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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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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那里很危险!”景琰脱口而出,一脸担忧。
敕勒人已经开始攻城了,而他们,此时已到达离敕勒军和赫连城六公里外的地方,远望去,已经能隐约看到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矢,和一具具跌落城墙的尸体。
战况惨烈,赫连城摇摇欲坠,危险至极。
可就在这当口,裴英招竟决定率三百骑兵,冲杀入城。这也太危险了!
裴将军要面对的,可是正杀红了眼的敕勒军!
裴英招已穿好铠甲,此时戴上头盔,道:“我是主将,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景琰急道:“将军,现在正是最危险的时候,你如果一定要去,那至少、至少等再战一会,等赫连城的守军消耗一些敕勒的兵力,或者,不要只带三百人,我们借了八千军马,让大家都随你一同去吧!”
裴英招翻身上马,微微一笑:“这八千兵马,不是这样用的。殿下不必担心,我知道现在很危险,可是,如果我躲在这里,那么危险也许永远都不会结束。城里面都是我们的将士,我不能让他们面对最难的仗,而自己只贪图最安全最简单的部分。”
他喝道:“走!”
威风凛凛的战马扬蹄而去,三百月氏骑兵紧随他身后。
景琰当即翻身上马。他知道裴将军说的有理,可是他担心他!
“小皇子,你不能去。”
是伽蓝。
这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法,轻轻一拉缰绳,马儿便任他如何催促,都纹丝不动。
景琰焦急道:“不行,裴将军很危险!”
伽蓝气定神闲:“哦,你去了,他便不危险了吗?”
景琰怔住。而后,慢慢垂下了头。
情急之下,他竟忘了,他无武艺,跟随裴将军而去,能做的,大概也只有拖后腿了。
“裴将军特意嘱咐我,保护好你的安全。所以只要你安全,便是对他最好的回报了。”
景琰低着头,低落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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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一根根“狼爪”闪着寒光,尖啸着钉入赫连城墙头。
这是敕勒人新研制的武器——精铁锻造的倒钩如狼爪般死死咬住垛口,尾端连着长长的粗绳。一个个敕勒士兵口衔弯刀,猿猴般沿绳攀爬。
相比云梯,“狼爪”更快,更灵活,数量更多。赫连城守军砍断一根,立刻又有三根补了上来。
尉迟语欢本擅使长枪,但枪在此时已派不上太大用场,他手握长刀,狠狠朝面前已经用狼爪攀登上来的敕勒兵的身躯竖劈下来,皮肉翻卷间,敕勒兵倒在地上。
尉迟语欢脸上溅落一串血珠,他平时最爱干净,但此时早已顾不得这些。再度斩断一根狼爪,他望了眼城楼前那面印有“魏”字的鲜红旗帜。
旗帜向着城内飘扬。
北风。
“不好了!尉迟将军!西段告急!”一亲兵匆匆跑来,满脸血污。
这是敕勒人的战术,集中兵力,专攻一处。只见西段城墙,果然“狼爪”数量最多,越来越多的敕勒军正沿着绳子爬上来。赫连守军与其展开激战,虽暂时还未失守,但明显快要撑不住了。
“不行,还不到时候,一定要守住城门!”
尉迟语欢喝罢,正待支援,只见西段墙头,一个年轻的小兵被狼爪勾住肩甲,即将失足往下坠去。
这小兵名李忠全,参军不久,第一次遇到这番可怕的敌人,当即惊叫起来。
这时,另有一白袍将领冲上前来,利落地一剑砍断勾住李忠全的狼爪。
李忠全逃回一命,发现是统兵校尉苏玉廷救了自己,但一句道谢还未出口,只见苏玉廷眉头一皱——
另一枚狼爪凌空飞来,钩穿了苏玉廷自己的小腿。他举剑,但剑光未落便又有第二枚狼爪,钩住他的手腕。
苏玉廷道:“帮我!”
