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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二 胆大包天崔家圆(五) 那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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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路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清,她记得凛冽的寒风,芬芳的花香,薛汝安的哭声,可究竟怎么到了那座小屋前,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屋里传出低弱的呻/吟,声音熟悉至极又陌生至极,拨弦似的,让她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圆圆,你进去啊……”薛汝安扯着她的袖子,“六叔真的不行了……”
她伸出手,指尖和手腕剧烈颤抖,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是极其简单的布置,如果不是有些锅碗瓢盆,简直像是没有人住。再往里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脸被两个女人挡着,只能看见一截枯瘦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烙在心上的朱砂痣。
她惊慌后退一步,撞到了什么发出不小的响动,屋里三人便都停下动作,扭头朝她看来。
“圆圆,你终于来了。”曼珠欣喜地朝她走来,崔家圆却更抗拒地退了一步。
“你们骗我……”
“我们……”
“还有你……”她看向一脸内疚的薛汝安,“你一直知道是不是?”
薛汝安绞紧了手指,不安地解释:“我也是刚知道不久……你先别管这些了,六叔他不行了,你快救救他呀!”
崔家圆怒极反笑,指着床上还在不断躲藏的男人咬牙切齿道:“他明明产程刚刚开始,怎么就不行了?你能不能撒个更高级的谎?”
“什么?可是师父……”
“是我骗她的,只有这样,你才会站在这里陪他,不是吗?”孟婆擦了擦手,含笑的脸上却是一双淡漠的眼睛。
崔家圆皱了皱眉,“就算不骗我,我还是会来的。”
“来陪他,还是怨他?圆圆,我没有骗你,六殿不好,所有阎王生产都不会好,他只是不想被你看见。今天真正发动之前,他已经疼了半个月了,早已没什么力气。没有你,他熬不过去。”
崔家圆仰起头将泪水逼回去,轻笑一声,“还在骗我。他都不想见我,既然不想见,那就永远不要见好了,现在又骗我来,又是要做什么呢?”
薛汝安单纯道:“当然是救六叔啊!”
崔家圆依然冷冷地笑着,泪水成串往下淌,“他那么厉害,哪里用得着我救?我救不了,我要走了。”
薛汝安伸手要拦,崔家圆却用力拨开了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六叔!六叔你说话啊!圆圆要走了!你不是一直惦记她吗?怎么她来了你却不说话呢!”薛汝安急得恨不能掰开他的嘴,六殿却又将自己缩起来一些,似乎只要缩起来,她就看不见他,他就不用面对她的失望和指责。他可以忍着阵痛,可以不吭声,可以一命换一命,却没办法看着她,没办法和她说上一句话。
他怕一出声,自己就耽误了她。
门被狠狠砸上,崔家圆使劲抹了抹眼泪,才看见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鬼,九殿阎王都到了,四大判官也到了,父亲怀里抱着小宝,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圆圆。”母亲上前拥住她,疼惜地抚着她的后脑,没有多余的话。
积攒多时的恐慌和怨恨在一瞬间爆发,崔家圆箍着母亲,当着大家的面崩溃地失声痛哭。
“老爹?爹爹?你们怎么来了?”薛汝安红着眼出门,见到两位父亲顿时仿佛吃下一颗定心丸,委屈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喋喋不休道:“老爹,爹爹,你们快去劝劝六叔吧!他明明很想圆圆,又不肯见她!你们说他到底要干嘛呀!圆圆一出门他就哭,肚子又痛,现在都吐了!”
十殿拍了拍女儿的背,叹气道:“我进去看看。”
二殿道:“也好。你生过孩子,也能有个照应。”
崔珏将孩子交给身旁的崔家暖,上前一步道:“十殿,我和你一起进去。”
醉醉拉着女儿在彼岸花海里坐下,半搂着温柔道:“六殿会没事的,你别担心。”
“我才不担心,他有没有事关我什么事?”崔家圆瓮声瓮气地逞强,靠着母亲的肩问,“你们怎么来了?”
“找到六殿是大事,你妹妹跑遍了地府才聚齐这么些鬼。而且,你爹也有话对孟婆说。”
这里是彼岸花海深处,曾经重伤休眠的曼珠就是在这里被孟婆一点一点灌溉呵护了千百年,才再次苏醒重见天日。这里物质匮乏,别说一个孕夫,就是寻常鬼怪也难以生存,一般人根本想不到六殿会躲在这里。
所以孟婆和曼珠从一开始就欺骗了大家,一直默默守护着六殿,也算得上是守口如瓶了。
“娘,他真的会没事吗?”崔家圆紧盯着小屋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醉醉握住她揪着衣摆的手,如实道:“其实不好说。十殿初次生产时血崩,差点没了,要不是六殿坐镇,你可能见不到安安。”
崔家圆猛地抬起了头,脸上一片惊慌的迷茫,爬起来就往小屋跑。
醉醉没有拦她,女儿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没有阻止的理由。
*
十殿和崔珏进去时六殿正趴在床边呕吐,脸上都是泪,手摁在肚子上,指尖掐进肚腹。
孟婆和曼珠站在一旁,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焦急担忧。
“老六!”十殿快步走过去扶起他,崔珏便从曼珠手里接过帕子,轻轻擦着他脸上的汗水和泪水。
“你这是干什么?都要生了还这么任性,就不怕伤了孩子?”十殿边训边掰开六殿按压肚腹的手,不顾他的挣扎控制在手里,冲孟婆发火,“他怎么样了?!”
