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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被甩了 小妮子的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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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一个周五。
下午五点,我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盯着墙上的钟,盘算着熬到六点就闪人。
楼下设计部已经闹起来了。椅子腿刮着地板,有人喊"走了走了",有人喊"今晚苏荷",声音一路撞上楼梯,到了我们这层就散了,只剩下一点嗡嗡的回响。
楼上安静得像另外一个世界。
那帮闹的人里,有一个是例外。新来的,设计部助理,来了大概一个月。她不闹。别人收拾东西,她也收拾,可动作慢,一样一样地归位:鼠标摆正,键盘推回去,椅子推到桌子底下,椅背贴上桌沿。别人吵着说话,她不插嘴;偶尔有人跟她搭一句,她就笑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对方往往得再问一遍。
个子中等,偏瘦。头发不长不短,刚好过肩膀一点,没染没烫,就那么垂着。
我见过好几回——她站在那群人中间,别人都在动,就她不动。不是发呆,是那种安静,像一屋子吵闹里,只有她那一小块地方没有声音。
我一直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漂亮——漂亮是热闹的,她是安静的。
后来我才找到一个词:水。
水是软的,可你把手伸进去,它就把你包住了。
我每次从楼梯口经过,都会往那边多看一眼。
一样的动作,她做出来,就比别人干净。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姑娘后来会跟我有多深的牵扯。可我坐在楼上,看着她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心里冒出来一句——
不愧是我的人。
当然,这话是我很多年以后才敢说出口的。那天下午,我只是觉得:这姑娘有意思。
窗台上那两盆绿萝的叶子耷拉着,黄姐早晨带来、没吃完的半个包子搁在桌角,用一张旧报纸盖着。油墨味、茶垢味、还有韭菜馅儿的味道,混在朝北这间屋子里,一天都没散。
我数着秒针,数到第五圈,开始盘算周末怎么过。
说起来心酸。
长沙的周五晚上,是有钱人的。解放西路的灯十点才亮透,酒吧、烧烤、的士排成长龙,那是别人的长沙。
我的长沙,是出租屋里那台29寸的彩电,加楼下三块五一盒的蛋炒饭。
黄姐不在。
她四点不到就拎着包出去了,说是去买办公用品。
公司做广告,笔啊、纸啊、墨盒啊,一个月能消耗掉两箱。这活儿黄姐从来不让我沾手。
为什么?
因为多开点发票,差不多就是她一个星期的薪水。这几乎是全公司公开的秘密——她靠着这条油水,把收入往上翻了将近一倍。
我不笑话她。
真的一点都不。
她靠发票,我靠嘴,本质上都是在工资单之外给自己找活路。
同行,相惜。
就在我数到第七圈的时候,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门板"哐"地磕在墙上的挂钩上,又弹回来一半。
小妮子站在门口。
校服的袖子湿了一大片,头发散了一半,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书包一只肩带好好挂着,另一边是空的——她是跑来的,跑得书包都没背稳。
她看见我,嘴一瘪,眼泪直接砸下来。
"华哥哥——"
屋子里就剩我们俩。
"怎么了?哭成这样?"
她张了张嘴,只出来一串气音,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我叹了口气,认命了。
倒水。递纸巾。再倒水。再递纸巾。抽纸抽到最后,半包纸全堆在她手边。
我这辈子没这么伺候过我妈——她在老家,湘东的一座小城市,离长沙一个多钟头的火车,一年见一回,见面还是她伺候我。
大概折腾了十分钟,她才喘匀了气,把心里的事一句一句往外倒。
"他是我的初恋。"
这是她喘匀之后说的第一句。
我没接话。
我心里其实"哦"了一声。
严格说,不是。
高二下学期,班里有个男生给她递过纸条,她还拿来给我看过,仰着脸问我"华哥哥这算什么"。我说不算。她当时气了一整天,两天没理我。
那一次,连手都没牵过,话加起来没说上十句。
可这一个,她认定是。
"高三上学期在一起的,七个月。"
七个月。
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里有种东西——不是难过,是委屈。是那种"我都给了七个月了,你凭什么"的委屈。
在她那儿,七个月大概就是一辈子。
"他追的我。"她忽然补了一句。
"怎么追的?"
"就是……"她想了想,"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等我。"
"就这?"
"还给我带过奶茶。"她声音小下去,"珍珠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牵我的手了。"
说到这句,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
"第一次是在公交上。人多,他把手伸过来,我……我没躲。"
我没说话。
我心里说:黄妮妮,你那不叫没躲,你那是等了很久。
"我以为,"她停了一下,"我以为牵了手,就定了。"
我没笑她。
十七岁的人,把一次牵手当成一纸合同,这没什么可笑的。可笑的是二十三岁的人——把什么都当成不算数。
我没纠正她。
我二十三岁,我知道"初恋"这两个字有多不值钱,也知道它在十七岁的人心里有多重。你这时候跟她说"这不算",她能跟你拼命。
而且说实话,算不算的,有什么要紧?
被甩了就是被甩了。疼是真的疼。
"前不久,分手了。"
"我今天才知道,他专门泡女孩子。"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有别人。"
她倒一句,擦一把眼睛。
我听着,心里骂了一句。
不是骂那个男的。
是骂她傻。
十七岁半,高三,还有几个月就高考。别人在刷题,她在谈恋爱。谈就谈了,还谈得这么实诚——实诚到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我今天去找他,想问清楚。"
她说,她放学后没回家,直接去了他学校门口。
那男的在另一所中学,骑车过去二十分钟。
她站在门口等,等到天快黑。
然后他出来了。
旁边还跟着个女的。
"那个女的,我见过一次。"她说,"他说是他表妹。"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就上去问,我说她到底是谁。"
"他没说话。那个女的说——"她学了一句,腔调拿捏得尖尖的,"'我是他女朋友啊,你是谁?'"
