要,在走之前,抓住一件头发丝大的小事,无限放大,上纲上线,把我钉在道德的被告席上,让我变成那个“亏欠她”“伤害她”“毁了这段感情”的罪人。
      然后,她才可以,带着一身“我是受害者”的清白和理直气壮,毫无愧疚地,转身,去爱别人。
      这样,在她的故事里,她永远,不是那个背叛者。
      她永远,是那个,被我辜负了、伤透了心、不得不离开的,可怜人。
      而把我定义成“NPD”,是这套话术里,最阴狠的一招。
      我到后来才彻底想明白。一个真正的 NPD,会在关系结束后,反复地、卑微地、放下所有尊严地,去求一个伤害自己的人回头吗?一个真正的 NPD,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在内耗里夜夜失眠吗?
      不会的。
      恰恰相反。那些行为——擅长话术和精神操控、习惯性地贬低打压伴侣、在关系里永远占据高位、需要不断从外部获取仰慕、毫无共情能力地把对方的真心踩在脚下、出了问题永远是别人的错、分手时先下手为强地给对方扣帽子——
      这些,才是教科书一般的,自恋型人格的特质。
      她把她自己的病,她自己的影子,反手,扣在了我的头上。
      贼喊捉贼。
      我是学心理的。我太懂这套东西了。可正因为懂,我才更觉得可怕——一个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人,能把这些操控手段,用得这样行云流水、这样本能,只有一种可能:那不是学来的。
      那是她,在从小到大、一段又一段的伤害和关系里,用血和泪,长出来的,生存的本能。
      分手之后,她把这套本能,用在了最后。
      她没有让一切安静地过去。她开始在小红书上,接二连三地,发那些意有所指的文字。她不点名,可圈子里的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付出型人格的反面,是最隐蔽的情感吸血鬼”“警惕那种温柔体面、让你自责到死的 NPD”“我曾被一个有家庭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她把自己塑造成那个险些被毁掉、最终勇敢逃离的受害者,把“自恋型人格障碍”这顶帽子,一顶接一顶,隔空扣在我头上。
      我们有那么多共同的群、共同的姐妹。那些文字像水一样流散开,有人信了,有人来旁敲侧击地问我,有人看我的眼神,从此变了。她太懂舆论了——她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要先开口,先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那么无论我再说什么,都成了“加害者的狡辩”。
      更让我心寒的是,她连 Y 都没放过。
      她不知什么时候,在网上加上了 Y 的联系方式。那个曾经、并且可能一直,对我没有死心的狮子座,远在广东,和我隔着一千多公里、连面都没见过。毅毅隔着屏幕,把我和她之间的事,掐头去尾、添油加醋地,讲给了 Y 听:说我如何一边吊着她、一边又舍不得 Y,说我如何凉薄、如何只会索取、如何用一张漂亮的脸和一套温柔的话术,把两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她为什么要去找 Y?我后来想明白了。一来,她要毁掉我在别的女人心里的样子,要让那个还念着我的人,也一同厌弃我;二来——这才是最隐秘的——她自己和 Y 之间,本就有一种女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微妙的较劲和试探。她去向 Y 编排我,未必没有一丝“要不要试试你”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意味。
      她还撂下过一句话,一句我后来回想起来、才觉出彻骨寒意的话。
      她说:“陈妮妮,你当初怎么对我的,我现在,要一分一分地,还给你。”
      “你让我尝过的滋味,我要你,也都尝一遍。”
      她说的“用我对她的方式对我”,大抵就是这些——让我也尝尝被拉黑、被冤枉、被当众泼脏水、百口莫辩、求告无门的滋味。
      可她大概忘了,或者根本不在乎:让我真正死心的,从来不是这些狠话和脏水。
      是我知道,在她这样不遗余力地清算我、表演受伤、给我扣帽子、拿走我绿松石的同时,她的身边,已经有了新的人。
      那些“我再也不信爱情了”“我被伤透了”的文字底下,是她另一处、我偶然瞥见的、藏得并不高明的生活痕迹——一场新的演唱会,一段新的同行,一个她奔赴过去的、新的城市。她在向我和全世界哭诉被我毁掉的同一时间里,早已经,和别的女人,好上了。
      她从来不能空窗。我这簇长沙的火刚灭,她甚至等不及灰烬冷透,就已经,飞向了下一簇。她对我的那些恨、那些清算、那块被带走的绿松石,与其说是因为爱我至深、因爱生恨,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收尾——她不甘心,不甘心没能把我从那个家里撬走,不甘心我和 Y 之间那点她始终没能斩断的牵扯,更不甘心自己折腾了一整年,最后竟“什么都没捞着”。所以她要赔偿,要报复,要在转身之前,把我踩在脚下,再带走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
      恨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唯独“还爱”,不是。
      而 Y 这条线,也在这一片狼藉里,悄悄地,到头了。
      我其实一直都懂 Y。
      Y 对我,不是毅毅那种要把我生吞活剥、要同归于尽的爱。Y 对我,是迷恋,是仰望,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什么都能轻易得到的女人,唯独在我这儿,始终没能真正得手的,那份遗憾。