李忠全却被吓坏了,只顾连滚带爬地趴倒在城墙下。
苏玉廷终于被两股巨力从墙头扯下,如断线纸鸢般坠落。
城楼之下,苏玉廷肢体扭曲,神情痛苦,口吐鲜血。
一个着镶金皮甲、戴嵌羽头盔的敕勒将军策马走来,弯刀在月色下划出弧光。
刀落。
苏玉廷的头颅掉在了草地上。
那敕勒将军用刀尖挑起头颅,高举向城墙,狞笑着用生硬的大魏话高喊:“还有谁——”
城楼之上,尉迟语欢攥紧了拳头。
赫连守军个个眼圈发红,不堪受辱。
那将军继续狂笑挑衅:“谁?还有谁?!还、有、谁——”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
一支箭,破空而来。
它来得毫无征兆,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箭镞带着十足的力量,穿透了那将军的头盔,从后脑射入、前脑贯出,带出一蓬红白之物。那将军身躯一震,轰然坠马。
战场在这一刻诡异地静了一瞬。
所有人望向箭来之处。
月色下,只见东段城墙下,一小队骑兵正撕裂敕勒军的侧翼。领头之人骑一匹通体如墨的骏马,马鞍两侧挂满箭囊,手中长弓尚未放下。月光照亮他身上明光铠的银甲片,铠甲下露出一抹灼眼的鲜红战袍衣摆。
“长风将军!是长风将军!”城头爆发出狂喜的呐喊。
此人正是裴英招。战马继续奔腾,敕勒敌军已近在眼前。他收弓,反手抽出剑。
那是一柄平平无奇的剑。此刻,却在他的手中爆发出惊人之势。他冲入敌阵,剑光所过之处,招招是精准的刺与抹——咽喉、甲缝、腕脉,每一剑都省力到极致,也致命到极致。那柄普通的长剑,在他手中刃如秋水、削铁如泥。
三十丈的距离,他接连斩翻七骑,而马速未减分毫,直冲至那无头敕勒将军尸身前。剑尖一挑,将苏玉廷头颅挑起,收入怀中布袋。
“裴、英、招。”苏赫盯着裴英招,眼神阴鸷,一字一句。
“给我,杀了他。”
敕勒将军们领命,但方才见识过裴英招出神入化的剑法,一时竟都有些犹豫。苏赫怒吼一声:“杀啊!杀了他!”
众人打一个寒颤,冲杀上前。
“开城门!”裴英招喊道。
“拦住!不能让他走!”三个敕勒将军率先围上来。
裴英招俯身避过第一人的刀,剑锋上挑,从第二人下颌贯入脑颅;马未停,旋身反手一刺,剑尖穿透第三人皮甲的腋下缝隙,直穿心脏。
战马继续狂奔向前,尉迟语欢吼道:“开城门!弓弩掩护!”
在敕勒剩余众将还未围攻上来时,裴英招率月氏骑兵如楔子般扎入打开的城门缝隙。最后一骑入城瞬间,千斤闸轰然落下。
城楼下,苏赫眯起眼睛,神情难测。
手下敕勒将领皆胆战心惊。
半晌后,苏赫沉声道:“推上来。”
敕勒军领命,推出了攻城槌。此乃一具包裹了三层生牛皮的巨槌,槌头包铁,沉重无比,需得二十名士卒才能推动。
它的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城墙簌簌落灰,每一次撞击,都让城门向内凹陷一分。
“马上就要撑不住了。”尉迟语欢眉头紧皱,“将军,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不如此刻就……”
裴英招看了眼飘向城内的旗帜:“不行,还不到时候。”
尉迟语欢低声:“我知道,但是,这样下去,我们的死伤会越来越大。我怕到了最后,仍旧是和现在就撤退一样的结果。”
裴英招凝神思考片刻后,道:“给我一个火折,同时开西侧闸门。”
“你要做什么?”