孟婆轻蔑地冷哼一声,“就那样吧。”
“什么叫就那样!你说清楚!”
孟婆依然态度轻蔑,被曼珠轻轻晃了晃,才敛起轻嘲冷冷道:“他从来到这里就没好过,心有郁结,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半个月前就开始腹痛,能保胎到现在都是凭我妙手回春。不过现在不行了,这是真要生了,我也保不住。原本我让安安把圆圆找来陪他,想着他万一坚持不下去,看看圆圆或许能捱过去,可他又不肯见人家,那就看命吧。”
十殿额头的青筋都在抖,崔珏毫不怀疑下一刻他的拳头就会挥出去,忙出声道:“无论如何,多谢你们照顾六殿。我们会劝他的。”
孟婆便搬了把椅子坐下,顺手也拉着曼珠坐了,不再说话。
“老六!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躲起来?怀了就怀了,谁还能笑话你吗?”
六殿只是哭,不住摇头,说不出话来。
“六殿,你是不是有什么顾忌?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崔珏又擦去他的眼泪,温声安抚。
六殿摇头痛哭,不敢看崔珏,“我对不起你……崔珏……我……我是畜/牲……呃——我耽误了圆圆……我不该……”
“你胡说什么?你怎么对不起我了?你若真是喜欢圆圆,那便喜欢了,成亲就是了,我哪里就这么不通情达理?你何须躲这么远,这么久?”
“不……我不是个|东|西……我明明是圆圆的长辈……我……”
十殿怒道:“长辈怎么了?相爱不就成了?你就是想得太多!我们早先商量过了,只要你点头,回去就给你们办婚礼,崔珏也答应了,圆圆也愿意,就等你了。”
六殿怔了怔,想起那天见到的男孩和坊间的传闻,又生出一种强娶的内疚来。
“不……圆圆已经不要我了……我不能……啊……”
崔珏赶忙给他揉着紧缩的肚子,揉了许久才柔软下来,不由担心道:“疼了多久了?”
“大清早就开始了,宫口却一直不开,恐怕要喝药,否则会被耗死。”孟婆状似无情地接话,眉眼间冷冷的,被曼珠瞪了一眼。
“我让圆圆进来。”崔珏起身要去找女儿,六殿慌忙把他拉住,“别……我不能耽误她……她已经有别人了……”
“什么别人!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一次次把她推开?你就没想过她也是会伤心会难过会生病的吗!你知不知道你走后她病了多久!三个月!三个月都没下床!六殿,你不会心疼吗?”崔珏罕见地发了火,将手中帕子狠狠甩在地上,“你是不是以为圆圆要和别人成亲了?那是我故意传出去的!我以为你会来见她,会阻止她,可你竟然连见她的勇气都没有,六殿,你真让我失望!”
六殿愣愣地听着,泪水又发疯般往外涌。
“你设计的?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十殿惊讶地看向崔珏,眼中有几分敬佩。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孟婆一定知道。她不肯说,我只能出此下策,逼他现身。”
“你果然知道。”孟婆又幽幽开口,却是笑的。
“你不也知道我知道?”
二鬼对视一眼,忽的都笑起来。
“其实你放出消息后六殿去找过圆圆,不过乔装打扮得很好,远远看了一眼,见她和一个小鬼头有说有笑的,又逃回来了。自此之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几乎没吃过东西,没睡过觉,天天发怔,哭,没几天就见红了。”
六殿难受地别过头,“别说了。”
“怎么别说了!你既然喜欢人家,就对人家负起责任!老六,以前你挺通透的,现在是怎么了?”
“你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你不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吗?觉得自己是圆圆的长辈,觉得自己是衣|冠|禽|兽!可那又怎么样?算起来崔珏还是醉醉的太爷爷,他们要是像你一样别扭,哪里还有圆圆!你怎么连醉醉都不如?”
“咳!”崔珏猛咳一声,“我们别逼他了,先让他好好想想,走吧十殿。”
十殿气冲冲地叹了口气,轻轻放下怀里的产夫,道:“我们去外面等你,圆圆也在等你。”
六殿抽噎了一声,扶着肚子闭上了眼。
崔家圆冲进去时恰好撞上沉着脸出来的父亲和十殿,见到她均是一愣,默契地让开了门。
六殿的阵痛已经很剧烈,也不知和两个男人说了什么,此刻正靠在床头泪流满面,见到崔家圆又惊慌地别开了眼。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六殿攥紧了被褥,咬牙熬过一阵宫缩,才低声道:“不是……”
“那你看着我。”
他胆怯般抬起头,渐渐对上她的眼睛,看见了消瘦残败的自己。
“我只问你一句,就一句。”崔家圆哽不能言,“你爱不爱我?你别躲!看着我!”
六殿捧着肚子痛苦地喘了口气,久久没有回答。
“毕元宾!只要你说不爱我,我马上就走,再也不来烦你!你说啊!”她咄咄逼人,不顾他的痛苦,步步紧逼,泪水却不断地往下掉,像是把她的心血都流尽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对不对?既然如此,我再也不等你了。”崔家圆转身要走,六殿却突然出声:“圆圆!呃……你别走……”
崔家圆眼眶一热,怒从心起,转身扑上去不管不管地咬住了他的唇。
“那就是爱我的,对不对?”
“是……”
“那你说爱我。”
“爱你……”
“那我就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