      人对没到手的东西,总是格外执着。我越是不肯给她、越是退回朋友的位置,她越是把我想象得完美,把那份求而不得,酿成了心里的一颗朱砂痣。她送我礼物,记得我的喜好,在我每一次狼狈退场之后,都还体面地等在原地——那里面有真情,可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她在跟自己较劲,跟那个“为什么我偏偏得不到陈妮妮”的执念较劲。
      她甚至,曾经因为我,抑郁过。
      那是我和她分开之后的事。我从共同朋友那里,零星听到一些,说她有段时间状态很差,推了生意,不见人,把自己关起来。我心里是愧疚的,可愧疚不是爱,我更不能因为愧疚,就去给她一个我给不了的回应——那才是对她最大的残忍。
      毅毅在网上找到 Y、把那些编排的话一条条发过去之后,Y 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她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到底是狮子座,是做老板的人,再难过,也端着最后那点体面。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只跳出来一行字:“她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我们认识这么久,隔着一千多公里,从头到尾,连一面都没见过。
      我没有辩解。
      我太累了。我刚刚从毅毅那座潮湿幽暗的森林里,连滚带爬地走出来,再没有一丝力气,去经营、去解释、去挽留任何一段关系。
      我对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她:“Y,对不起。我这个人,不值得你这样。你那么好,你该去找一个,能完完整整、干干净净,跟你在一起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那边沉默了很久,输入框亮起又暗下,最后,什么都没再回。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像样的对话。
      至此,毅毅,和 Y,这两个在我三十七岁这一年,先后撞进我生命、又先后离开的女人,都成了过去式。一个带着我的绿松石和满心的恨,飞向下一簇火;一个揣着她从未真正得到的遗憾,退回了她自己的、体面的人生。
      而我,站在这片两个人都退了场的废墟上,竟然,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奇异的、空旷的平静。
      她也是受害者。
      在那个深夜,想通这一切的时候,我对她,竟然,生不出纯粹的恨。
      我感到的,是一种巨大的、荒凉的悲悯。为她,也为我自己,为那个去了北京的天蝎,为安徽的、青岛的、双床房的,那一个个我素未谋面的女人们。
      我们都是她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里,路过的一簇火。她靠近我们,取暖,照亮自己,然后,在火快要烧到她、或者她看见更远处有更亮的光时,就毫不留情地,转身飞走,临走前,还要往我们这簇火上,泼一盆“都是你的错”的脏水,好让自己,走得心安理得。
      她烧了别人,也烧了自己。她脖子上那道勒痕,她妈妈的死,她被骗走的房子,她那需要终身服药的病,全都是真的。
      她的伤,是真的。
      她的恶,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一个在童年和爱情里被彻底伤害过的人,长大后,会变成两种人:一种,因为淋过雨,所以拼命想给别人撑伞;另一种,因为淋过雨,所以恨透了所有没淋雨的人,于是,也想把别人,都推进雨里。
      毅毅,是后一种。
      我在那个清晨,终于,把她,从我的神龛上,请了下来。
      她不是我曾以为的,那个唯一懂我、看见我灵魂的、命中注定的爱人。
      她是一面镜子。
      她用最极端、最疼痛的方式,照见了我内心深处那个,三十七年都没有长好的、渴望被看见、被选择、被独一无二地爱着的,小女孩。
      我之所以,一次次地,被她吸回去,戒不掉她,与其说是因为她这个人,不如说,是因为我贪恋,她演出来的那种“被深深地、疯狂地、独一无二地爱着”的感觉。那种感觉太逼真了,太对我的症了,以至于我明知是假,也愿意,一醉再醉。
      是我自己心里的那个洞,让她,有机可乘。
      想明白这一点,我反而,真正地,自由了。
      窗外,长沙的天,彻底放晴了。雨后的阳光,格外清亮,照在窗台上,照在城市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屋顶和街道上。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湿润的、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新鲜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灌满我的肺。
      我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像从一座,住了很久的、潮湿幽暗的森林里,终于,走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八个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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