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伤》梁九津

31、初见九王

　　踩着一路落红，我信步走进素锦阁，也不待通传便进入内室，“是谁，放肆！”尖利的女声毫无半分温柔，一个琉璃果盘直向我飞来，“品素姑娘，谁惹你发这么大脾气？”我轻轻笑着捡起没砸碎的盘子，不由感慨，这盘子果然抗摔。
　　“是你？”半含几分惊讶，眼里泪水尚未流干。
　　“当然是我。”我笑笑，将那盘子搁在小几上，“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你觉得到我这一步的人，还能笑话谁。”我不由沉下脸，这应该也是名凤仪的心声吧，“你以为只有你是千金小姐，这里每个人谁不曾是，或是同族株连，或是家道中落，你的确是也没什么资格笑我。”品素冷冷说出这几句话，倒让我一惊，原来这名花楼的姑娘都是这种背景下的人，那她们岂不是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仇视朝堂，我想若如九王稍加引导利诱，只怕这些女子为他卖命都是愿意的。
　　月妈妈说过名花楼是九王的产业，青楼之地，人脉交流复杂，与其说是九王的产业，不如说是他的情报机构更为准确吧，九王之心昭然若揭啊。
　　我不动声色，想了一会，九王有无夺嫡之心与我无关，但为了保证自己不再死一次，今后必须要注意自己每一句话的措辞。“品素姑娘，月妈妈对我们不薄，在这里比在那教坊之中任人欺负已是好太多。”
　　“是啊，我该知足的，对么。”品素自嘲一笑，斜躺在床上，雪肤之上仅仅盖了一层红色的薄纱，长发散漫，不着一根发簪，任由黑发倾泻在床上，很是，撩人。可惜我不是男子，不会有什么感觉，突然，一个暗影闪过闪过窗前，我不经意扫了一眼，无声的笑了，缓缓出声，
　　“品素姑娘，我做你的乐师可好”
　　听我如此说，品素微微抬抬双眼，葱段似得的指甲紧攥在手心，“惊鸿一瞥之舞，配以白山黑水之乐，我苦练一月，才与乐师琴音相谐，你我相识不过半刻，离晚间的表演，更只剩几时。”
　　“足矣。”我淡淡开口，品素终于完全睁开双眼，一滴泪落下，“那乐师，答应过，只为我奏曲，却在我即将上台的前一天，弃我而去，品兰，品兰。”深深嚼着这个名字，她光着脚离开柔软的床，拿起桌上的酒壶，饮下一大口。
　　我有些心痛，这便是所谓的背叛吧，“如果你愿意，可以讲讲，憋在心里，不好受。”我接过她手中的酒壶，喝下一口，我是鬼，应该不会醉吧。她看着我扬颈咽下那清冽，突然笑了，“好个，凤仪。”
　　一个不是很冗长的故事，她醉了，讲着自己的过去，我丝毫不能将她与那个向月妈妈哭诉的女子联系在一起，原是卿本佳人，闺中小姐，草长莺飞，也是这个时节，她在墙内秋千笑，他在墙外无情恼，终于他来提亲了，一个是县丞小姐，一个是应试举子，也是般配，她像所有的女子一样，满心欢喜的为心上人绣荷包，夜里偷偷念着那个叫宋厥的青年。奈何好景终是不常在，那个家徒四壁的县丞硬被加上贪污之名发配，品素没入教坊，罪臣之女是不能赎身的，于是宋厥夜夜在名花楼下吹伤心的埙曲，终于有一日，他毅然做了名花楼的乐师，他说，“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我知道你一个人怕，听到我的曲子，你便不怕了。”
　　“现在，呵呵，我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与品兰在一起。我早就不怕黑了。”品素自嘲一笑，我淡淡看了她一眼，“惊鸿舞是舞给他看的吧。”
　　“谁？”
　　“九王。”我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你想引起九王的注意吧。”
　　品素定定看着我，“你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他是我唯一复仇的希望。”
　　“你没有希望，因为今晚的主角，是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残忍，但我知道，从月妈妈的态度可以看出，九王对名凤仪显然不是一般的感兴趣，即便凤仪再丑，九王也会注意她，即便品素舞的再好，也是徒然。这就是身份。
　　“你真的很喜欢说实话。”她继续喝酒，脸颊绯红，
　　“品素，你说过，你爱他吗？”“爱？爱谁？”
　　“宋厥，你要说，你爱他。”我轻轻夺过酒壶，“品素，你知道报仇的感觉是什么吗，空虚。”
　　品素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晶莹的睫毛下，一滴液体落在桌上。
　　“闭上仇恨的双眼，爱的眼睛就张开了。”
　　“可他，已不在原点。”品素终是哭了，不再倔强，假装。门被轻轻打开，“你怎知我不在？”一直站在窗边的暗影化作一个男子渐渐走进，“我喜欢为你抚琴，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投向另一个人的怀抱，我会一生为你抚琴，除了今晚。”两个人相对无言，终于那个红衣的女子将头靠在男人的肩上，我笑了笑，不再流泪的品素环住眼前的男子，丝毫不避讳我这个外人，“凤仪，今晚你要独奏一曲了。”她的声音倔强，眼中只有对方。
　　“我说过，时间足矣。”我轻轻摆摆手，转身离开素锦阁，“谢谢你。”宋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没有回头，微微一顿，“你很幸运。”
　　看看天上的行云，我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抽缩，如果宋厥和品素离开名花楼，以后会幸福的，当初我和叶哥哥若有一个人能放下，也许，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场景了。
　　捂着收缩疼痛的左胸，灵力，快点回来吧，我真的不知如何应对那个九王，如何应对人间，真的要登台献艺？凤仪啊凤仪，你果然留给我个烂摊子。
　　“我要见月妈妈，姑娘，劳烦你通报一声，或是我亲自去见她。”回到居所，看那几个小姑娘仍在不竭余力的打扫，我捻了一枝花，对那姑娘开口，“姑娘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找月妈妈。”小姑娘放下扫帚向外奔去，那轻灵的样子让我想起濯莲，也不知她在毓王府还好不好，她在毓离身边，蒋梦梦应该不会欺负她的。

