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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坐错车的人 离别来得那 ...

  •   离别来得那样平常,平常到,我连一场像样的告别,都没来得及给她。
      她走的那天,我本来跟公司请了假,说好要亲自送她到高铁站,看她检票,看她上车,像每一次那样。
      可头天晚上,公司临时通知,第二天上午有一场早就排期、推不掉的重要培训,主讲的合作方是我费了很大劲才请来的,我作为负责人,必须在场,还要做开场。
      我为难极了。她倒是先看出了我的纠结。
      “行了,别皱着个脸。”她躺在那儿,伸手把我皱着的眉头,一下下抚平,语气难得地体贴,“你去上你的课。多大点事,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还用你送?高铁我自己会坐。”
      “可是……”
      “可是什么。”她捏了捏我的脸,“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放心,我又不会因为你没送我,就跟你闹。我现在,是要来长沙扎根的人了,往后日子长着呢。”她故意把“扎根”两个字,咬得很重,冲我挑眉,“这次没送成,以后有的是机会。等我下次来,就不走了,还用得着你送?”
      我被她说笑了,心里那点愧疚,松快了些。
      第二天一早,我给她备好了药,又在桌上放了早餐,临走前,在她床边,蹲下来。
      她还在睡。睡着的时候,那张硬朗的、总绷着劲的脸,柔和了下来,睫毛垂着,呼吸均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我看了她一会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毅毅,”我用气声说,“我走了。药在桌上,饭后吃,别忘了。等我忙完,给你发消息。”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伸手胡乱地摸了摸我的头,又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我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赶去了公司。
      那场培训,从上午一直开到下午。我全程心神不宁,手机放在讲台下,调成静音,隔一会儿就瞟一眼。她一直没给我发消息,我想她大概是醒得晚,又在收拾东西,便也没打扰,只在中场休息时,给她发了句:“醒了吗?东西别落了。路上注意安全。”
      培训快结束的时候,我看了眼时间——按她买的那趟车票,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去高铁站的路上,或者,已经进站了。
      我心里,忽然毫无预兆地,“咯噔”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没来由的、空落落的慌。
      我和她,都是十灵日生人。
      这是她最早给我看八字的时候,就跟我说过的。她说,妮妮,咱俩是一种人,十灵日,主聪明,第六感准,预感特别灵,要出事之前,心里总会先有动静。我从前只当是玄学,是她哄我的话。
      可那天下午,在那场人声嘈杂的培训尾声,那种心慌,越来越重,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慢慢地,收紧。
      培训一结束,我抓起手机,几乎是立刻,就接到了她的电话。
      我松了口气,连忙接起来,还带着点培训后的疲惫和笑意:“喂,毅毅,你到哪儿了?我刚散——”
      “妮妮。”
      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只有两个字,却让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那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茫然又无助的东西,像一个走丢了的、慌了神的孩子。
      “我好像……”她顿了顿,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列车广播,“我坐错车了。”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坐错车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她的语速很快,带着强压下去的慌乱,“我退房,拎着行李去高铁站,跟着人流走,刷身份证进站,上了车,我都没细看。我刚找着座位,坐下,抬头一看显示屏——这趟车,不是我那趟。它不去我要去的那个站,方向……好像都不太一样。”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一个能独自往返一千四百公里、能一个人跑遍大半个中国去看演唱会的成年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她不是会坐错车的人。
      除非,她自己,也乱了。
      除非在她潜意识最深、最不受控制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抗拒“离开”这件事,抗拒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山东,所以,才会鬼使神差地,把自己,送上了另一趟车。
      “你先别急。”我立刻抓起包,往外走,声音尽量放稳,“你听我说,你现在在车上,对不对?你问下列车员,这趟车下一站停哪儿,几点停。你先在下一站下车,哪儿都别去,在站里等我。”
      “你……你来接我?”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来。”我说,“你把定位发我,把车次发我。毅毅,你听话,下一站就下,在出站口等我,哪儿都别去。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跟公司那边又匆匆交代了几句,也顾不上换衣服,穿着培训的正装,踩着高跟鞋,按照她发来的下一站定位,打车,一路狂奔。
      那是长沙周边的一个小站。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一个人,拎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孤零零地,坐在出站口冰凉的塑料椅上。
      她的样子,狼狈极了。
      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在车上急的,额前的碎发被汗黏着。她那么高大、平时总把自己撑得很硬的一个人,此刻缩在那排小小的塑料椅上,双手抱着那个行李箱,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依靠,眼睛直直地,望着进站口的方向。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唰”地,亮了,又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水汽。
      “妮妮!”
