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伤》梁九津

34、妒意

　　“凤仪？”
　　我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极具讽刺意味，凤仪，“九王爷，我为你弹首曲子吧。”
　　我实在无路可退，只能垂下眼睑，攥紧手中的袖子，“都说名相千金擅琴艺，今晚本王见识了。”
　　“真的很难听？今晚惊春一曲乃尧公所做，你觉得难听是因为，我没有弹完，我弹完给你听好不好？”说完这句，窗外十分配合的传来一声乌啼，嘶哑的声音像是在抗议，九王不由露出一抹微笑，双手抱肩看着我，那乌鸦的叫声我听懂了，它告诉我，假如我再敢弹那首曲子，它们全家便皆搬走，寻另一片林子住。
　　“怎么，名小姐还听的懂鸟语？”
　　我自然是听的懂，不止鸟语，猫语也听的懂。忽然想起小花来，若是它在，说不定还能救我回雾山。
　　“是啊，它嫌我弹得太难听，不许我弹琴了。”我实话实说，九王笑意更甚，“兵符的事，不急，今晚你便歇在这吧。”九王突然移开逼近我的身体，转身大步走出房间，留下我一个人，与窗外的乌鸦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转身看看铜镜里自己满脸的铅粉和满头反光的珠翠，我渐渐明白过来，九王是因为我头上金簪反光太强看不清我的模样，才一直靠近我。
　　“王爷。”王府内，一个劲装男子恭迎看起来心情不错的九王，“执剑，你继续追查名凤仪的下落。”
　　“是。”劲装男子利落的回答，后又升起一丝犹豫，“王爷，名花楼里那个女子，属下查不到来历。”
　　“还有执剑查不到的人？”
　　“属下无能，只查到她曾与毓王爷和南宫世子有过接触，名叫叶思咏，是毓王爷的侍女，后来流放出府。其他身世一概查不到，就像是凭空出来的人，属下也不懂，她为何要冒充名凤仪，难道是毓王爷安排的奸细”
　　“不可能，毓离不会这么笨。也许，只是个骗吃骗喝的小丫头，不必查了。”九王不经意又笑了，月娘告诉他找到了名凤仪时，他真的没想到竟会是赌场里那个小丫头，他当然知道她不是名凤仪，也知道真正的名凤仪或许早已逃出凤阙，但是这个消息绝不能流传出去，否则，各路势力必会极力追击这个手握兵符的名凤仪，那时候，鹿死谁手就不一定了。而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名凤仪在名花楼，吸引了所有人的视角，自己只要慢慢追，总能得到那枚北番兵符，这样就有了与安王毓离抗衡的资本。想到这里，他慢慢笑了，
　　“王爷，这个女人来路不明，会不会是别人的圈套？”
　　“名凤仪养在深闺，见过她的人都死了不是么？”死这一字在他漂亮的薄唇中说出，白衣在夜风中飘飘欲仙，甚是妖异。
　　“是，属下明白。”执剑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所有见过名凤仪真面目的人都要死，都要死。九王是要让名花楼里那个女子成为真正的名凤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揉揉被太阳光刺得生疼的眼睛，发现了九张放大的脸，着实惊了一下。面前一排九个侍女，齐齐说到，
　　“请名小姐沐浴更衣。”
　　我看着这九个侍女，依次手中抱着妆盒，衣物，佩饰，花瓣等物，甚是贵气，像是相府做千金是的待遇，我在雾山住久了，对这些早以不在乎，也不熟悉了，“不必那么麻烦，我自己来••”话还未说完，众人便围了上来，将我围了个严严实实，“各位姐姐，有话好说，好••”还没有说出话来，我便被强行从房间拖走，发间的金银佩饰被扯得七零八落，长发散下来，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也被硬脱下来，“各位姐姐，我自己来，我自己••”
