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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退货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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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桑岫是被手机震醒的。陆知行发来一条消息:桑先生,岑总吩咐,安抚时间自今日起改为按需进行,您无需固定到场。如有需要,会提前通知您。
他把这条消息读了五遍。按需。无需固定到场。如有需要,提前通知。这套句式他熟。画室的兼职合同终止前一周,老板发的消息也是这个味道:近期排班调整,你先不用来了。
"先不用来了",意思就是以后都不用来了。
桑岫握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很久。遮光窗帘漏进来一线晨光,切在他手背上,像一道批注。他开始复盘。上周五,第二次安抚,他睡着了。工作时间睡觉,还把信息素蹭到了甲方衣服上。周六家宴,他当众被人泼酒,害岑彻为他跟叔叔和弟弟翻脸。他自己亲口说的,不划算。周日晚上的安抚,一成,干巴巴的一成,零交流,像交电费。
然后是深夜,他下楼倒水,看见那个人坐在黑暗里,一页一页核对他的体检报告。质检做完了,结论也出来了。成色不足,暂缓使用。
那天早上的粥,桑岫喝出了告别的味道。他跟周阿姨说今天的酱瓜很好吃。周阿姨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明天再腌一罐。他想,也好,走之前把阿姨哄高兴点。
下午,他翻出枕头底下的记账本,把最近的账目重新核了一遍。虾饺一碟。姜汤两碗。西装干洗费,待查。养胃粥,每日一碗,暂无法估价。他在最后一页写:如合同提前终止,以上物品折价,从结算款中扣除。写完,他盯着"结算款"三个字看了半天。他其实不知道有没有结算款。合同他只记住了第九条,第九条没写这个。
傍晚,桑岫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上班。工人被停工的时候,最没用的办法就是坐着等通知。得照常出现在工位上,让老板看见你还能干活。
八点五十,他站到了书房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抬手,敲门。书房里,岑彻已经对着同一页文件看了四十分钟。九点过五分。墙边那把椅子空着。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查了一整晚资料,中和型Omega在非自愿状态下定向释放信息素,腺体早衰,最短五年报废。他不想让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按时计费、到期报废的东西。
这个决定在理智上无可指摘。可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后颈腺体底下,信息素不安分地涌动,像潮水一遍遍拍在堤坝上。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进。"
桑岫推门进来,没看他,径直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闭眼。白梅混着温茶的气息涌出来。
岑彻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对。量不对,将近两成。味道也不对。白梅是苦的,温茶是凉的,像一壶泡过头的浓茶,又涩又冷。
"停。"
桑岫睁开眼,停下了。
"你在干什么?"
"安抚。"
"我让你来了吗?"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岑彻看见对面的人肩膀轻轻缩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又立刻忍住。
"对不起。"桑岫站起来,站得笔直,"我自作主张了。但是我想说明几点。"
"第一,上周五我睡着了,是工作失误,以后不会了。第二,你的外套我洗干净了,如果还有残留的味道,我可以赔一件新的,分期。第三……"
他停了停,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如果是因为我的信息素不够好,你可以直说。我查过资料,信息素的浓度和稳定性是可以训练的。给我三个月,我可以练到两倍浓度。"
书房里静得可怕。岑彻坐在台灯后面,看着这个人。脸色苍白,站姿笔直,一字一句,像在答辩,像在竞标,像在用尽全力推销一件即将被下架的商品。
而那件商品是他自己。"谁跟你说你的信息素不够好?"岑彻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低又哑。
"没人说。"桑岫说,"我自己猜的。深夜核对体检报告,然后通知我不必固定到场。这个流程,我在画室经历过一次。"
岑彻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看见了。那天深夜,他坐在客厅里看报告,他全都看见了。
"桑岫。"
"嗯。"
"你的信息素没有问题。"岑彻说,"报告也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不用来了?"
岑彻答不上来。他总不能说,因为我查了资料,因为我怕你是被逼的,因为我一想起你每次坐在这里放信息素的样子像交租,我就……我就什么?他说不出口。二十八年,他学过谈判,学过并购,学过怎么用一句话让对手血本无归。没人教过他,怎么把"我怕伤到你"四个字说得不那么难听。
"没有为什么。"最后他说,"以后照常,每晚九点。"
桑岫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明显,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人伸手接住。
"好。"
他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转过身。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眼尾那点天生的上挑被疲惫压平了。
"岑总,最后一个问题。"
"说。"
"合同……还作数吗?"
"作数。"
"好。"
又是那个字。快得不容置疑。门轻轻关上了。岑彻在原地坐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那份体检报告塞到最底层。报告下面还压着一份没签完的文件。美院继续教育部的复学申请表。他盯着签名栏看了两秒,把抽屉关上了。现在不是时候。他现在递过去任何东西,那个人都会先问一句:这算合同第几条?
走廊里,桑岫靠着墙,腿是软的。没被退货。今天没有。他深呼吸了几次,慢慢走回房间,把自己放平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保住了。这份工作保住了。接下来要更小心,不能睡觉,不能出错,不能再让甲方说出"我让你来了吗"这种话。他在心里默念新规矩,一条,两条,三条。念到第五条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听到"合同还作数"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心里涌上来的那个东西,不太像保住工作的庆幸。倒像是,保住了什么别的东西。他不敢细想。
夜里两点,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桑岫睁着眼,等门缝底下那一线光被挡住。脚步声近了,比平时慢。然后,在离他房门还有五六米的地方,停住了。停了几秒,转身,走了。桑岫盯着门缝底下那一线完好的、没有被任何影子遮挡的光,看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人是走到门口的。今晚,隔着五六米就回去了,连验货都懒得走近了。
他翻了个身,把后颈埋进枕头,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勿多想。"
走廊另一头,岑彻回到房间,背靠着门,缓缓闭上眼。他在离那扇门五六米的地方停下的。他告诉自己,到此为止。一个随时可能强迫对方释放信息素的Alpha,没资格站在人家门口。
他做得对,可为什么站在那里的那几秒,他觉得那扇门离他有半辈子那么远。
第二天傍晚,门房送进来一个包裹,指名桑岫收。桑岫拆开。里面是两盒包装精致的保健品,和一张手写的卡片:小桑,听人说你最近气色不好。这是叔叔托人从国外带的营养品,Omega补腺体用的,记得按时吃。有什么事,随时给叔叔打电话。
卡片下面压着一张名片。岑明远,手机号是手写的。桑岫捏着那张卡片,在玄关站了很久,眼眶忽然有点热。
搬进这栋别墅半个月。签协议的人深夜验过他的成色,泼他酒的人在家族群里骂过他。只有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叔叔,记得他气色不好。
他把保健品摆上架子,摆得端端正正,然后认真地把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岑叔叔。存完,他想了想,翻开记账本,在新的一页写:十月二十一日,岑叔叔赠营养品两盒。人情一笔。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这份不是合同里的。要单独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