裴英招道:“毁了那槌。”
尉迟语欢脱口道:“不行——”
“不用担心。”裴英招朝他轻快一笑。
西侧闸门狭小,仅供单骑出入,本是应急之用。
在绞盘转动中、闸门升起一尺缝隙的刹那,裴英招已接过兵士递过来的火折,策马冲出。
他孤身一人出门,如一道银色闪电切向攻城槌侧翼。敕勒军显然未料到他竟复又出城,愣了一瞬。这一瞬,便足够裴英招突入三十步。
最先迎上的三名敕勒骑兵包夹而来。裴英招未勒马,反而加速。在与第一骑交错的刹那,他身体向左平倾几乎贴在马侧,长剑自下而上反撩——剑锋精准划过敌骑马前腿肌腱。战马惨嘶跪倒,骑兵栽落。
裴英招借势回正,剑尖点向第二骑咽喉,逼其仰头,剑锋却中途变向抹过他的手腕,第二骑惨叫一声,弯刀落地。
接着,第三骑的弯刀又劈至头顶,裴英招俯身前探,长剑从铠甲胸腹连接处刺入。
三个照面,三骑皆废。
此刻距攻城槌仅二十步。守槌的敕勒步兵结阵挺矛。裴英招猛勒缰绳,战马高立而起,重重踏翻两人。他趁势滚鞍下马,落入敌阵中心。
城墙上的守军看见了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
裴英招的剑永远走最短的路线,不劈甲,而寻甲缝。不格挡,而在躲避过对手利刃的瞬间攻击。
一剑刺入咽喉,抽剑时顺势划开侧面敌人的颈动脉;俯身避过横扫的长矛,剑锋上挑,自下颌贯入另一人颅骨。动作巧妙利落到极致,每个转身、每次踏步都为下一剑蓄力。森冷剑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网中的敕勒士兵一片又一片倒下。
但不防,忽地,一支冷箭从乱军中射来。
裴英招挥剑格开,左肋却暴露一瞬。一柄弯刀趁机砍中他腰侧甲片连接处,霎时间,刀锋深入血肉。
裴英招身体一颤,剑势却未停,反手削飞袭击者的半边头颅。
血从腰间涌出,浸红战袍下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剑光更急更厉,终于杀至攻城槌旁。
一剑斩断两根牵引绳,槌身歪斜。而后他又咬牙跃上槌车顶棚,剑锋朝下全力刺入牛皮篷顶,手腕拧转,在牛皮与木架间搅开裂口,将火折投入。
牛皮篷内传出惊叫,同时窜出火舌。
他纵身跳下。
攻城槌被毁,攻城趋势明显慢了下来,拖延了好一会时间。
终于,城头那面“魏”字旗,调转了飘扬方向,由朝城内,变向朝城外。
裴英招抬首看到这一幕。
他染血的唇角,扬了起来。
王玄镜这个废物,总算是靠谱了一回。
可以撤了。
但此时,五名敕勒刀手也包围了上来。裴英招腰间剧痛更甚,眼前阵阵晕厥,心道应该是血流的太多。忙撕下一片袍摆,将腰间伤口紧紧扎了起来。
而后他握紧手中剑,横眉冷对虎视眈眈的敕勒兵。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如鹰隼般从城头掠下!
尉迟语欢单手持自己的红缨枪,从三丈高的城墙缒绳急降,离地尚有丈余便松手跃下,落地时枪杆一撑,借力弹起,人如离弦之箭射了过来!
“英招,跟在我身后!”
他喝声如雷,长枪已化作一团银光。与裴英招精妙快速的剑法不同,他的枪是大开大合的路数——枪出如龙,横扫时枪杆弯如满月,将两名敌兵拦腰扫飞;直刺时快如闪电,一枪洞穿第三人胸膛,枪尖透背而出。回抽,反手一抡,枪杆砸碎第四人的肩胛骨。
最后一人挥刀砍来,尉迟语欢不闪不避,枪尖点地,身体借力腾空,一记回马枪自上而下劈落,枪杆携下坠之力,生生将那人连人带刀砸倒在地。
解决罢这五人,尉迟语欢回身,长枪往地上一顿,单手揽住裴英招肩膀,恨恨道:“你偏爱这样逞强!”
裴英招微笑道:“还不是因为……咳,我知道有你。”
尉迟语欢白他一眼,长枪在手中一转:“先上马,我开路!”
话音落便劈倒一敕勒兵,却未伤及战马,裴英招翻身上了那人的马。尉迟语欢自己也寻了一匹马,翻身而上。
回城的路比杀出时更难。敕勒军如潮涌来,尉迟语欢一马当先,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挑、刺、扫、砸,力道十足,每一击,必有一人落马。
终于,一路杀过来,闸门在他们身后轰然落下。
“继续攻城!”眼见二人又逃走,苏赫神情愈发阴鸷。
而在城门之中,裴英招下令道:“不必再死守城门了,佯装不敌,放弃城门,且战且退。”
众兵士领命。
丑时三刻,敕勒军破了城。
一进城,他们便大肆杀伤起来。城北百姓仓惶尖叫,四处奔逃。大魏兵浴血奋战,却无力阻挡敕勒铁骑。
铁骑所向披靡,一路深入赫连城。
但不久之后,一个敕勒将领忽地勒马。马儿亦觉察到不对劲,马蹄躁动,不安徘徊。
这敕勒将领的眉头越来越紧——
地底,隐约传来沉闷的震动,像远古巨兽在翻身。
下一刻,他感到马蹄下的土地突然发烫,再下一秒,青石板缝隙中竟喷出了炽白的火舌!
