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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笔摹月,心事昭昭 第三章素笔 ...

  •   第三章素笔摹月,心事昭昭

      秋日的午后光线最是温柔绵长,褪去了正午的燥热滚烫,只剩下融融暖意,透过艺术楼美术教室的落地玻璃窗缓缓倾泻而入。

      细碎的金辉穿过轻薄的窗纱,温柔铺满整间画室,落在洁白的画纸、错落的画笔与颜料盘上,将一室清冷的墨色丹青,晕染得温柔又治愈。空气中浮动着松节油淡淡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水彩颜料清甜的味道,安静雅致,抚平了所有喧嚣浮躁,是独属于美术社的静谧温柔。

      圣樱高中的美术教室宽敞明亮,装修雅致,一排排实木画架整齐排列,干净的白色画板一尘不染,各色型号的铅笔、炭笔、水彩颜料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窗边点缀着几盆常青绿植,枝叶舒展,绿意盎然,为素净的画室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下午的社团活动正式开启,相较于操场上体育社团的喧闹热烈、文艺社团的欢声笑语,美术社始终保持着独有的安静松弛。零星的社员分散在教室各处,有人低头细细勾勒线稿,有人专注调试水彩色调,笔尖摩挲画纸的沙沙轻响此起彼伏,轻柔细碎,织就出一段慵懒温柔的午后时光。

      月城清弦一行人踏入画室时,恰好避开了最拥挤的入社高峰。

      少年依旧是一身规整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子扣得整齐干净,身姿清隽挺拔,眉眼温润无瑕,周身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疏离,将普通优等生的乖巧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挑不出半分破绽。

      绯月纱良走在他身侧,长发温顺垂落肩头,清丽温婉的眉眼在柔光下愈发柔和动人,步履轻缓,气质恬淡安然。她目光轻轻扫过整间画室,细致打量着周遭的环境,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安静陪在家人身侧,不争不抢,温柔自持。

      小小的优莉牵着妈妈的食指,软糯的小脚步轻快细碎,一双澄澈透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粉嫩的小嘴微微抿着,满眼都是对画笔、颜料和画板的新奇欢喜,小脸上写满了孩童纯粹的雀跃,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松本玲人落后半步随行,身姿温雅,眉眼沉静通透。他习惯性地将众人护在身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画室里每一位社员的神态举止,心底暗自留意周遭环境,默默守护着养父养母与小妹的隐秘身份,细致周全,分寸尽握。

      紧随四人之后踏入画室的,是九条司与小野凉介。

      小野凉介从踏入艺术楼开始,目光就再也没能从优莉小小的身影上挪开。

      少年向来开朗热烈、心性纯粹,平生最爱鲜活美好的事物。今日初见软糯乖巧、眉眼剔透的优莉,一颗少年心瞬间彻底沦陷。

      小女孩像一颗被精心呵护、不染尘埃的糯米团子,天真烂漫,纯真可爱,一举一动都透着治愈人心的温柔。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就让周遭所有的明媚风光都黯然失色。

      从中午报名社团初见,到此刻踏入画室,小野凉介心底的悸动丝毫未减,反倒愈发浓烈。他脸颊带着少年人青涩的微红,眼神直直追随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好感与欢喜,连平日里最热衷的闲谈打趣都忘了大半。

      他完全没有察觉身侧挚友的异样,满心满眼只有初见心动的小姑娘,傻乎乎地跟在队伍后面,一副情窦初开的懵懂模样。

      而身旁的九条司,周身气场依旧清冷寡淡,生人勿近。

      挺拔的身姿立在画室门口,自成一方隔绝喧嚣的天地,墨色眼眸沉沉落在前方那道朝思暮想的清隽身影上,目光缱绻偏执,寸寸不肯挪开。周遭所有的景致、所有的人声、所有鲜活色彩,尽数入不了他的眼底。

      于他而言,这整间洒满柔光的画室,万千丹青色彩,都不及那人眉眼分毫。

      十年寻觅,十年空等,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他身处同一方安静天地,共享同一段温柔时光,看着他执笔、看着他浅笑、看着他安然度日。

      光是这样静静相伴,便足以让他沉寂十年的心脏,滚烫震颤,欢喜不已。

      美术社的社长是一位温柔恬静的高二学姐,见新来的几位新生容貌出众、气质卓然,连忙笑着上前接待,语气温和亲切:“你们都是今天新入社的高一同学吧?欢迎加入美术社!下午没有硬性课业任务,大家可以自由临摹、随心创作,不用拘谨。”