      她站起来,箱子都差点带倒,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我走过来。
      周围是南来北往、行色匆匆的旅客,广播里在播报一趟又一趟列车的进站和晚点。我们站在嘈杂的、永远有人在离开、也永远有人在归来的出站大厅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我面前,像一头终于寻回了主人的、受了惊的大型犬,怔怔地,看着我。
      我心里那个最软的地方,被她这个样子,狠狠撞了一下。
      我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握住她冰凉的、有点发抖的手。
      “走吧。”我轻声说,“先别赶车了。今天,你哪儿都别去了。”
      “我带你,先找个地方住下。”
      我在那座小城,就近给她订了家酒店。
      进了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个催促着所有人按时离开的世界,她紧绷了一路的那根弦,才终于,断了。
      她从背后,抱住正在给她倒热水的我,把整张脸,埋进我的后颈,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以为……”她闷闷地说,声音是哭腔,“我以为我又要一个人走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眼泪却烫在我的皮肤上,“那么大个人了,连个车都能坐错。”
      我放下水杯,转过身,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
      “不丢人。”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毅毅,你只是,不想走而已。”
      她浑身一震。
      那一晚,我们在那座陌生小城的酒店里,又住了一夜。
      她路上折腾的,加上先前就有点受凉,到后半夜,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吓人,嗓子也哑了。我守着她,用湿毛巾给她物理降温,喂她喝水,把我随身带的、给孩子备的退烧药,按剂量给她吃了。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一直攥着我的手,不肯放,像个怕一松手,妈妈就会消失的小孩。她含混地、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
      “妮妮……”
      “我在呢。”我一遍遍应她,“睡吧,我不走。”
      “你明天……还得培训吧。”她昏沉中,还记得这个。
      “培训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我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先把烧退了。”
      后半夜,她的烧,慢慢退了些,睡得安稳了。
      我坐在床边,借着床头昏黄的小灯,看着她熟睡的脸,怎么都睡不着。
      我心里那种十灵日的预感,不仅没有因为这一夜的温存而散去,反而,越来越重,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甸甸的闷。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坐错了车、发着烧、在梦里都不肯松开我手的女人,一个荒唐又清晰的念头,反复地,在我心里响起——
      她不是坐错了车。
      她是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方式,在跟我告别。
      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早地知道了答案。知道这一趟离开长沙,就再没有“下一次”,再没有“我来扎根”,再没有天天吃湘菜、天天唱孙燕姿的日子。所以它抗拒,它慌乱,它故意,把她送上了一趟错误的车,只为了,多赖在这座城市,几个小时。
      可赖过了这几个小时,赖不过命。
      那一夜,除了守着她发烧,我们之间,还有过一段,格外安静的亲密。
      后半夜她出了身汗,烧退下去一点,人清醒了些,却还是赖着,不肯松开抱着我腰的手。我去拧毛巾,她就用目光,黏着我,从床头柜,到卫生间,再回来,像只怕被再次丢下的小动物。
      “妮妮。”她忽然哑着嗓子叫我。
      “嗯?”
