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牧场》嬴木戈

6、第6章 孔雀与创可贴 “你忘了我

　　“从小我就有个很奇怪的想法，现在也没停下过，那就是想找个趁手好用的兵器。”夏梧百无聊赖地在我对面把棒棒糖咬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像有什么仇家似的。”我轻飘飘回复，目光却一直落在外面逐渐缩小的建筑物上面，“你真的要和我这样面面相觑在摩天轮上转三圈吗？”

　　夏梧：“我的灵感一般都来自动态场景，比如说走着路或者坐车，静止的话我很难想到什么稳定的点子。”

　　我：“这又是什么原理？”

　　夏梧把棒棒糖咽下去，好像剩了一块黏在牙上，她舔了一下才把最后那块咽下去：“我脑子平常特别特别乱，物理学上不是说动与动相对来说是静止的嘛。”

　　我：“其实我可以在底下等你的，我不恐高就是觉得这里有点不宽敞，还很无聊。”

　　夏梧：“的确，等我下去买个礼物补偿你。”

　　我看看外面又看着里面发呆：“你说那些喜欢摩天轮的到底是喜欢摩天轮什么？文章里这种场景一般用于互诉衷肠，你看这坐上有固定时间还不能跳不能跑，类似暴风雪山庄那种模式，情绪就很容易在极度压抑下爆出来，而偏偏这种写法对于作者又太稳定了，最后呈现的效果也就和摩天轮的速度一样慢腾腾的，到现在摩天轮情节里就顶多安排俩人已经成了然后亲个嘴确定关系，一点那种带感的情绪都没有。”

　　“哇哦，你忽然话好多。”夏梧拆开吸管插在咖啡里小口喝起来，“为什么你不买那些很多东西的奶茶了？”

　　我：“今天不是要谈工作么？晕碳啊伙计。”

　　夏梧：“可我真的很喜欢那种。”

　　我：“好吧，下次给你拿个盆抬过来。”

　　这家伙吸溜吸溜地喝完了半杯咖啡，神情依旧懒洋洋的：“摩天轮的空间限制实在太大，情绪收敛不到哪去，外放也不可能两个人高兴地手拉手一二三喊口号跳下去，在营造情绪这块确实很难。”

　　“不过这个问题我想过，如果能把所有的摩天轮连起来变成一个圆圈结构，坐位还是那些位置，只不过不私密甚至说话声大点都可能被旁边的人听到，这就能衍生出很多有意思的写法了。”

　　“暴风雪山庄模式和人□□息相关，那就把很多人都拉过来凑热闹限制在空间里一定时间内没法下去，这样反而能在混乱里看出对方的真实，要是上演了什么有关杀人案出轨伦理的这种大戏，身手好的说不定会触发追逐战什么的，如果像咱们这样单纯感受摩天轮，还能设计个在上面用餐的机关，遇到邻桌出现争吵还能买包瓜子吃。”

　　我：“能不能实现暂不提，情绪张力这里我很赞同。”

　　“在一个充满限制的空间里插入无序，相当于监狱上空炸开烟花，很不错。”

　　夏梧：“嗯，你为什么会一口气买四杯咖啡？”

　　我：“因为今天你不仅要看完我写好的一部分，还要把咱们之后要谈论的方向列在纸上，你随笔里的回忆不是线性的，那就把方向都整理好再捋时间，不然猴年马月都搞不完，时间紧任务重靠咖啡挺一挺。”

　　夏梧：“时间才过了一周，我认为不急的。”

　　“我也认为我不该着急，可看完了你的那些随笔我有点睡不着觉。”我掐着眉心阐述，“有鬼追魂索命的那种睡不着。”

　　“那你自己睡不着吧，我还要补觉呢。”夏梧淡淡道。

　　之后我们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天，三圈的摩天轮终于结束了，期间我不止想往她脑子里塞鞭炮轴，还想直接点火塞真鞭炮进去，炸个痛快得了。

　　真不晓得这是她给自己的脱敏训练还是给我的。

　　这七天的时间里，前几天我在看她发来的东西赶稿子，后来就硬逆着自己的生物钟凌晨去薅她跟我一起聊天，不是聊工作内容就是硬聊，尬聊，坚持不懈，最后终于在第六天凌晨，我们情绪稳定的夏梧同志终于变得不耐烦，问我你是不是有点太享受我的私人时间了。

　　我则一口说成是对工作的热爱，她也就拿我没办法，要我多休息休息，不然她就猝死了。

　　这样一来，带着怨气过来赴约的她几乎没什么紧张感，甚至连疲惫都懒得隐藏下去，就更接近我想要的那种在放松下可以全盘托出的情绪状态，虽然确实卑鄙了些，但效果很好，恶趣味让我更加热爱工作。

