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阴律司 ...
-
阴律司鬼员稀少,但房间很多。我一只鬼又要照顾大的又要照顾小的,实在忙不过来,就拉着珠珠一起干。珠珠忙于她的酿酒大业,对我甘心堕落于洗尿布拍奶嗝的行为很是不齿,一边看着熟睡的孩子一边发牢骚:“醉醉,你还记得你说要赚大钱包/养我吗?”
“不记得。”
“……”
“现在开始,我要赚大钱养孩子,还有崔判。”
“……”
大概是我太重色轻友,珠珠帮我看了三个时辰孩子,跑路了。
其实也不能全怪她,主要是六殿和孟婆战神来了,说是怕我突然发疯,来看着我。
看着看着,江执也来了,神色匆匆,拽着我就要走。
“你拉我去哪里?”我挣开他的手,压低声音有点不高兴。
“我找到办法了,你快跟我去天宫。”他红光满面,两眼发亮,没有察觉到我的情绪,“我查遍了藏书阁才找到解法,正好我兄长最近不忙,你快跟我走。”
我被他扯了一步,想来想去还是纠结地把他拽了回来,好言商量:“能不能再等等……崔判刚生产,还要坐月子的。”
江执的脸变戏法似的黑了下来,戳着我的心口不耐烦道:“崔判崔判,你就记得崔判,什么时候才能想想你自己?再说了,崔珏要是知道你为了他耽误自己的身体,他能乐意吗?”
“可是……好歹等他醒了,我告诉他一声,不然他该担心了……或者……或者把他一起带上去行不行?我不放心他一个……”
江执的白眼都翻到了天上,手指一伸又要戳我,忽然有道黑色身影一闪而过,他悲惨地叫了起来,“姑奶奶!姑奶奶!我疼啊!”
“你长本事了!敢打醉醉!”
“珠珠姐姐!珠珠奶奶!我冤枉!我冤枉!你松手!松手!”
珠珠一把甩开江执的手指头,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一通,叹了口气,“姐妹,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了,但身体要紧。别担心,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会帮你照顾好的。”
珠珠身上有一丝淡淡的酒香,看来是跑路去喝了几口酒解馋,是我冤枉她了。我拉着她的手感激不尽,“珠珠,你真好……”
正感动呢,六殿突然道:“你醒了?”扭头一看,崔判憔悴地睁开了眼,缓缓朝我看来。
我忙小跑过去替他掖好被子,生怕着了凉。
“是不是我们吵醒你了?”
崔判没有回答,眼神定定落在江执身上,半晌哑声开口:“小殿下……是不是找到办法了?”
江执点了点头,“我是来把她带走的。可她非要等你,你劝劝她。”
崔判便不满地皱起了眉,“醉醉,你的身子要紧,快跟小殿下去治病,别担心我……”
“可是……”可是月子那么重要,我哪里能走呢。
“醉醉,你别担心。”六殿拍了拍我的肩,脸上带着宽慰的笑,“我会照顾他的,孟婆和曼珠都会帮你照顾大人孩子,还有珠珠,也会一并留在这里。我们等你回来。”
他们都温柔和善地看着我,如果我还不肯走,就是枉费他们的一片苦心。还有崔判,他和我一样不愿分离,可他更不愿意我长期担惊受怕,不愿意我的魂魄被其他脏物威胁。他那么替我考虑,我怎么能辜负他……
“那……那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我摸着他的脸,满心都是舍不得。
崔判红着眼点头,催我快走。
我就被江执一步三回头地生拉硬拽,拖出了地府。
外面天光很亮,正是春天。他带着我穿越重重云霭,在天上飞了好久好久,终于到达了金碧辉煌的天宫。
这是我第一次来天宫,看什么都新奇,江执却说以后有的是机会,把我往肩上一扛,急于投胎似的走远了。
我见到了他的兄长,继位不久的新天帝。他看着和江执很像,却又截然不同。江执是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可天帝端庄持重,笑容和煦,更像邻家大哥哥,并不让人害怕。
他简单问了几句,就命人端来一碗刚熬的苦药。我以为他是要毒死我,江执却朝我抛出一枚蜜饯,挑着眉示意我快喝。
想着快回去照顾崔判,我心一横眼一闭,捏着鼻子一口喝干,差点没吐出来。
天帝施施然走下宝座,站在我面前莫名其妙打量许久,又勾着笑看向江执,莫名其妙道:“是个好姑娘。”
“你可快点吧,废话真多。”
我以为江执只在地府豪横,没想到对着亲哥哥也口无遮拦,我真怕他小命不保。
“看你急的。”天帝依然笑呵呵的,伸手覆在我头顶,有一股暖流顺着天灵盖倾倒下来,很快暖遍了全身。
我一动不敢动,不为别的,怕死。
“离心口有些近,怕是不容易。一次必然不成,得慢慢来,四五次,或者更多才行。”
“那给你五天够不够?”
