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劣勾引》斑斓叶

8、一瞬 梁家的

　　梁家的婚礼，办在城南近郊的私人庄园。

　　开阔的户外草坪铺着浅绿草甸，白色仪式椅整齐排布，高耸的纯白花艺拱门立在场地中央，风掠过的时候，纱幔轻轻浮动。宾客陆续到场，三三两两聚在签到处寒暄、拍照，氛围盛大松弛。

　　新郎梁世均是裴衍生意场上的旧识，不算深交，请柬递来，他便带着林曼如约出席。

　　两人并肩走入宾客人流，身姿挺拔气度相当。一路不时有人侧身问好、含笑恭维，称赞两人般配登对，是圈内最稳妥亮眼的一对。林曼始终温婉浅笑，从容颔首应答。裴衍神色清淡得体，淡淡应声。

　　走完一圈，两人在草坪边上的高脚桌旁停下。

　　“梁家这场办得挺讲究的，”她说，“花门和灯光的搭配比我们上次看的那家好。”

　　裴衍应了一声，没接话。

　　林曼去取甜点，他端着杯子站在桌边，目光落在草坪尽头。旁边两个中年男人在聊生意上的事，他听了几句，没什么兴趣。

　　正要走开，其中一个人忽然朝宴会厅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不是闻苏吗？”

　　另一个人顺着看过去。

　　“还真是。他现在做这个了？”

　　“听说是家里出了事，具体不太清楚。”

　　裴衍没有动。

　　他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宴会厅侧门那边，闻苏正站在一张长桌旁，低头对着一份流程表。他穿了一件浅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跟旁边的场控说什么。

　　他说话的方式和裴衍印象里不太一样。语速快，手势利落，眼神扫过全场，像是在确认什么。旁边的人问他什么，他答得很短，答完继续低头看表。

　　没有笑。没有什么表情。

　　很稳。

　　裴衍站在人群里，隔着大半个草坪看他。闻苏没有发现他。

　　方才闲聊的两人声音不高，顺着风落得清晰。

　　“真没想到梁世均这场婚礼，是他来统筹。”

　　“新娘特意点名的。”男人轻笑一声，意有所指，“早些年闻家没败落的时候，梁世均那时候追得多热络，结果被人半点余地不留，直接回绝。”

　　另一个人恍然：“难怪。这是新娘心里的坎过不去，特意把当年的人叫来，给自己婚礼干活。”

　　“换谁受得了？自己丈夫年少满心满眼都是别人。不过闻苏也是真能扛，这种带着脸面难堪的单子，居然也接。”

　　几句闲话落地，两人被人招呼着走开，话题随之截断。

　　裴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端着杯子，目光朝宴会厅侧门那边看了一会儿。闻苏还在长桌边，低头对着流程表，没发现他。

　　仪式开始前二十分钟，出了一点小状况。

　　花门一侧的花材比打样的颜色深了一度。新娘站在花门前看了半天，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颜色跟之前定的不一样。”

　　闻苏走过去看了一眼。

　　“现场光线下会有一点色差，打样是在室内看的。”他说，“如果需要完全一致，我可以让人从库房调一批过来，但时间会比较紧，可能要推迟十五分钟开始。”

　　新娘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来得及？”

　　“来得及。”

　　新娘还想说什么，旁边新郎开口了。

　　“就按他说的来吧，调一批过来。”

　　新娘侧头看了新郎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新郎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闻苏。闻苏没有反应，他直接转身去打电话了。

　　裴衍和林曼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林曼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她是不是不太喜欢闻苏？明显在挑刺。”

　　裴衍没接话。

　　仪式最终延后十分钟顺利开场。

　　闻苏在侧台盯着流程，一直到新人交换完戒指，才退到宴会厅后面。裴衍坐在宾客席里，隔着人群，偶尔能看到他。他大部分时候在低头看东西，偶尔抬头确认一下台上。很安静。

　　仪式结束，宾客转去宴会厅用餐。

　　裴衍和林曼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坐下之后，裴衍发现自己面前那瓶酒，是他偏好的那种香型。

　　他看了一眼酒标。

　　拿起杯子，倒了一点，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中间有一段时间，裴衍离席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走的是侧廊，经过宴会厅后门。

　　门半开着。里面是闻苏，一个人站在后厅桌边，手里拿着杯子在喝水。

　　他喝水的样子很平常。低头，仰头，喝完，把杯子放下。然后拿起流程表，翻了一页，继续看。

　　眼底浮着一层倦意，只是整个人依旧绷得笔直。周围没人跟他说话，他也没在等谁。

　　裴衍站在门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回了宴会厅。

　　宴席接近尾声，新娘又找到闻苏。

　　“这道菜上早了，打乱节奏。”

　　闻苏对照手上的表单：“是前期确认过的出餐时序，现在宴席已经进行大半，改动会牵连其他桌。”

　　“我不管，我就要现在改。”

　　闻苏说好，然后叫来场控，当场调整了后面几桌的出餐。

　　整个过程，闻苏的语气始终是平的。不反驳，不解释太多，也不讨好。新娘说什么，他就改什么。改完继续盯场。

　　新郎站在旁边，看了闻苏一眼。

　　那一眼很短。

　　闻苏没有接。

　　散场的时候，宾客陆续往外走。

　　裴衍和林曼走在人群里。林曼在和旁边一位太太说话，落后了半步。

　　裴衍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闻苏正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像是要去后面的办公区。

　　两个人在门口碰上了。

　　闻苏抬起头，看到他。

　　愣了一下。

　　很短。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裴先生。”

　　裴衍也点了一下头。

　　闻苏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文件抱在怀里，袖子上沾了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林曼从后面跟上来，挽住他的手臂。

　　“走了。”

　　裴衍收回目光。

　　“嗯。”

　　上车之后，裴衍靠在后座，看着窗外。

　　车子开出去一段，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路灯，没说话。

　　林曼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去我那儿吧。”

　　裴衍顿了一下。

　　“行。”

　　夜晚，落地窗帘拉到一半，城市微弱夜光渗进来。

　　裴衍靠在床头看手机。

　　林曼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搁到床头柜上，然后靠过来，枕在他肩头。发丝蹭过他锁骨。

　　“你最近，好像总有点走神。”她声音很轻，“事情太多，太累？”

　　裴衍手掌搭在她腰侧，指尖微微绷紧。

　　“没有。”

　　她仰起脸，吻上来。

　　他回应了。手扶上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呼吸慢慢乱了，温度升上来。灯还亮着，谁都没去关。

　　然后，在某个间隙里，一段不属于今夜的画面毫无预兆撞进来。

　　雨夜里，闻苏浑身湿透，发丝贴在额角，手里攥着两张纸巾，雨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坠。

　　只是一瞬。

　　裴衍的动作停了。

　　他没有继续。

　　停在那儿，压了一会儿。

　　林曼察觉到了，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裴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俯下身，比刚才更沉了一点，手收紧，比刚才急了一些，像是在证明什么。

　　林曼没有再问。

　　结束之后，她靠在他肩头，呼吸慢慢平下来。裴衍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闻苏站在门口的样子，还在。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林曼。

　　闭上眼。

　　没事。

　　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