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伤》梁九津

8、多情总被无情恼

　　我曾经以为幸福就在自己的手中，却不知道那幸福是雪花，会融化。腊月初八，雪花纷乱而下，大地在一片洁白中隐没不见，鲜艳的嫁衣如血般红，我没等到同样穿着喜服的叶哥哥来接我回我们的家，亦没能让爹爹牵着我的手交到他手中。几千御林军在叶哥哥的带领下毫不费力的闯入相府，诸葛神弩形同虚设。是了，在我送他玉雕佩那天，我已将所有的机关布阵图交给他了。
　　家里搜出了好多历年的贡品，及与书信，我不知道那些书信上面写了些什么，但是我知道自己的梦不在了。
　　爹爹和大哥入狱，罪名便是勾结番邦，图谋不轨，意图造反。二哥勉力支撑其整个家，求遍一向与爹爹交好的崔尚书等官员，然而，崔尚书却在朝堂上力数爹爹十大罪状，不将我王氏一族满门抄斩都不罢休。我不知道叶哥哥要见娘亲做什么，他变得好陌生，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
　　叶哥哥从房间走出来时，甚至不去看我一眼。无瑕顾及自己的心痛，推开娘亲的房间，她坐在地上，不停地说“报应，报应。”
　　晚上，我一跨进房间，她就那样悬挂在房梁上，头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哥哥在身后猛的捂住我的眼睛，骨髓之间都是冰凉，我不晓得自己如何度过那几天，我不信，不信。“二哥哥，为什么，他不是爱我吗。”二哥哥不语，大娘去了娘家，相府死的死散的散，“我去求他好不好，假如我做错了什么，我去求他原谅。”我望着天，哥哥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维儿，你醒一醒，这是圈套，他一早就设计好的圈套，他只是利用你。”
　　我不信，跑去我们常常去的静池，他果真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湖面，像一座没有灵魂的石像。一种剧烈的眩晕袭上来，我看见自己下坠的身体，和他慌张的表情。转醒，我只哽咽一句：“叶哥哥，我不恨，求你放了爹爹和大哥吧。皇帝哥哥会听你的。”
　　“你恨我吧。”隐隐的声音飘进耳朵，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笨的可笑。“维儿。”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甚至有些无助。“为什么。”“因为你爹爹做了很多错事。”我听到第一次听到他讲他的家人，他的义父，他的妹妹。“维儿，你说，我该怎么做。”
　　泪水卡在眼眶，心都要碎掉，“叶哥哥，他们希望你幸福，不是报仇。求你，哪怕是将爹爹哥哥发配边疆也好，永世不见，不就相当于死吗。母亲，她已经去陪你的义父了，还不够吗，还不够吗。”终于，叶哥哥手指动了一下，“维儿，我是真的爱上你了。”那种温柔足以将我溺毙。“只是我还要对一个人有交代，需要你将诸葛神弩的制造图交给我，等我三天，我带你走，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至于你爹爹和大哥，我不再去加害，听凭皇帝发落吧。”我以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我承认，自己真的傻得透彻，否则又怎会心甘情愿的被骗一次又一次，彻骨的恨，岂会说放便放下。三日后，他没有出现，二哥哥也不见了，任我找遍所有的地方，也寻不到，淑华出现我视线，温柔的告诉我哥哥在城郊的雾山，我突然好怕，飞快的奔向雾山，那里没有哥哥，却有十几个杀手，他们讲着污秽的话语，撕扯我的衣服，赶到的哥哥一面护着我一面挥动长剑，鲜血不停喷到我的脸上身上，分不清是二哥哥的血还是杀手的血，淑华在夕阳的余晖中走来，璀璨的金色暖暖的，二哥哥眼里满是伤痛。“李维，你真以为永伤爱你吗，他早已与我有白首之约，自你在灯会第一次见到他，便走进我们的局，你真以为今天他会来带你走，我们不过是为了诸葛神弩的绝技不失传而已，你真以为他会爱上一个仇人的女儿？”温柔的话语掩藏不住的厌恶与恶毒，“淑华。”二哥的嘴角不停溜出鲜血，“我不信，你会如此。”
　　“李胤，我从未爱过你。”不带一丝感情，淑华头也不回的走了。我扶抱着哥哥，心念只要他没事，哪怕用我的命来换，也是愿意的。鲜血不停地流，哥哥伤处皆是大血管，我求遍城中所有的医馆，谁也不肯替哥哥治，我跪下来，放弃所有的尊严，求一家医馆里以前受过我恩惠的老者，求他给包止血药，老者亦跪下“小姐，我不是没有良心，叶王爷有令，今日全城谁也不许卖一包止血药，我若是自己，拼了老命也不惜什么，只是我还有一大家人，求小姐饶了我吧。”
