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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复学申请表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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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桑岫在花园里画画,陆知行来了。他没进书房,径直走到花园,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画架旁边的石桌上。
"桑先生,这个给你。"
桑岫放下画笔,擦了擦手才去接。纸袋不厚,他抽出来一看,呼吸停了半拍。美院继续教育部,复学申请表。
他的指腹压在"复学"两个字上,压了很久,才把整份文件看完。学费缴纳说明,课程安排,所需材料清单。每一页都打印得整整齐齐,连贴照片的位置都用铅笔轻轻标了出来。
"陆助理,"他的声音有点发紧,"这是……"
"岑总让办的。"陆知行说得很平淡,"手续他已经打点好了,你填完表,下学期就能回去上课。"
桑岫捏着那几页纸,站在满院子的阳光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肄业这两年,他做过很多梦。画得最多的一个梦,就是他走回画室,发现他的位置还空着,石膏像上落了灰,同桌骂他死哪儿去了。现在有人把这个梦打印出来,装订好,放在了他手上。
"谢谢。"他抬起头,认真地说,"请你替我谢谢岑总。"
陆知行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自己跟他说吧。他在书房。"
桑岫攥着那个牛皮纸袋上了楼。他在书房门口站了一分钟,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三遍,才敲门。
"进。"
岑彻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桑岫把牛皮纸袋放在桌角,深吸一口气:"岑总,复学的事,谢谢你。"
"嗯。"
"但是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桑岫说,"学费我算过了,一年两万六,两年五万二。加上材料费,六万左右。这笔钱能不能先从……从以后结算里扣?我给你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岑彻翻文件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桌前的人。那个人把一份复学申请表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易碎品,眼睛亮得惊人,嘴里却在认认真真地谈利息。
"不用还。"岑彻说。
"不行的。"桑岫立刻摇头,"六万不是小数目。合同里没有这一条,我不能白拿。"
又是合同。岑彻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烦躁。他打点关系的时候想过很多画面,唯独没想过这一出。他递出去的是一条回家的路,对方接过去,先翻过来看价签。
"桑岫,"他压着情绪,"你就当我提前预支的安抚费。"
"安抚费是每月结的。"桑岫掰着手指跟他核对,"合同第九条,按月结算。预支两年的话,那我后两年的安抚就都是义务劳动了,这不合规……"
"那就写进合同!"岑彻的声音陡然高了半度,"补充协议,第十一条,甲方承担乙方复学费用,乙方以安抚服务抵扣。这样总行了吧?"
书房里安静了一秒。桑岫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然后重新站直。
"行。"他说,"这样好。写进合同里,就清楚了。"
清楚。岑彻看着他抱着纸袋走出去的背影,一拳砸在桌面上,笔筒跳了一下。他要的根本不是清楚。
而走廊里,桑岫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毯上,把脸埋进那个牛皮纸袋。写进合同就好。写进合同,这就是一笔交易,一笔他踮踮脚就够得着的交易。他可以还钱,可以抵扣,可以理直气壮地走进那间画室,不用欠谁的。
他最怕的就是欠,院长给他垫学费,垫到第三年,院长走了。养父母给他一个家,给了四年,两个人前后脚走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白给他的东西,最后都连本带利地收回去了,收回的方式叫失去。
所以写进合同,最好。白纸黑字的东西,不会死。
那天晚上九点,安抚时间。桑岫坐到那把椅子上,放出信息素。今晚的气息很稳,白梅是舒展的,温茶是暖的,甚至还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甜。
岑彻握着笔,感受着那缕气息一寸一寸漫过来。他忽然开口:"复学以后,住校还是走读?"
桑岫睁开眼,愣了一下:"走读吧。住校要另外交钱。"
"家里到学校四十分钟车程。"
"没关系,我坐地铁,一个半小时,可以画画。"
岑彻想说司机接送,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地铁人多,你的信息素挤在人群里,不方便。"
"我贴阻隔贴。"桑岫说得很顺,"贴了很多年了,技术很好。"
岑彻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从十五六岁分化开始,就一个人贴阻隔贴,一个人抗发情期,一个人挤地铁,一个人把S级Omega这件万里挑一的事,过成了一件需要藏好的麻烦。
"岑总?"桑岫见他半天没说话,小声问,"我的信息素今天有问题吗?"