　　“小姐，您可折煞奴才们了，你就放心吧。”一个侍女一面笑眯眯的将我的衣服扔掉，一面笑眯眯将我扔进一个木桶。“王爷说了，小姐累了，要我们帮您清理清理。”
　　她们丝毫不理会我的反抗，将我当成一块萝卜上下搓洗起来，“小姐，你的皮肤真好，欺霜赛雪。”
　　“小姐淡扫蛾眉，不施粉黛也这么美。”
　　•••••••
　　面对九个女子的聒噪，我保持沉默，因为反对也无效，做完萝卜，身上换上了南州的素绿纱衣，与春天的清爽倒是很配，“小姐你看，这样与咱们九王爷，真是绝配，像是画上的一对仙人。”
　　我：“•••”
　　手中拿着妆盒的侍女，看着我，晃了下神，“小姐不必施粉黛，就甚好。”遂只给我淡淡擦了些胭脂便将手中的妆盒收了，看着那精致的银色妆盒，其实我也不喜欢将那些粉儿画在脸上，像一张假面。但是，想起九王的喜好，我忙说：“再帮我画浓一些。”
　　“小姐，王爷不喜欢浓妆女子，您就听奴婢的吧。”声音宛转悠扬，丝毫不理会我的抗议。
　　头发在几双手中上下翻飞，挽出一个追星逐月髻，只簪了一根墨玉，“小姐，这根墨玉簪，是王爷亲自为您挑的，可抵得上百只金簪玉饰了，王爷对您真是与众不同。”他是为了兵符！我心里暗暗道，却不好说出来。
　　终于，她们停手了，将我拉到衣镜面前，镜里的女子是我吗，指尖轻轻点过镜中的身影，娥眉婉转，绿纱青衣，不施粉黛，静默含笑，自我死在雾山便从未认真打扮过，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容貌是怎样的，今日看到镜里的绿衣女子，真的好陌生。
　　“小姐，这几日安王爷也许会见您。”替我梳头的侍女轻轻伏在我耳边道，安王，见我？我轻轻弹弹袖子，“你家九王爷的意思是见还是不见？”我反问道，
　　“自然是要见，只是该说什么，小姐自然清楚。”侍女垂首恭敬的回答，“我明白了，秀儿呢？我只要她服侍就好了，你们都回去吧。”一夜不见秀儿，我总有担心，这个姑娘虽有来历，但我以习惯她了，
　　“姑娘，我们九个是王爷给您的侍女，您不能不要我们啊。”一个女孩嘴快的答道，“什么，你们？”我立时被呛了一下，难道说今后每天我都要被这九个人像今天一样“服侍”吗，那怎么行？“不，太多了，各位姐姐，你们回王府吧，我拜托了，真的不用那么多人。”我连忙推辞。
　　“小姐，王爷说，如果您实在嫌多，可以从我们中挑一两个。”
　　听了这话，我看了看这一排女子，看来是非要留下其中一个了，只怕也是为了监视我，我现在得罪不起九王爷。
　　“好吧，那你们叫什么。”
　　听的我松口，九个女子松了口气，“奴婢侍书。”“奴婢素玉。”“奴婢连成。”“奴婢媚人。”“奴婢枫溪。”•••
　　真是好名字，看看她们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却要在青楼服侍别人，我是真的于心不忍，“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出去转转，一会决定留下谁。”我随便编了个理由，便走出那个压抑的房间，园中树木茂盛，花虫鱼兽，万类竞自由，我却顶着个名小姐的身份被困及此地，“小乌鸦，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看着树枝上的乌鸦，我轻声道。
　　呱呱，呱呱，树上的乌鸦同情的回应我，“屋子那九个人全是监视我的，你说，我留下谁呢？”呱呱，呱呱，两只大乌鸦也飞到树枝上，还带来一只老鸽子，鸽子咕噜噜的说话了，“选哪个枫溪，我认得她，我就是在她家的那颗老树上孵出来的，这孩子心眼好。”咕噜噜，咕噜噜。
　　听了这话，我点点头，既然留，就留个知根知底，好，就是这个枫溪了，当然，枫溪不会知道，她就这样被一只鸽子“出卖”了，“谢谢你们，等我逃走时，还要请你们帮忙呢。”呱呱，咕噜噜，鸟儿们杂乱的回应，还好，虽然灵力没恢复，但与动物沟通的能力还在。