　　回到屋里，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摇摇头，又点点头，“明姑娘，月妈妈在前楼等您。”小姑娘回来了，怯生生的站在门口，不敢进门来，“好，我这就过去。”我温和的笑笑，“过来，帮我倒点水。”
　　小姑娘迟疑了一下倒了杯茶水端过来。既然一时半会走不了，便要好好搞清楚状况，既然装就要装的像一点，可我对名相一无所知，那九王看起来也不像是好糊弄的，“想必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吧。”我极力装作满不在乎又有些狠厉的样子，“姑娘是凤仪小姐。”小姑娘将头低下很不明白我到底想干什么，我想了想，继续道“凤仪初来乍到，身边也没个人，我看你极是聪颖，想从月妈妈那里将你讨来，你可愿意？”
　　“秀儿，秀儿不敢。”小姑娘竟跪了下来，着实吓了我一跳，我忙将她扶起，心里不由骂自己，怎么就把小姑娘吓成这个样子，“不喜欢没关系，我不要你了，你别怕。”
　　“姑娘，我不是不愿意，是不敢，我本是品兰姑娘的丫鬟，因今日姑娘的凤阁尚无下人照应，月妈妈才从各处调我们来打扫，若是品兰姑娘知道我不回去，必说我是吃里爬外，会打死我的。”那个叫秀儿的女孩不过和濯莲一般的年纪，境遇竟也这么凄惨，品兰？就是那个抢走品素乐师的女子吧。
　　轻轻扶起她的身子，不经意间滑落的袖子里，内里白臂上一片青紫色模糊，我将眼睛移向别处，实在不忍心看，“你想留在我这里的，对不对。”我看着这个小姑娘，“你希望我帮你留下来，对吗？”
　　“是。”秀儿眼里突然放出光芒，我轻轻叹了口气，过去的维儿遇到此事，定会毫不犹豫的带受伤的小姑娘去擦药，将她护在身边，满心装的全是爱，然而现在，我会迟疑，“秀儿，你早就打扫好了院子，为什么不离开，从清早你便几次故意靠近我，引起我的注意，就是为了现在吗？”
　　“姑娘，我没••”秀儿显然忘记的受伤的胳膊，显得很是震惊，“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只问你，你的处心积虑，是为了想逃开品兰，还是监视我。如果是监视，那是为了月妈妈还是你的品兰姑娘？”
　　沉默，秀儿一直沉默，我知道自己不该戳穿这个姑娘，不该打草惊蛇，只是她的伤是真的，被人弄伤的。终于她开口，说的却是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凤仪小姐，今夜十五，名花楼的花魁要在今晚选出，九王殿下也会到，而月妈妈竟将压轴给了您，这让楼里多少姑娘眼红啊。”说完，秀儿不再说话，我轻轻点点头，将她扶起，我明白她的意思，看来这青楼之地也四处是争斗，刚到名花楼不过一日，这楼里的姑娘们当真消息灵通的紧，“你还是跟着我吧，我不会打你，她们在乎的我不在乎，我在乎的东西，她们也不懂，我也不会争什么的。”我将秀儿手臂上的白纱撩起，“疼吗？”
　　秀儿呆愣片刻，遂轻声而坚定的说“秀儿从此跟着凤仪小姐，不会对不起你。”
　　微微笑了一下，我无所谓她是不是真心，反正我也呆不长，灵力一恢复我便要离开，能让这个女孩少挨一天打算一天吧。
　　“那我就向月妈妈要了你来。”
　　“听凭小姐安排。”秀儿立刻跪下去，向我行了礼。
　　品素不会登台，那晚上便只有我一人了，
　　“秀儿，我没见过那个九王爷，你给我说说他的喜恶吧。”
　　“九王爷喜欢清纯的女子，刁蛮任性妖艳之流最为不喜。”秀儿看着我，“小姐，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不由浑身打了个哆嗦，我才不要让他喜欢我，九王与名凤仪也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还是不要有什么私人感情的好，他喜欢清纯，我今晚偏要妖艳一点，对不起了名小姐，今晚怕是要破坏了你的形象了，我也是为了自保，不过想来你大概也不愿意与那个九王有什么关系，也就无所谓什么破坏形象了。想到这里，我眼睛里几乎要放光了。
　　“秀儿，你给我梳个当下最时兴的发髻。”
　　“是。”秀儿灵巧的双手将简单的发髻打散，一头长发散落下来，