我握着杯子,没吭声。
"我就……"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动作又快又没章法,像个从来没打过架的人在模仿打架。
"我就上去抓她头发。"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你打的谁?"
"那个女的。"
"那男的呢?"
"……我没打着。"
她说,她一抓过去,那女的就尖叫,那男的上来推她。
推了一下,她一屁股坐地上了。
然后那男的骂她。
"骂得特别难听。"
"骂什么?"
她不肯说,脸"唰"地红透了。
我猜得出。无非那几句——骂她缠人,骂她不要脸,骂她是自己送上门的。
十七岁的男孩骂起人来,比刀快,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那话有多脏。
"然后……"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脸。
我这才看清——她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红印,五根手指的形状,还没消干净。
指根那一块颜色最深,往下渐渐淡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他给了我一巴掌。"
说完这句,她又哭了。
我坐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说实话,我挺心疼的。
但更主要的是,我后悔。
我后悔刚才为什么要给她倒那杯水。
因为下一秒,她抬起头,眼泪还挂着,眼神却亮得吓人:
"华哥哥,你装成我男朋友,去帮我打他。"
我愣了三秒。
然后我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早知道她是来干这个的,刚才那杯水我就该泼她脸上。
我一个坐办公室的,体重一百三十斤,打架的经验停留在小学五年级。去打人?
我疯了还是她疯了?
"不行。"我说得很干脆,"这是你们小孩之间的事,我一个上班的掺和什么。"
"你帮不帮?"
"不帮。"
她忽然不哭了。
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声音却冷静下来,像换了个人:
"华哥哥,前天下午三点半,你还没到下班时间就走了。"
我后背一凉。
那天我确实溜了——去给一个客户送两台机器,六百块提成当场到手。这事公司里没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回来拿书包,"她吸了吸鼻子,"看见你拎着个机箱出门。往五一广场那个方向。"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小妮子,从第一次抢我电脑那天起,顺手把我的底摸了个干净。
"你帮我,"她说,"我不说。另外——"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还请你吃晚饭。"
我认栽。
但我不能认得这么痛快。
我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她。
"我先问你几个事。"
"你说。"
"第一,你打的是那个女的,男的你没碰着。那我去了打谁?"
"打他!"
"第二,"我说,"你一个高三的,让人一巴掌扇哭了,回来找我报仇。你觉得我这体型,去了是不是也得让人一巴掌扇哭?"
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我一米七八,一百三,站那儿大概也就比那个男的高一点,还没有人家壮。
她不说话了。
"第三,"我继续,"你那个'初恋'——"
她"腾"地抬头。
"什么叫'那个'?"
"七个月,叫初恋?"我笑,"你高二那会儿,二班那个给你递纸条的,那不算?"
"那不算!"
"怎么不算?"
"连手都没牵过!"
"哦——"我拖长音,"牵了手就算?"
她的脸"唰"地红到脖子根,抓起桌上那半包纸巾就往我脸上砸。
我一躲,笑得不行。
笑完,我看着她。
她眼泪还挂着,脸颊上那五根指印还在,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可这会儿她气得脸通红,比刚才哭的时候像样多了。
我心里说:
黄妮妮,你这才像个活人。
我嘴上调侃,心里其实已经在盘算了。
我不是怕她告密。
那六百块是现金,朋友当场结的。公司账上根本没这笔钱——他们扣不着我。
她真要去说,顶多让公司知道我那天下午溜了两个小时。溜号这种事,我在这公司里干得还少吗?大不了挨一顿骂。不至于伤筋动骨。
我答应的真正原因,是我看着她脸上那五根指印,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
这要是别人家的小姑娘,我管不管?
不管,是本分。
可她叫我"华哥哥",叫了一年多。每一次都是脆生生的一声,进门一声,走的时候一声,抢我电脑的时候还一声。
这一年多,我拿她当小孩,她也拿我当自己人。
而现在,她被人一巴掌扇哭了,跑来找我。
我不去,我这辈子大概都会记得这张脸。
"地址。"我说。
"你答应了?"
"先说地址。"
她报了个学校名字。
我一听,愣了一下。
——那学校我知道。离我们公司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
我记下来。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去,是肯定要去的。
可就我这张嘴,去了也白去。
我得叫人。
我拿起电话,先拨给威。
"威,六点半,我们公司楼下。晚上请你吃饭。"
"吃饭?"他在那头愣了一下,"你小子发奖金了?"
"少废话,来不来。"
"来。"
挂了。
再拨给旭。
"旭,六点半——"
"又是六点半。"他在那头嘟囔,"上回那顿饭你还没请呢。"
"这次管够。"
"行吧。"
两句话,两个人。
我们四个高中同学,还有一个——牛。他在深圳,隔着一千多公里,这会儿叫他,等人到了黄花菜都凉了。所以没叫他。
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一顿饭骗来打架的。
我把抽屉归置了一下,把桌上那半包纸巾扔进垃圾桶,又给杯子里续了点水。
然后我坐在那儿,等。
坐着坐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上一次打架,是小学五年级。为了一颗弹珠,跟隔壁班一个胖子在操场上滚了一身泥,最后我输了,回家还挨了我爸一顿。
十三年过去,我还是那个人——嘴上的功夫天下第一,动手的本事一塌糊涂。
而今天晚上,我要带着两个还蒙在鼓里的兄弟,去打一个十七岁的男孩。
我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
大概图她推门进来那一声"华哥哥"吧。
我放下电话,看了眼墙上的钟。
六点十分。
距离六点半,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我要带着两个还蒙在鼓里的兄弟,去给一个高三女生撑场面,帮她打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
而我到现在,连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今晚这顿饭,八成得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