不只是一处,是成百上千处。
埋藏在地底陶管中的火油被引燃,烈焰顺着管网疯狂窜动,从预设的泄压口冲天而起。火柱高达数丈,更可怕的是,南风已起,且,正烈。
风推着火,火贴着地,形成一道三丈高的火墙,以骇人的速度向北席卷。
火焰呈现出青白与橘红交织的可怖之色。它吞噬街巷、吞噬建筑、吞噬来不及转身的人和马。
惨叫声甚至压过了火焰的咆哮。
半个赫连城在片刻内变成了火海炼狱。冲入城中的敕勒前锋和中军被火焰吞没,后军惊恐后退,却互相践踏。
“退!撤退!!!”
敕勒将领大喊。
而在火海的源头,城南与城北的交界线,裴英招、尉迟语欢等人率大魏兵士静立,看着火海中的一切。
看着看着,裴英招定眼望着一个人,又拿起了弓。
火海之中,那个身着金线狼王纹战袍的身影,正在亲卫簇拥下急退。裴英招忍住腰间疼痛,用力拉弓——箭矢穿入火海,精准贯穿那华服身影的胸膛。
华服身影——也即汗王苏赫,倒在了地上。
裴英招欣慰放下弓,大魏兵士连连喝彩!
无人知晓,自始至终,苏赫都穿着普通敕勒兵的皮甲,毫不起眼的混在其中。
敕勒已经败了。
苏赫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烈火后那道银甲的身影,将他的模样刻进眼底,随即调转马头,没入溃军的洪流。
就在此时,北方地平线上,扬起了月氏军的金色新月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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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切尘埃落定,景琰在月氏士兵的保护下安然来到赫连城中,目光最先触及的,便是裴英招。
天已经亮了,朝阳映照着裴英招染满鲜血的明光铠,和铠甲下那抹依旧灼眼的红袍。他的脸色苍白,身上血迹斑驳,头盔已掉落,高垂下来的马尾有些凌乱,但是,剑眉之下,一双眼睛仍明亮如星,英气的脸庞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景琰听到百姓们茫然地质问,房子为何没了。
他听到有将领解释,这场仗几乎不可能胜利。长风将军为此寝食难安,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了一计。
火攻。
但,自然不是一般的火攻,汗王绝对会料到一般火攻。
他们,不得不下一个大赌注——以半座城为引。
他们事先在城北的地下埋藏了陶管,并在其中灌入火油。
待到敕勒攻城,他们一开始拼尽全力守城,是因为当时风向仍是北风。
若此时贸然点火,火焰将在北风驱使下扑向城南,便会伤及城中百姓。
而幕僚王玄镜曾夜观天象,预言说,今夜丑时,必有南风出现。果真,用尽全力守城,他们最终等到了南风。
南风来后,他们假装无力守城,敕勒军破城而入,百姓四处逃窜。却不知,真正的百姓早已被转移到城南,敕勒军所见的“百姓”,是大魏兵士脱去盔甲所扮,为的,就是让敕勒人相信,这一切都是真正的胜利。
就在他们洋洋得意,要屠戮整座城的时候,大魏兵士退至城南,裴映招一声令下。
火起。
这是一场没有预料的、冲地而起的火。
半座城的建筑,被轰炸,被冲击,成为瓦砾碎片,成为烈火之外的又一杀器。
敕勒军伤亡惨重,仓皇奔逃,却又被早就守在后方的月氏援军截住了去路。
此战,敕勒元气大伤。
而城南百姓,自始至终,未伤及一人。
景琰听到有人说,可是,他们住了半辈子的房子没了啊……
但随即又听到百姓中一女子说,但我们活了下来,这,已经是最好不过的结局了。
是的,他听到裴英招的声音,充满希望的,微笑的,明媚的——
“房子没了,但是,家园还在。”
“往后,赫连城守兵会帮助大家,重建家园。”
语罢,裴英招缓缓放下手中的箭与剑。
悬着的一颗心,自此刻,终于落了下来。
真好。
想守护的。
他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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