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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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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杀残疾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故意要让叶晚沉听清每一个字。
他蹲在拍卖场的顶梁上,会场的人群早就散了,灯灭了大半,只留下一排排空荡的座位,像是退了潮的河滩。
会场的第一排中间坐着一个人。
他本来在看他的。
傍晚的风很轻,只有叶晚沉稍显凌乱的银发昭示着她曾来过,银发蜿蜒在他的手背上,像是浸了月光的绸缎。
他的目光落在顶梁上,又好像只是在无意识地发呆。
那目光很轻,像一片薄雪,和他的眼睛一样,像是清晨的雪景,白,冷,又透着一丝淡淡的温柔。
他在等。
拍卖台上只剩一件东西没撤走,是一把桃木梳,是楚离渊被逐出师门那天,落在地上那把。
“既然接了这单,就下来收。”叶晚沉开口了。
叶晚沉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不重,但在空旷的拍卖场里拖出了很长的一段尾音,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要说这句话的时候。
楚离渊没动。他看着叶晚沉的背影——那个坐在轮椅里的人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只是丢了一句话上来,像丢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出现对他来说好像没什么分量。
他的目光又停留在那把木梳上。
他记得那是叶晚沉亲手刻的,很小的时候他练功不小心掉进寒潭,叶晚沉去捞他,出来后为了哄他,就刻了一把木梳送他,说是雕着玩的。
而现在他要把梳子卖了。
以前他尚且相信叶晚沉哄他骗他的话,但现在他不信了。
但他还是没动。
“我不杀残疾人。”他重复一遍,随即从顶梁上跳下来。
叶晚沉终于转过头来,隔着半个空旷的拍卖场,看着他。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抽出望舒抵在他喉间,剑尖稳稳停住,没有抖,也没有后撤。
楚离渊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了暗阁对他的评价——残废,温和无害。
现在看来区别还挺大,不过这些他很早就知道了。
很早就知道,叶晚沉是个薄情寡义且残忍的人。
他伸手握住面前的剑刃往下压,血珠滴落,顺着剑身往下淌。
叶晚沉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那滴血,没有看楚离渊。
那滴血滴得很缓,像是一颗慢慢拉长的珠子,擦过剑上的刻痕,在剑尖悬了一息,才滴落下去。
叶晚沉手腕一顿,随即收了剑。
“和你废话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开始了吧。”楚离渊抽出剑。
随后剑锋破风而去,但却不对着要害。
叶晚沉只是闪避,刀锋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一个剑锋凌厉,却次次避开要害。
一个脚步轻灵,却只一直闪躲退后。
叶晚沉察觉到楚离渊的调戏之意,于是故意停顿,装作没躲过去。
果然那剑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腰,叶晚沉也没恼,只是拨开剑,随后继续闪躲。
叶晚沉渐渐被逼到角落。
“怎么不躲了?”
“没必要。”
刚说完,叶晚沉就踉跄了一下,楚离渊赶紧扶住他。
“喂,我也没打到哪呀,怎么——”
还没来得及说完,叶晚沉的膝盖先弯了。他伸手撑了一下楚离渊的肩——没撑住——整个人往前倒下去。肩膀撞上楚离渊的胸口,下巴磕在他颈侧,楚离渊的衣领擦过他的嘴角。叶晚沉闭了一下眼,才说出话来。
“我……我只能短暂站一会。”叶晚沉趴在他肩膀上。
楚离渊的手还揽在他腰上,他感觉怀里的人在发抖——很轻,像紧绷的弦在最后一刻松了。
“不能走就不走,逞什么强。”楚离渊嘟囔道。
随后他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他感到怀里的人很轻,于是微微皱了皱眉——放回轮椅上。
叶晚沉轻轻咳了几声,不自然地撇过头,关节处染上一抹粉。
楚离渊看着轮椅里的人,还记得他才被捡回来时,叶晚沉也是这么看着他,那时他说“师尊。”现在一个字也不叫了,可是他还是跟着叶晚沉回了家。
楚离渊没立刻松手,轮椅的扶手在他掌心多停了一会。他看着叶晚沉,突然想不起“师尊”两个字自己小时候是怎么叫出来的。
“你住哪儿。”
“拍卖场西边的院子。”叶晚沉淡淡地道。
“我也要住那儿。”
楚离渊顿了顿。
“……找机会杀你。”
“嗯。”
“拒绝也不——嗯?你同意了?”
“嗯。”
“……”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巷子口的夕阳渐渐下沉,薄光落在两个人的背影上。
“这就是你家?”
