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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败 魔术本应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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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多丽把黄油滑进平底锅,等油脂融化后,将腌好的鱼排放进去,鱼肉边缘很快卷起,表面煎出诱人的浅褐色,另一口小锅里的玉米汁冒着细密的气泡,她时不时抽空用木勺慢慢搅动,煮好后关火,又揭开旁边的蒸锅,用勺子压碎煮好的土豆,拌入黑胡椒和盐。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还在想苏格兰。
靠她的血补充魔力,只能算应急措施,万物都有毒性,关键在于剂量,作为普通人,苏格兰对于魔力的耐受量是有限的,次数多了,他的体质大概会发生偏移吧。
霞多丽将晚餐摆盘,端着餐盘上楼。
但她不确定苏格兰的态度……
“咚咚。”霞多丽敲了敲门,明明感知到苏格兰就在屋内,但没有人回应。
“我开门了。”霞多丽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
走廊的灯光落进去,照亮了桌角,房间很黑,没有开灯,啪地一下,霞多丽打开灯。
苏格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姿势和霞多丽离开前一样,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比早上更差,眼底泛着青黑,灯光照在他脸上,他身上的污渍已经干涸成黑褐色了,霞多丽给他准备的衣服还原样挂在衣架上。
窗帘没有拉,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他模糊的影子。
霞多丽在门口站了两秒,苏格兰注意到了她,转头看过来,脸上的表情好似大梦初醒一样,眼神对焦后,才像回神一般,张了张嘴,最后继续保持沉默。
她看见早上留下的早餐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于是走进屋内,把晚餐放在桌上,说:
“你一直坐在这里?今天本来还在担心没空给你送午饭的事情……你没有吃早饭吗?”
景光看着她,像是没有理解她的话,视线移向桌上的早餐,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但很快转为一种深深的……惊恐?
就像现在才真正理解霞多丽的存在似的。
霞多丽意识到,苏格兰不是故意绝食表达不满。
只是这段时间从苏格兰身上空白地流过去了。
她在做战地医生时,见过这种情况,有些从战场上撤退的士兵会出现恍惚的神态,这些人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就像他们的一部分灵魂飞走了。
霞多丽意识到她疏忽了,不能因为苏格兰在刚复苏时表现得多么顽强而固执,就认为他没有问题,进而放任不管了。
人类的精神说坚韧也坚韧,说脆弱也脆弱,就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思维和情绪,往往比肉.体更能决定个体的状态。
但是苏格兰现在光看肉.体状态就有够糟糕的,霞多丽目测他起码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进水了。
霞多丽拉开桌边的一把椅子,说:“坐过来。”
苏格兰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听她的。
霞多丽观察他的神态后,换了一种办法,把玉米汁送到他手边,说:“喝一点,然后去洗澡,洗完澡来吃晚饭。拿住。”她用杯子碰了碰苏格兰的手背。
苏格兰没有答话,伸手握住温热的杯壁,霞多丽托着杯底,等他把杯子握稳,才松开手。
他抿了一口,停了几秒,又继续喝,像只是在执行一项没有意义的命令,喝空后把杯子还给霞多丽,然后起身走向浴室。
*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砸在肩膀和后背上。
诸伏景光站在水流下面之后,才想到自己忘记脱掉衣服就开始洗澡了,衬衫黏在皮肤上,热水一冲,凝固的暗红色便化开,顺着手腕流到指尖,淌到地砖上。
浴室地面很快积起一层红色的水。
他的记忆似乎恢复了,他回忆起来自己是怎么落到这副模样的。
他的联络人自杀了,站点里还有另外两个组织杀手的尸体,他摸了组织成员的车,然后……
记不清了,等他回过神时,只记得猛地拉手刹时的惊心动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发现,一路上有没有撞到人——甚至他差点冲下悬崖。
然后是,霞多丽来找他,真奇怪,明明他目睹了太阳升起,却在有人和他搭话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外面坐了一晚上。
霞多丽带他回到诊所,然后……感觉时间忽然就到晚上了。
他居然毫无感觉。
血色的水打着漩地涌向地漏。
他低头看着。
热水还在往下浇。
血腥气被热水激发起来,弥散在浴室里。
他突然踉跄着扑到洗手池边,胃里的玉米汁便涌了上来,混着酸苦的水吐进池子里。他吐得很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撑着洗手池边缘,等那阵痉挛过去。
花洒的水声仍在响,地漏旁边最后一点血色,也被冲干净了。
*
浴室里响起水声。
霞多丽叹气,自己坐在桌边,叉起鱼排吃起来,她也一天没有吃饭了,现在正是饿极了的时候。
她吃了两口饭,水声忽然变化了一下。
随后里面传来呕吐声。
霞多丽顿了顿,权衡一下,最终没去打扰,只是把苏格兰那份晚饭的煎鱼排撤掉,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又把剩下的土豆泥拿来。
诸伏景光出来时,换好了衣服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鬓角落到衣领上。他脸色仍然难看,眼神却比先前清明一些,他看着霞多丽,在门口站住了。
诸伏景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两份晚餐上,然后又看向她,问:
“为什么您不关押我?”