      “你抱抱我。”
      我躺到她身边,把她的头,揽进怀里。她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却缩着,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额头抵着我的锁骨,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我的皮肤上。
      “别动。”她含糊地说,“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
      我一下一下,顺着她汗湿的短发。房间里只开了盏昏黄的廊灯,窗外是那座陌生小城模糊的夜声。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那种沉默,不是平日里怄气的、剑拔弩张的沉默,是一种把所有喧嚣、所有身份、所有一千四百公里都关在了门外的、干干净净的静。
      过了很久,她仰起脸,在昏暗里,找我的唇。
      那是一个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的吻。不急,不猛,没有掠夺,也不带索取,只是轻轻地、反复地,贴着我的唇,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她的唇还有点烫,有点干,带着退烧药的微苦。我闭上眼,回应她,舌尖缱绻地、缓慢地交缠,彼此都舍不得用力,仿佛稍微一用力,这偷来的、小城深夜里的片刻安稳,就会碎掉。
      她的手,从我的睡衣下摆探进来,动作也轻,一寸一寸地,抚过我的腰、我的脊背,不带往常那种点火的急色,倒像是一个盲人,在用手掌,记住一幅也许再也看不见的画。我被她摸得浑身发软,却也从那过分温柔的指尖里,品出一丝说不出的、让我心慌的东西。
      “毅毅……”我在她唇边,轻轻地喘。
      “嘘。”她吻住我,声音低得像梦呓,“让我记牢一点。”
      记牢一点。
      我当时只当是情浓时的痴话。我甚至还笑着,咬了咬她的下唇,说:“记那么牢干嘛,你不是要扎根长沙了,往后天天给你抱。”
      她没有接话。
      黑暗里,我感觉到,她抱着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松开。她把脸,重新埋回我的颈窝,闷闷地、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后来我回想了无数遍。
      那里面,有多少是失而复得的贪恋,又有多少,是早已打定主意、却又在最后一刻被身体出卖的、不敢说出口的再见,我永远,都无从知晓了。
      第二天早上,她彻底退了烧,人清醒了,也恢复了那个要强的样子,反过来催我:“你快去忙你的,我真没事了。这都耽误你两天了。我自己改签,自己走,保证这次,看清楚车次再上。”
      她还冲我笑,笑得没心没肺。
      那天上午,我确实还有培训的收尾,实在请不出假。这一次,我没有再坚持送她。
      我在酒店门口,跟她告别。我抱了抱她,叮嘱她按时吃药,叮嘱她到了给我报平安。
      “毅毅,”我看着她,心里那点莫名的不舍,浓得化不开,“到了,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知道啦——”她拖着长音,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在安抚一个啰嗦的老太婆,“陈总,你赶紧去挣大钱,好养我。”
      她拎起行李箱,转身,朝酒店外走去。
      五月明亮的阳光,落在她高大的背影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走到路口,等红灯,绿灯亮了,她过马路,汇入对面的人潮,最后,被一个拐角,彻底吞没。
      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背影。
      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丢下那场该死的培训,我一定会死死地抱住她,我一定会,亲自把她送上那趟车,看着她落座,看着列车开走,然后给这场离别,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尾。
      可我没有。
      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让你们分开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告诉你,那是最后一面。它总是给你一个最普通的早晨,一句最寻常的叮嘱,一个阳光很好、你以为来日方长的路口,然后,让那个人,一转身,就成了永别。
      我那天,去上了班。
      她那天,改签了车票,终于,坐上了那趟正确的、回山东的车。
      她走的那一刻,我正在培训的会议室里,被一屋子人围着,签一份合同。
      窗外,原本晴了整整十天的、属于她的长沙的天,毫无征兆地,黑了下来。
      乌云压城,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会议室的落地窗上。手机弹出一条气象推送,红色的,刺目——
      【长沙市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信号:过去三小时,市区降雨量已达 100 毫米以上,且降雨持续,请注意防范。
      红色预警。
      她在长沙的十天,一天雨都没下,天天都是她的太阳。
      而她走的这一刻,长沙的天,像是被人捅漏了一样,倾盆而下,红警高悬。
      我握着笔,看着窗外那场仿佛要把整座城市都冲走的暴雨,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
      十灵日的预感,在那一刻,应验了。
      我心里有个声音,无比清晰地、绝望地,对我说——
      陈妮妮,她走了。
      她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坐错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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