　　“把这个金丝凤带上，那个簪子也簪上，这个，还有这个，还有这朵玉芙蓉，都带上，什么？太多了？不多，我还嫌少，你去向月妈妈借些来。”
　　“小姐，你你，这个样子，很晃眼••”秀儿极为隐晦的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我晃晃脖子，看着镜子里满头珠翠的女子，却很满意，如此一来除去名相之女这个身份，九王对名凤仪这个人应该不会再有兴趣了吧。
　　几近正午，月妈妈来了，一进门看到我的样子，脸色阴晴不定，“名小姐，你今天晚上，难道就这样登台？”
　　“我平素穿戴便是如此，月妈妈，你来帮我上妆如何，小秀儿画的淡了些。”月妈妈看着我脸上厚厚的铅粉和胭脂，嘴角不由抽了一下，“对了，月妈妈，能不能将秀儿与了我，我们很投缘。”
　　“这个当然可以，只是，这妆已经很浓了，吃午饭了，你还是先梳洗一下吧。”月妈妈没多说什么，见鬼一样退出去，我不由奇怪，吃饭与化妆有什么关系？复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一眨眼睛，脸上的粉便簌簌的掉下来，这样吃饭真的会不方便。
　　“秀儿，麻烦你了，我先洗洗，反正是晚上表演，不急的，下午你帮我重画。”
　　秀儿一瞬间表情很怪异，却还是没说出来，顺从的服侍我洗漱。

作者有话说

　　感谢亲耐的悠童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