“因为那样没有意义。”
景光安静地看了她几秒,说:“我会暴露你的秘密。”
霞多丽吃晚饭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确实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想防止苏格兰这种水平的人逃跑,免不了要上一些比较过分的手段,她觉得把苏格兰锁起来的话,他和一件被保存起来的实验材料就没有区别了,这并不能算“复活”。
况且苏格兰显然也不是个能接受这种处境的人,这种自尊心极强的人,干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事太正常了。
而且,她也不怕麻烦,处理后续的风险尚在她的能力范围内,世俗社会的记录、证据和记忆,在她面前都不够坚固。
于是她答道:“首先,我不认为你会这么做。你要怎么解释你的身体,被魔术复活了吗?其次,就算你真的说了,也没关系,我会处理。”
她说得很平静。
诸伏景光的呼吸忽然乱了一下,毫无征兆地突然道:“——无论发生什么,您都有办法处理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狭小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霞多丽动作一顿,十分惊讶地看向他。
苏格兰的手指攥紧成拳,胸口起伏得很快。他总是那么谨慎、礼貌、克制,哪怕是一开始他抄起柳叶刀对着她的时候,也没有现在这样不讲道理。
这是霞多丽第一次见到他失控的样子,蓝色的眼睛燃烧着太多情绪。
但苏格兰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深呼吸,后退半步,低下头。
“抱歉。”他说。
霞多丽久久没有回答。
诸伏景光又不说话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换气扇的通风声。霞多丽把餐具放下,开始回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从逻辑上说,那些话没有问题。她相信苏格兰不会主动泄密,也相信自己能够处理泄密后的局面。她原以为这会让他安心,可结果恰恰相反。
那么问题就不是出在客观现实层面。她又不断向前追溯,回忆自己了解到的苏格兰的方方面面。
“我应该早一点和你好好谈谈,我似乎把你丢在一边太久了。”她斟酌地说,“但是这两天确实事情比较多,昨晚,我被朗姆叫去开会了;今天白天,我处理了搜查一课的司法解剖委托,我说过我是法医吧?”
诸伏景光眼睫上残留着浴室的潮气,又一次低声说:“抱歉。”
霞多丽指了指桌边另一把椅子,说:“坐下,吃饭。”
景光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看着碗里的食物,手悬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
“不合胃口?”霞多丽问,“先吃点简单的东西吧,明天再吃正餐。”
霞多丽做的东西,即使只凭气味和卖相也能判断出水平很不错,他也不是挑食,而是……
他摇摇头,放下勺子。
胃部的灼烧感和抽搐感越来越强烈,他感觉自己又要吐了,一阵阵心悸的窒息感越来越明显,他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进食了,但完全不想吃任何东西。
霞多丽皱起眉,“你应该还有消化普通食物的能力?”
“……抱歉,只是,我没有胃口。”
霞多丽开始怀疑是不是苏格兰的身体出问题了,她伸手来碰他的手腕,指尖还没有碰到,苏格兰就猛地缩回手。
“别碰我。”他几乎脱口而出,但是马上他就又因为觉得这句话过于无礼而沉默了。
“好吧。”霞多丽重新拿起餐具,继续吃自己的晚餐,她没有催促什么。
过了几分钟,苏格兰不是单纯的沉默,而是轻轻打颤。
霞多丽抬起头观察他。
苏格兰的脸色白得吓人,额角冒着冷汗,呼吸越来越浅,不自觉地伸手按住胸口,手指隔着衣料收紧,像是要按住某种正在失控的东西。
“苏格兰?”