“应该可以。”
他们打哑谜似的说完,徒留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搓衣摆。
“那个……什么五天?”
江执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救你的命啊什么五天。走了,回去睡觉,睡完有你受的。”
行吧,这里是他家,我忍。
江执虽然嘴巴不饶人,但心肠还不错,给我准备了好大一间屋子,屋子里好大一张床,还有好大一个浴池,说让我随意。
我高兴得当晚没睡着,满脑子都是要是崔判和孩子也在就好了,我要和他洗鸳鸯浴,在池子里这样那样,玩个尽兴才罢休。
迷迷糊糊睡过去时,屋外已有了人声,想来该是早晨了。天宫和地府截然相反,地府没有日光,而天宫没有夜色,同样无法按照天光判断白昼黑夜,只能靠各种各样的计时仪。
也不知睡了多久,还没睡得尽兴,屋外响起江执欠揍的声音:“醉醉,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我哼哼了两声,没动。
“我进来了?”
我翻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起来!起来!我哥等着你呢!”他用力扒开被子,把我的头从里面拔出来,一脸无可奈何,“别睡了,治好再睡,快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被他拖起来,迷迷糊糊地穿好衣裳,迷迷糊糊地站到了天帝跟前,骤然惊醒。
不同于天宫明晃晃的富丽,这间屋子黑漆漆的,虽然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如果没有宫灯,料想也看不清江执的脸。我畏缩地站着,吓得直咽口水。
“此事机密,切勿声张。”
我连连点头,看向屋子里其他严阵以待的神仙。看穿着应该是武将居多,也有几个白胡子老头,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二叔的罪孽说到底是天宫的罪孽,没道理要你一个小鬼来承担。你放心,虽然会有些难受,但一定会让你解脱。”
天帝和颜悦色地安排我坐下,便有个白胡子老神仙上前对我进行一番详细的检查,检查完道:“药效还不错,可以开始。”
我想起昨天喝的那碗苦药,原来是这个用处。
接下来的折磨绝非言语可以描述,天帝将一股神力引入我的身体,其他神仙坐成一圈,看起来像是护法。
那股神力绵柔又霸道,顺着经脉——如果鬼也有的话——一路披荆斩棘冲入心脉,碰到了什么才戛然而止,试探般撞了撞,便受到了猛烈的攻击。
两股力量直接在我心口打了起来,我痛得直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挣扎着要逃,被江执强行箍在了怀里。
“别动,会受伤的。”
可我哪里还管得了受伤,现在身体里像有一屋子砍刀在剁我的内脏,我痛得都要吐血了,我早就伤得快死了。
可江执的怀抱很坚固,我挣不开,只能任由天帝和堕仙在身体里不停地斗法,斗到最后实在疼得不行了,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天帝和白胡子老头都在,江执手里捏着一面镜子,见我醒了立刻献宝似的举到我面前。
“看,崔珏和你女儿。”
原本忍受不了的疼痛一下子就又能忍住了,我盯着小镜子里正哄孩子的崔判看了许久,冒到嗓子眼的退堂鼓一下子就破了。
可不能让他们等太久,我要尽快回去,一家团圆。
两股力量的博弈一直持续了五天,打到最后不仅七窍流血,浑身每一处皮肤都在渗血,看着就是个血鬼,怪吓鬼的。好在结果不错,堕仙的残魂被天帝撕碎,丢下了诛仙台,我这个容器也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整整一个月没能下床。
我知道天帝其实也伤得不轻,但他是天地之主,不能声张,第二天强撑着精神上了朝,刚下朝江执就急匆匆从我房里离开了,再回来时衣摆上染了些血迹。
“你别担心,我哥他没事,就是有了身孕,这几天不宜奔波,不能来看你了。”
我转动唯一能动的眼珠,向他表示我的担忧,他便道:“孩子也没事,不然你以为那群神仙吃白饭的?”