　　回到房间，顺理成章的将老鸽子推荐的好心眼姑娘留下，其他一概打发走，终于清静了，“小姐，枫溪今后会随时保护您的安全。”女子俊眼修眉，言语间竟有一丝男儿的豪气，让我对这个洒脱的姑娘多了几分好感，“谢谢你，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我轻轻拍拍她的肩，我不需要保护，我本就是个鬼，出现在这里只是一个意外，“小姐！”门突然被打开，秀儿冲进来，扑到我怀里，像怕被遗弃般抱着我，“小姐，她们说你不要我了，是真的吗？”
　　“没有，傻秀儿，我怎么会不要你。”我轻轻拍拍她的头，“只是给你找了个伴。对了，你们也认识认识。”我轻轻将枫溪拉过来，瞬间，场景变得微妙起来，枫溪盯着秀儿，秀儿也盯着枫溪，两个人不饶痕迹同时后退一步。
　　“你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我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枫溪是九王的人，我本以为秀儿也是九王的人，但是看今天的情形，她们显然不会是一路人，秀儿果然来路成谜。

　　“秀儿，你几岁了？枫溪？”
　　“奴婢十六岁。”枫溪收起摄人的眼神，“奴婢十九。”秀儿亦收起那副表情，“这样啊，那秀儿是姐姐。”秀儿本就比枫溪高一些，站在一起，倒真像一对姐妹。
　　“姐姐。”枫溪低身行了一礼，看起来没有丝毫不妥，“妹妹。”秀儿回礼，两个人很是客气，我却看着不太自在，客气代表距离，真怕她们有一天会因为各为其主而自相残杀。
　　“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赏赏花，如何？”打破这尴尬的场景，我一手拉起一个人，向室外走去，花期已到，牡丹正盛。
　　别别扭扭的两个人，被我拉着，果然遇上了别扭的事。不得不承认名花楼果然是个财阀，名贵的绿牡丹竟然能集成规模的种植，我静静看着繁复的绿色花瓣，轻轻闭上眼睛，呼吸一片芬芳。偌大的牡丹丛中，很不巧，偏偏遇到了昨日奚落我的品兰和墨黛。“名小姐？”她还是一袭白衣，显得较弱无力，她的语气明显带着不确定，“品兰姑娘。”我微微颔首，“姐姐，你说我们是不是该给名小姐道喜？”墨黛说话还是阴阳怪气，我皱皱眉，牡丹的气息已经浑浊了，转身想离开，“名姑娘好大的架子，莫不是攀上九王爷，就不将你我姐妹放在眼中。”墨黛的声音唱入耳中，让人很不舒服，“墨黛姑娘，我娘亲并未给我添什么姐妹。”
　　我淡淡说完这句话，心中着实讨厌这个心胸狭隘的女子。
　　“你，你说什么，品兰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啊。”“墨黛，是你不对，人家名小姐是名相千金，对我们这种青楼女子，自然是看不起的，你还不向人家道谦。”
　　品兰虽然口上说着道歉的话，却掩口而笑，想是在提醒我名凤仪也不过是个青楼女子。“兰姐姐不说我倒忘了，名小姐以前可是相府千金呢，只是不知道，名相在边疆日子过的好不好。”说罢，墨黛秀气的用扇子遮住口，发出吃吃的笑声。
　　“墨黛姑娘，不知在西番做苦力的汪大人听到您今日的话，又会作何感想？”枫溪漫不经心的说，却将汪大人这三个字咬的极重，一面指甲一用力摘下一朵绿牡丹，轻轻簪在我的发髻上。
　　墨黛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看样子这个汪大人应该是墨黛的家人，枫溪还真是不饶人。
　　“名姑娘，墨黛年纪小不懂事，你就饶了她吧。”品兰突然跪在我面前，出手攥住我的手腕，勒的我生疼，一股寒气直逼脊背，我左手一僵，竟不由自主的打了她一巴掌。品兰顿时倒在牡丹丛中，白衣胜雪，粉颊含泪，我见犹怜。