他没有反应。
霞多丽绕过桌子走过去,扣住他的手腕。
诸伏景光挣了一下。
“放开……”
霞多丽没有松手,探查起魔力运行的情况——炉心还在运转,但剩余的魔力已经微乎其微。
再这样下去,炉心冷却,苏格兰可能会死。
她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苏格兰,但在她准备放血时,他抗拒地说:“不。”
霞多丽严肃地问:“你是不接受血液这种方式,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景光的嘴唇在抖,用力想挣开束缚,无果后,他绝望地质问道:“难道我必须活着吗?!”
霞多丽停了一瞬。
她松开苏格兰,见男人捂着心脏处大口喘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她用指甲划开手腕,然后抓着苏格兰的头发让他抬头,把手腕堵在他嘴上。
苏格兰挣扎着把血吐出去了。
霞多丽转而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嘴,然后吻住他,不让他继续挣扎,舌尖勾着舌尖,确保他咽下了足够多的血液和唾液,唾液也是含有魔力的。泪水从苏格兰的眼角滑下来,淌到霞多丽的手背上,顺着血液一起流下。
“——哈——咳咳咳……”
当霞多丽放手时,苏格兰剧烈地咳嗽起来,就像溺水般大口呼吸着。
他冰冷的四肢重新温热起来,心悸疼痛的感觉也消失不见,但是——!
他捂住眼睛,抑制住泪腺,再睁开眼时,想要质问什么,怒骂什么,但他看见了霞多丽的表情。
霞多丽总是风度翩翩,温柔随性,诸伏景光还未见过她露出过如此郑重其事的神情,她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巡视,一寸寸地观察过去,然后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
霞多丽托着他的脸,说:
“搜查一课给我的委托对象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我对她使用了魔术,她的尸体完美符合受术条件。”
诸伏景光景光的动作停住了,强压着情绪,等她把话说完。
“如果那孩子能复活,确实会稍微有些麻烦。警方已经立案,医院也确认过死亡,不过时间还不长,我可以修改相关人员的记忆,让他们删除警署和医院的记录。她回去以后,只需要说自己生了一场病,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继续上学。”
诸伏景光的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所以其实还是可以有这种结局:死而复生,悲剧烟消云散,皆大欢喜。魔术本应该是这样的。它原本应该是给人类带来希望的东西。
……只是我失败了。”
她看着景光。
“我尝试了许久许久,只有你复活了,苏格兰,只有你。”
霞多丽放开他,轻轻地后退,说:“——你尽可以恨我,我驳回了你选择死亡的权利,令你继续面对污浊的人世间。但是,即使你新的生命里会痛苦多于幸福,你也不能将它抛弃,我在你这里看见了一丝希望……不要把它销毁。”
诸伏景光盯着霞多丽,震惊过后,他理解了霞多丽在说什么,他不由得问:“那个孩子的死因是什么?”
“世俗层面上讲,是急性心脏骤停,实际上,她死于魔力耗竭,那孩子有很微弱的魔术天赋。”
“为什么会这样?”
“她参加了一个危险的魔术仪式,大概是被哄骗了吧。”
“搜查一课知道真相吗?”
“怎么可能?‘受害人死于魔力耗竭’?第一天我就要被吊销医师执照,第二天我就被公安调查,第三天魔术协会就要追杀我。” 霞多丽说,“尸检报告我做了两个版本,一个是给警方的,死因依旧是猝死;另一版本是真实死因,存档在我工房里了。”
即使她这样说……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强有力的答案,只是聊以安慰罢了。
魔术犯是不可能得到普世意义的惩罚的。
苏格兰闭上眼睛,表情沉郁,片刻后他问:
“超自然力量作案就没有惩罚的方法吗?”
“没有。也许魔术协会会来调查一下,但是只要没有造成神秘泄露的事件,就没人管。”法政科没有那么闲。
苏格兰沉默片刻,说:“不论最后结果如何,起码世界上有有一位法医已经替她查明真相了。”
霞多丽摇摇头,说:“我是魔术师多过是法医,法医的目的是替死者说话,但我想要的是让死者复生。”
苏格兰暗暗压下嘴里的血腥气,忘掉霞多丽那冰冷的唇舌,霞多丽的脾气在碰到生死之事时就变得异常强硬,他不由得问:“您为什么……想要做这种事?”
“你觉得人类怕不怕死?”霞多丽反而问他。
“这是人之常情。”
“这就是医学发展的源头。”霞多丽说,“这种人之常情是我的动力。”
诸伏景光经过慎重的思索,半晌后,他说:“所以您如此重视我,是因为我回应了您的愿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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