我就放心大胆地躺了一个月。
回地府那天阳光明媚,江执一直送我到黄泉路口。由于想给崔判一个惊喜,我们没有通知地府任何鬼,黄泉路口冷冷清清并无鬼员夹道欢迎。
他走到路口就不再往前,站在原地含笑看着我。他的笑容看着古怪,勉强里藏了几分苦涩和不舍,看得我心尖一颤,“怎么不走了?”
“醉醉,你站在那里别动,听我说。”
我转过身,离他几丈远,心里隐隐有些酸。
“今日一别,恐怕再难相见,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
“为什么再难相见?你不来了吗?”
“地府事情已了,我就得回天宫去。家里给我找了女仙子,我回去就要和她成亲了,今后和你一样有了家,就不会再来地府做客了。”
“你……”
他打断了我:“醉醉,崔珏是个好男人,你要和他好好的。你们未来的路还很长,要和他一起慢慢走下去。你们有你们的路,我有我的路,所以剩下的黄泉路,你自己一个人走,好吗?”
“江执……”我迈出一步,又收回来,低着头,不敢让他看见泪流满面的样子。
“还有件事我希望你千万别记得……我还欠你和珠珠几顿饭,你可别提醒珠珠,我都走了还要被她追着骂,怪难为情的……”他说着自己笑起来,可我却笑不出来。
“还有吗?没有我走了。”
江执愣了愣,淡淡道:“嗯,走吧。”
我猛地转身,朝离开他的方向大步奔跑起来。
在他看来或许是我迫不及待要奔向崔判,我重色轻友,可我宁愿他这样误会,也不想面对这样悲伤的离别,和满眼都是我,却爱不得的江执。
他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他以为我不懂,不懂他的喜欢,不懂他的呵护,可我怎么会不懂。或许从前不敢承认,可天宫那么多天,黄泉路那么远,我就是再欺骗自己,也已经骗不住了。
可我不能回应他,就像他不能清楚地说出来一样。他说的对,我们生来殊途,注定无法同归,倒不如永远装傻充愣,好过最后的友情也随风消散。
黄泉路我自己走,回天宫的路他也自己走,等我们各自回家,我会有我的崔判,他会有他的妻子,从此两不相干。
我大口呼吸,跑得喉间泛起血腥,临推开门时又紧张地手指发颤。崔判在里面,我的女儿也在里面,我的全部,都在里面。
“崔判,我回来了。”我推开门,脸上满是泪水,泪眼朦胧里看见崔判惊愕的面容,慢慢惊喜地舒展开,搁下膝头的纸张快步朝我走来。
他把我拥进怀里,瘦削的身子硌得我有些难受,但没关系,我已经抱住了我的全部,再也不会放开。
“愿做尊前一朵莲,邀君岁岁并蒂开。”陈旧的纸张被风拂落,现出一句酸溜溜的情诗。我瞥了一眼桌上的木匣子,是那天他从书架上取下的那个,里头纸张翻动,全是当年我给他写的情书。
“原来你都留着?”
他的耳朵瞬间红透,气急败坏抱起我往里间走去。
“刚生了孩子呢……”
“我就亲亲……”
最后理所当然还是擦枪走火了,躺在他胸口冷静时我忍不住想,鬼生漫长,或许我们真能生二十个也不一定。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