　　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我分明没想打她，怎么会呢？墨黛冲上去，扶住品兰，“姐姐，姐姐，你没事吧，名凤仪，就算九王爷宠你，你怎么能打人！”
　　“我没有，品兰姑娘，刚刚有一股剑气••”
　　“名姑娘，如果你气消了，可不可以放过墨黛。”不待我说完，品兰怯弱的开口。
　　“我没有对她做什么，品兰姑娘何处此言啊。”我着实不理解这位时而柔弱时而狠厉的姑娘到底在做什么。“小姐。”秀儿拉拉我的衣袖，我转过身，不远处一抹玄色映入眼帘，九王爷正抱着肩，饶有兴味的看着这出戏。就算我是傻子，这个时候也明白了，原来她们两个是做给王爷看的。可惜，我对这个所谓人见人爱的王爷不感兴趣，也不在乎他对我的映象，说白了，我们无非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我替他找兵符，他为我遮风挡雨，只是我不是名凤仪，并不能找到兵符，我只需等待，等待灵力恢复，就可以远走高飞。
　　“名姑娘，如果你还不解气，就打我吧，不要打品兰姐姐了。”墨黛也跪了下来，我心中立时一烦，“既然如此，枫溪，你替我正反抽她十个嘴巴。”我冲墨黛笑笑，因为我知道就算今天杀了这墨黛，九王也不会动我分毫，毕竟在他们皇族中，兵权皇位最重要。
　　“名姑娘，你打我吧，我••”品兰还想说什么，“品兰姑娘，你既然敢说我对墨黛做了什么，我也不怕把你说的罪名坐实。”
　　枫溪看着地上跪着的墨黛，面无一丝表情，“你一个奴才，怎么能打我，滚开，滚开！“墨黛的声音太过刺耳，我拉拉枫溪，算了，本来就是吓她一下，虽说有时看着可气，却不忍心真打她。

　　“小姐，你•••”秀儿拉住我还想说什么，“枫溪、秀儿，算了吧，我们走。”我摆摆手，算了吧，与这两个不相干的女子在这里扯皮，还不如去赏满园的风景。
　　“是。”枫溪秀儿异口同声的回答。
　　“凤仪好大的脾气。”
　　听到这个声音，我知道自己又出门没看黄历转过身：“九王殿下。”
　　“凤仪似乎想躲着我。”
　　“岂敢岂敢。”口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巴不得赶紧离开，我当然是想躲着你，要不然怎么会朝与你相反的方向走呢。
　　“王爷，兰儿好久没见到你了。”地上的品兰柔柔开口，粉色的脸颊，肿了一般，可怜的像迷路的小鹿。这个品兰自从见她第一眼，就是刚刚这句话说的和我心意，九王不是喜欢清纯女子吗，我本以为，看到这样的佳人受如此待遇，他一定会心疼的的抱起地上的女子离开，却不料他竟面含笑意：“凤仪有允她们起身吗？”
　　呃，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怎样回答都是得罪人，无论说有或是没有，这都会将自己摆在主子的地位上，而品兰墨黛的身份与我一样，我是没有资格让她们行礼的，既是如此，又何谈允不允呢。
　　“王爷说笑了，品兰墨黛姑娘与我本是一样的人，我没有资格命令她们。”
　　“她们既然甘愿跪你，你便有这个权利。”九王一出此言，墨黛品兰脸色一灰，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个词用来解释她们真是太适合不过了。
　　“两位请起。”我咬出这四个字，恨恨的瞪了眼前这个男子，品兰和墨黛不恨死我才怪，虽说我不怕她们，但还是懂得冤家宜解不宜结的道理，我现在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九王又这样阴晴不定，难保那天一生气将我咔嚓了，就怕到时候连个说情的都没有，只有落井下石的。
　　“凤仪可愿与我同行？”
　　我能说不吗，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我是饕餮，收藏，鲜花是我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