　　可谁承想，她的报复手段根本就不是发脾气和情绪外放，而是领着我坐三圈的摩天轮，杀了我吧，为了装不恐高我眼睛就盯着金属杆子没离开过几次，她就这样边喝咖啡边看我装，脸上还一点表情都没有，蔫坏蔫坏的。

　　下次还是直接往她脑子里塞窜天猴吧。

　　摩天轮稍微稳一点时，夏梧先下去站定，默默把胳膊伸过来示意我撑着下去，腿软的我顾不了那么多撑着她下去，后来几乎是被她搀扶着走了几步才恢复身体平衡。

　　“你是不是在那憋笑呢？”我发现夏梧的脸一直扭向别处。

　　“没有没有。”她话是这样说，尾音里的笑却不受控制往上翘，幸灾乐祸的感觉都溢出来了。

　　我：“摩天轮上你怎么不笑？”

　　夏梧：“没，我当时也在笑，你又恐高又嘴硬怎么可能看得见。”

　　我现在仍旧是腿脚不便的状态，她人还挺好知道给我拎到长椅上待着，把剩下几杯咖啡一股脑放我旁边，自己则思考着什么转身欲走。

　　“你是饿了吗？我带了一堆福团。”我觉得她应该是要去觅食。

　　“不是。”夏梧没停下，“我去给你买补偿礼物。”

　　我：“真买啊？”

　　这句她显然没听到，我就坐在原地缓了缓头晕，拧开个瓶装咖啡喝进肚子里。

　　毕竟年岁不小了，一直喝凉的肠胃实在受不了。

　　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约人见面定时间总是非要定在大早上，我昨晚刚搬进房子里床都没睡热乎早上就要离开了，关键我还没法确定这到底她的习惯还是故意整我。

　　可她的作息不都是昼伏夜出吗，早上出来不就说明这人已经熬穿了吗？那我给她买咖啡也确实够养生了，怪我怪我刚才根本没想到这点，下次还是重新买米粥吧。

　　我以为她至少要在礼品区里挑一挑，就闭上眼在椅子上打算小憩一会，结果好像没闭上几秒钟她的脚步声就响过来了。

　　我睁开眼，看见她的背上赫然背着一个……打药器？

　　这东西是这么叫的吧，背包里面装配比好的农药去农田上喷的那种。景区里怎么会卖这种东西，这东西拿来当礼物真的不是想拿水喷我吗？

　　“怎么样？”夏梧很认真地问。

　　我：“什么怎么样？”

　　她顿了一下，忽然抬枪扣动了扳机，一阵电动玩具的响动过后，喷头处呼啦啦冒出来一堆泡泡，随着风密集四散，漂亮得惊人。

　　夏梧：“泡泡机，我觉得你会喜欢这种。”

　　我：“我以为你还要整蛊我几次呢。”

　　夏梧：“这应该是整蛊吧，喷雾器哦。”

　　“喷雾器哦～”我学着她那个波澜不惊的语调，在最后把调子绕了个山路十八弯又停下，“那真是遗憾，我实在喜欢这种另辟蹊径的东西。”

　　“你是不是刚才逛的时候就准备买了？”

　　夏梧：“是。”

　　所以说她在摩天轮之前就盘算好了要用打药器给我放泡泡看，还真幼稚。

　　“我想去玩大摆锤。”夏梧把背包挂在我身上端详片刻，莫名道。

　　我一口气摁出来许多泡泡：“去。”

　　夏梧：“你不去。”

　　我：“我不去。”

　　夏梧：“你想去哪个。”

　　我：“旋转木马。”

　　夏梧：“好逊。”

　　莫名其妙玩陈述句没完了是吧。

　　她把东西分了一半给我要我去旋转木马那边等她，她要把大摆锤跳楼机过山车都玩一遍再过来，为了确保物品不被甩飞她干脆把口袋里的东西都一股脑塞给我装在袋子里，手机也直接放在了我手里，风一样就走向大摆锤了。

　　对我没有戒备心这件事先不谈，她为什么所有衣服都有个巨大的口袋，里面那些东西要么是零碎的摆件要么就是药盒还有含片糖果之类的，早上刚来那会我困得有点缓不过来，她直接把兜毫不见外地掀开让我自己掏个薄荷含片精神一下，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动作比薄荷让人精神多了。

　　她这趟预计要去半个小时，我要是在旋转木马上坐半个小时那屁股就真的死了，那里无论是马背还是座椅都硬得要命，反正我没法久待。

　　于是我就在旁边找了个桌椅待着，瘫在靠背上歇息，睁眼的时候能看见天是灰的，有一些零星的雨点。

　　这个主题乐园在阴天的时候居然真如同夏梧所说，玩项目完全不用排队，再加上旅游淡季的因素，这地方能见到除我俩以外的人就已经够稀奇了。

　　雨点斜着飞过来，被椅子上的透明遮阳板挡住，我不禁盯着这幅场景叹了口气。

　　夏梧居然要在这种天气连着坐三次大摆锤，她真的不怕牙被冻掉吗？罢了，经过观察她的咬合力好像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脆弱，担心太多余了。