　　我抱着哥哥，哥哥微笑“傻丫头，哥哥那天不该打你，哥想回家。”回家，回家，我轻轻念着这两个字，如果可以，我希望从未遇到叶永伤。
　　那天，冷落空荡的相府，我抱着哥哥，相互取暖，看着他鲜血不住的流却无能为力，看着他一点点失去知觉，一点点失去体温，“哥哥，你冷不冷。”却不流不出一滴泪。“哥哥，你讲笑话给我听。”
　　“维儿，最近乖乖呆在你的院子里。”
　　“维儿，我已经派了天字十个暗卫保护你，不要怕。”
　　“维儿，尧公带你云游，可是他很穷的，以后你用不到大月的胭脂，吃不到最爱的梅香酥乳…”
　　哥哥，你不要走，我以为我不停的呼唤他便可以留住，可我留不住，留不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我却连一包止血药都没有。
　　天亮了，一夜的大雪也停了。
　　二哥哥的手冰凉僵硬，我轻轻将哥哥的手拿开放平，吻了一下他的冰冷灰白的额头。我突然好想笑，既然什么都没有了，就恨吧。
　　来到房间，我换上最艳丽的衣服，将檀木簪卸下，丢在桌上。画上最美的妆，远山眉如黛，这眉粉还是二哥哥送我十六岁生日礼物，说要我找个如意郎君日日画眉取乐，这等不成体统的话被大娘知道了，好不生气，打了哥哥几顿板子，骂道今“后再拿这些混话说给你妹妹听便打折你的腿。”望着镜中的自己，丑吗，人家都说相府的李维千金是天朝的美人，也唯有叶永伤叫我丑丫头了。
　　走出房门，我好希望能亲口问二哥哥，你看我美吗，他便可以站起来轻轻敲敲我的脑袋，“傻丫头，你怎样都美，哪怕穿着最破旧的衣服，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走出相府，我朝着这天都最令人向往的地方走去，紫禁城，我只是一笑，门卫便让开一条路，“李小姐，皇上还未下朝，请到昌春园等候。”“谢谢。”我静静地倚着临水栏杆，看着水中自由自在的鱼儿画出一道有一道的波纹，帷幔风起，吹散了积雪，迷人眼。“维儿。”声音平静，我站起来，不跪亦不悲，皇帝哥哥见到我的装束一愣，我一直都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与别人不同，知道在我十五岁那年他便对父亲提出过想纳我为妃。
　　只是我一直忽略，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一直惧怕，但是现在，我不想逃，“我不好看吗。”
　　“我还是喜欢原来的维儿。”
　　“原来的维儿不喜欢你。”
　　他还想再说什么，我却不给他机会，伺候的宫人早已退下，我吻住他的唇，学着叶永伤，轻轻描绘他的唇瓣，皇帝哥哥愣住了，却任我肆意胡为。“这样还不够吗。”我轻轻在他耳边问，“不够，维儿。”泪水终于流出，皇帝哥哥抱住我的肩“何必这样糟蹋自己，你的父亲与大哥，我已决定发配灵州，你可以选择跟他们在一起，虽然苦了一些，但是至少性命无忧。”“不，我要在你身边。”我笑的眼泪都出来，“我在你身边，用一生谢谢你。”看不清皇帝哥哥脸上的表情，我知道二哥哥离开时，那个会花灯会上嬉笑，总把别人当成小贼的李维便死了。我恨，现在终于体会到为什么叶永伤一定要报仇了，那种看着亲人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死亡还要可怕，让人濒临崩溃。
　　天元二十一年，原丞相李玄基因图谋不轨，帝慈念起为天朝操劳半生，轻判了个发配灵州，同年兵部尚书崔培任丞相，其三女淑华赐婚白衣王爷叶永伤，而最奇怪的是李玄基之女李维，被聘定为贵妃，引得满朝反对，李维曾与白衣王有婚约，再嫁皇家有辱皇家威严，然而帝力排众议，言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竟无人敢有他言。
　　追魂一天一天侵蚀我的身体，哥哥爹爹去灵州了，我站在驿站，白纱敷面，“爹爹，哥哥，从此便让维儿保护你们吧。”哥哥欲言又止，终是道：“维儿，叶永伤说，他便是那日潜入我们家的所谓小贼，我明明用追魂伤了他，为何，他会没事。”我无言已对，为了让他们安心离开这是非之地，哄骗道：“我的确把解药给了他，不过皇帝哥哥已经知道我中了毒，将雪莲子赐我解毒。”
　　“维儿，永远不要再伤害自己，清明佳节，替我看望二弟。”我明白大哥的意思，他想告诉我，失去二哥他有多痛，要我不可以再伤害自己了。“我明白，哥哥，维儿已经长大了。”
　　黄沙飞扬，灵州此去，不知今生是否再可以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