楚离渊进门,还没千雪庭一个偏殿大,他想。
叶晚沉没理他,操控着轮椅绕过亭子里的桃树,往自己房间走。
刚进门,一个身影就挤了进来,叶晚沉盯着他。
楚离渊露出一个自以为友好的笑。
“我要和你一起住,这样好找机会杀你。”
叶晚沉盯了他半晌。
“随你。”
楚离渊愣了愣,他没想到叶晚沉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他以为叶晚沉会让他滚出去,再不济也是会犹豫的,可他就这么答应了。
床边的烛台摇了摇。
丢下这句话,就没再管楚离渊,去处理剩下的公务了。
楚离渊见即便这样这人也没生气,更郁闷了,干脆靠在窗边看叶晚沉处理公务。
这人处理事情极为认真,不管他发出多大的动静,始终不抬头,仿佛眼前的一张张纸,是什么稀世珍宝。
“你就不怕我做什么,这么放心我呀。”楚离渊撑着桌子,不悦地看着他。
“我说了,随你。”叶晚沉依旧没抬头。
楚离渊抽走叶晚沉手里的文件。
叶晚沉这才抬起头。
就在楚离渊以为他终于要恼羞成怒时,骤然对上一双泛红的眼睛,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随后叶晚沉就消失了。
楚离渊猜是他给自己传送到了什么地方。
叶晚沉消失后,楚离渊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很久,他的手还攥着文件,文件的一角被他攥的发皱,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放回去,也没再看,窗帘被风裹挟着吹进来,烛台摇了摇。
“艹,真是的。”
“真是的……”
另一边的叶晚沉抵着门低声道。
他此时就在刚刚那间房的隔壁,这间房遍地都是毛绒玩具,它们围绕着一个冒着冷气的池子,整间房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明明才过去一个月。
来不及细想,密密麻麻的疼痛铺天盖地地袭来。
他锁上门,随手捡起一个毛绒玩偶,抱着踉跄着坐到池子里。
慢慢的,池子从清澈变成一片血色。
他死死咬住毛绒玩偶,脊椎和膝盖,他分不清是哪个更痛,还有身上其他的小伤口。
脊椎正在一点点被扯碎,膝盖像是被上万根针贯穿,其他的伤口被反复割伤。
好像实在受不了了,他握拳狠狠锤向自己的膝盖和脊椎,试图以毒攻毒,但没有任何用。
池子里的血色慢慢变深,连同叶晚沉身上的红衣也在变深。
他扬起脖颈,他快呼吸不过来了,于是试图调整呼吸,汲取到更多氧气,血珠顺着脖颈上的线条一点点落下。
他紧紧闭着眼,血泪从眼里滴落,手紧紧抱着毛绒玩偶。
脊椎再也支撑不住,他慢慢沉入水下。
窒息感像一条蛇一样死死缠上他,那种感觉再次出现,就像干渴的人迫不及待地拿起橘子,但它是酸涩的,苦涩慢慢爬上口腔,但仍为抑制那猖獗的渴意,硬生生咽下去。
清苦爬过口腔的每一寸,甚至顺着食管和气管爬向五脏六腑,并紧紧收拢身体,被一种被撕扯的痛感包绕着。
但心脏似乎很爱这种痛,它变得肿胀肥大,好像要撑破整个胸腔,拼命地啜饮着。
它成功了,如愿得到了苦涩和痛苦,它们轻易地洇湿整个干燥充斥着渴意的心脏。
很久很久,水面都没有一点动静。
月光治愈着风的伤口,它们的悄悄话轻轻落在水面上,激起一片涟漪,也吵醒了一个疼晕过去的人。
叶晚沉脚步虚浮地从池子里站起来,身上的衣服湿透了。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把湿的衣服处理掉,施了个诀,水重新清澈了,毛绒玩偶身上的血也不见了。
随后这才出门,刚好撞上了处理完事情回来的宋霖。
宋霖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房间,一脸担忧。
“又来了?为什么,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没办法的事,算了。”叶晚沉不怎么在意。
宋霖的眼眶渐渐红了。
“师尊……怎么办呀……”
“怎的又哭了,又不是第一次提前了。”
每一次叶晚沉的诅咒提前,宋霖都要伤心好一会,尽管当事人并不在乎。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他说完就跑开了,估计是又找到那个小角落躲着哭去了。
叶晚沉叹了一口气,随后就回自己房间了。
看见楚离渊跟个木头一样杵在房间里,他也没管。
主要是今天太累了,没精力管他,也不想管,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只要别给自己作受伤。
不过说到受伤……
他的目光落在楚离渊的右手上,血已经止住了,只不过还有血渣和蜿蜒的血迹。
“过来,手伸出来。”
楚离渊指尖颤了一下,他错愕地盯着叶晚沉手腕。
叶晚沉走上前,拉过他的手,撑开,手指在血迹上划拉两下,哪些曲折的血迹就不见了,随后手掌悬空,轻轻握了一下,伤口就恢复如初了。
楚离渊呆呆盯着自己的手,随后又抬眼看他。
楚离渊知道叶晚沉的治疗术要耗费自己的修为,可是……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小伤口。
“为什么?”楚离渊握紧了手。
他看向自己找不出一点受伤痕迹的手,忽然觉得它恢复的太快了,快到好像根本没发生过。
“没有为什么。”
楚离渊沉默着站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爬满心头,他伸出手,松开,又握紧,再松开。
“叶晚沉,事到如今你还在装好人?”
叶晚沉抬脚地动作顿了一下。
“我要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说完便走向床边,谁知刚恢复的眼睛还有些模糊,没看到床边的烛台,被绊了一下,向后倒去。
楚离渊赶紧扶住他。
“放什么假烛台呀,增加情调?谁设计的,真没用。”
楚离渊吐槽道,说完把叶晚沉抱上床。
“还有你,眼瞎就早点睡。”
把被子给他掖上后,起身往外走。
“去哪?”
“怎么,舍不得我呀?”
叶晚沉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楚离渊。
楚离渊站在门口,停了片刻,没有再回头。
“放心,去办点事,一会就回来。”
他带上门,在门外站了一会,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