"……没有。"岑彻低下头,重新看文件,"今天很好。"
桑岫"哦"了一声,安心地闭上眼。
九点半,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岑彻叫住他。
"下周三晚上,安抚取消一次。"
桑岫的心提了一下:"为什么?"
"我要去邻市出差,两天。"岑彻顿了顿,补了一句,"周四晚上回来。"
"好。"桑岫点头,"那我周四等你。"
岑彻抬眼看他。那个人站在门口,说完"我等你"三个字,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察觉这话有歧义,耳根慢慢红了,赶紧补救:
"我是说,等你回来做安抚。"
"嗯。"
门带上了。岑彻坐在台灯下,把"我等你"三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含了很久,才低低骂了一声,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眼镜摘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靠着一幅画,今天让周阿姨从花园收进来的。深蓝近黑的海面,没有船,没有灯塔,什么都没有。他起身,把那幅画搬进了书房最里面那间上锁的储物室。
储物室里,父母的遗物码得整整齐齐,病历锁在柜子里。他把那幅海靠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满屋子都是他的长夜。现在长夜旁边,多了一片海。
他关灯锁门,回书房继续批文件。批到十一点,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一张照片,拍的是桑岫今天在花园里画画的样子,侧脸,阳光,构图竟然很好。
附言:阿彻,叔叔听说小桑喜欢画画。这张照片是一个画家朋友偶然拍到的,说这孩子有灵气。叔叔认识美院的陈教授,要不要给小桑引荐引荐?
岑彻盯着那张照片,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偶然拍到?岑家的半山别墅,院墙三米高,什么画家朋友能偶然拍到花园里?他拨通陆知行的电话,只说了两句话。
"查别墅周围,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
"还有,把我叔叔那两个项目的事,提前放出去。"
挂了电话,他捏着手机站在窗前。东边那扇窗还亮着灯,那个人大概又在给雨点编号。
岑明远想干什么,他用脚想都知道。营养剂,引荐教授,慈眉善目的叔叔。钩子一根一根,都往那个毫无防备的人嘴里送。他不能二十四小时看着桑岫,但他可以让岑明远忙起来,忙到没空钓鱼。
周四深夜,岑彻出差回来。车开进院子时快十二点,整栋别墅都黑了,只有玄关留着一盏灯。他轻手轻脚进门,换鞋的时候,目光落在鞋柜上。
鞋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姜汤。出差辛苦。明早热一下再喝。——桑岫
岑彻捏着那张便签,在玄关站了很久。客厅里没有开灯,他却看见了别的东西。他那一侧的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他常用的那只杯子被洗过,倒扣在杯垫上,旁边放着一小罐新买的咖啡豆,罐身上贴着标签,手写的小字:中度烘焙,低酸。
他平时喝的豆子上周见底了。他自己都忘了。这个人不知道他今晚回来。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观众。岑彻端着那杯姜汤上了楼。路过东边房门的时候,他停住了。门缝底下没有光。睡了。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陆知行说的那句话。你把他当东西护,他就永远只把自己当东西。
可他如果不把他当东西,又该怎么对待一个合同里写着"如有需要,提前通知"的人?他在那扇门前站了整整五分钟,最后什么都没做,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前,他把便签上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件二十八年来从没做过的事,他把便签夹进了钱包。
门里面,桑岫其实并没有睡着。他听着那串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五分钟,又听着它走远,听着西边的门轻轻关上。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手伸到后颈,按住那片发烫的腺体。保温杯是昨晚就灌好的。咖啡豆是他跑了两家店挑的。薄毯是他晒了一下午太阳晒暖的。
做这些的时候,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是乙方的增值服务,是为了不被退货。可是刚才,那五分钟,门外的脚步声一动不动的那五分钟里,他心里有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软到记账本上任何一行字都压不住。
桑岫把脸埋进枕头里,完了。这两个字,今晚是第二次从他心里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