　　我翻袋子打算拿个福团打发时间吃，装着她那些零件的袋子不小心被我一肘扫到地上去了，还险些让她的手机也落下去阵亡，我心有余悸地低头去把它们挨个捡回来，然而在低下头的那一刻，几抹熟悉的色彩铺在灰暗的地板上撞进眼里，鲜艳异常，使我愣得不知所措。

　　卡通创可贴？怎么连图案都是一样的？这个城市流行这种吗？

　　我那个时候头昏得要栽过去，连脸都看不清，所以我在回忆里调取了山上那人的声音和夏梧做对比，发现相似度竟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九十，剩下那百分之十可能是让我心里的碎碎念遮住了，总之那人是夏梧没跑了。

　　怪不得我一见到她就感觉声音似曾相识，原来她真是卡通创可贴。

　　蓄谋已久和跟踪这件事基本被pass掉了，真跟踪不会跑过来贴创可贴还拧瓶盖……拧瓶盖？

　　我实在太可恶了，半夜定个闹钟起来扇自己两下吧。

　　把物品都整理回袋子后，我把创可贴摆在桌子上用手机拍下来，哪成想这个时候夏梧的脑袋直接从旁边冒出来，还不声不响的：“你也喜欢这个？”

　　我：“你有点吓人了。”

　　“我拍照识别买些备上。”然后我继续摆正手机拍完了照片，又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把装着东西的袋子推给她，创可贴放回去，再光明正大地扣下一个塞自己兜里。

　　夏梧：“我那里很多，都拿去没事的。”

　　我：“不，这个只是作为纪念品。”

　　“嗯？”她不太理解我在干什么，抽开椅子坐在我旁边，歪头，“怎么了？”

　　我的瘫痪姿势依旧是舒展的，但手还是很不听话地紧扣住椅子藤条：“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夏梧：“快下雨了，很多设备都不开，室内的可以。”

　　“我们可以坐完木马去坐激流勇进，我带了很厚的雨衣，这里面准备的那些根本遮不住全身。”

　　我开门见山：“在一开始咱们见面之前，你都去干什么了？”

　　夏梧：“当街溜子，那时候刚写完好长的稿交上去打算出去散散心。”

　　我：“然后？”

　　夏梧：“我逛了很多景点，不知道你想问的是哪一个。”

　　我：“那天我和你说我很快就结束去找你。”

　　“等下，我找聊天记录。”夏梧从我手里接过手机看到了当日的日期，再翻了支付记录，“我那天闲着无聊想去尝试一下以前挑战过的项目，可是人太多给我挤得喘不过气，我就直接绕上山了。”

　　“这是……工作开始了？”

　　“你的询问方向要详细到我的旅游方位？可惜我就那几天出去了。”

　　我：“你有没有在山上见到很奇怪的人？”

　　夏梧：“没有。”

　　我：“没有？”

　　夏梧见状略微思索了一下：“见到个搞行为艺术的，面具上绑个好长的柳枝和孔雀毛，看起来是那种抽象艺术天赋很高的人。”

　　我：“然后，你就给行为艺术家贴了创可贴。”

　　“看样子你觉得我品味很独特。”夏梧并不意外，坦然接受的速度令我难以想象，“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凭创可贴来认出我，而不是凭着记忆？”

　　我：“你忘了我说过我脸盲的，大姐。”

　　“那个时候我还昏得要命，不脸盲也看不清什么。”

　　“蛮酷的。”夏梧用胳膊支着脑袋撑在桌上，好像有点困，整个人都蔫巴巴的，再加上现在是阴天显得更无精打采了，“我当时问你很多话你都不回答，我以为是不是我有点冒犯了。”

　　我：“要是知道能在那里遇见未来的熟人，我死也不可能那么干。你之后都说了什么？我只记得我回了两句就什么也听不清了。”

　　夏梧： “没什么，一些比较尴尬的语气助词。”

　　“我看见你说完‘疼死了’就在那傻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问的句子也都不连贯。”

　　“创可贴好像也粘歪了，可你什么都听不见。”

　　合着我之前觉得自己忍住笑意高冷极了这件事本身就是自己对自己的骗局。

　　傻乐吗，确实很吓人了，在说出那种词之后。

　　怪不得这孩子跑那么快。

　　“哈哈哈哈。”我对着阴云干笑四声，豁出去了般，“不想玩旋转木马了，你陪我玩点刺激的。”

　　她疑惑：“什么？”

　　“质壁分离小妙招。”我像死一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