      话音落下,几位新生纷纷点头应声,礼貌回应。

      画室里原本低头作画的社员们,也纷纷抬眸望来。

      一时间,数道目光齐齐落在一行人身上,惊叹与艳羡的视线络绎不绝。

      月城清弦温润干净,气质出尘;绯月纱良温婉清丽,恬淡雅致;松本玲人温雅通透,沉稳内敛;九条司清冷矜贵,疏离绝尘;就连年纪最小的优莉,也软糯可爱,灵气逼人。

      五人并肩而立,颜值气场无一不顶尖,瞬间成为了整间画室最亮眼的风景线,悄然牵动了所有人的目光。

      学姐看着众人,笑着提议:“今天大家初次入社,彼此都不太熟悉,刚好趁自由活动的时间,可以互相临摹熟悉一下。咱们社团平时经常会有模特写生练习,今天难得人齐,有没有同学愿意主动当素描模特,方便大家练习?”

      话音落下,画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

      当素描模特看似简单,实则需要长时间静坐不动,保持同一个姿态,枯燥又磨人,新生大多腼腆拘谨,老生也懒得费神,自然没人主动愿意承担。

      一时间,画室只剩笔尖划过画纸的细碎轻响,气氛微微凝滞。

      小野凉介率先四处张望一圈,目光下意识落在优莉身上,满心都是小姑娘可爱的模样,却碍于腼腆不好意思开口自荐,只能悻悻收回目光。

      松本玲人安静伫立,神色淡然,并无出头的打算。他素来通透低调,只愿默默守护家人,不愿出风头、引关注,避免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绯月纱良微微垂眸,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安静旁观。她知晓清弦的性子,也看透周遭众人的心思,心底一片清明,静静等待着事态发展。

      就在众人沉默僵持的瞬间,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轻轻打破了画室的寂静。

      “我来吧。”

      月城清弦微微抬眸,眉眼弯弯,笑容温顺干净,语气从容淡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谦和。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落定,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的注意力。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少年身上,眼底满是惊喜与赞叹。

      学姐眉眼一亮,连忙笑着应声:“太感谢你了!这位同学气质太好了,五官轮廓干净立体,线条利落,做模特再合适不过了!”

      画室里的社员们也纷纷眼底欣喜,暗自庆幸。

      月城清弦容貌清隽温润,眉眼轮廓精致舒展,骨相优越,气质干净出尘,柔光之下,眉眼自带温柔滤镜,无论是五官线条还是整体气韵,都是绝佳的素描模特范本,足以让所有人画出满意的作品。

      唯有一旁的绯月纱良,无奈又宠溺地轻轻睨了他一眼,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了然笑意。

      她太了解月城清弦的心思。

      这家伙从来都不是什么热心肠,更不会无缘无故主动出头、委屈自己静坐枯燥当模特。

      他向来慵懒恣意,最怕繁琐拘束,千年岁月随心所欲,何时愿意这般安分静坐、任人描摹?

      无非是眼底藏着一丝玩味看热闹的心思。

      他一早便看穿了小野凉介对优莉一眼心动的懵懂情愫,知晓这个单纯热烈的少年,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自家软糯乖巧的小丫头。

      于清弦而言,静坐当模特不过举手之劳,既能成全社团练习,打发枯燥的午后时光,又能顺势留在画室,安稳陪伴自己和优莉,最关键的是,能静静看着凉介那副小心翼翼、暗自忐忑的纯情模样。

      闲来无事,逗一逗满心悸动的小学弟,看一场少年人无疾而终的青涩暗恋,于他而言,倒是一桩有趣的人间消遣。

      心思通透如绯月纱良,早已将他心底那点慵懒戏谑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心底忍不住暗自无奈轻叹。

      真是随性惯了。

      自家乖巧纯粹的女儿,只是单纯想来学校体验普通校园生活,安安稳稳读书画画,从未想过招惹任何人的心动情愫。偏偏某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纵容默许,甚至隐隐带着调侃玩味的心思,任由旁人对自家女儿心生好感。

      她心底暗自腹诽。

      且不说优莉年纪尚小,心性纯粹懵懂,不懂情爱纠葛。单论身份,优莉是纯血与至高主君的掌上明珠,血族万千俊美尊贵的子弟俯首追捧,家世、容貌、天赋、实力无一不顶尖。

      区区普通人类少年的一腔青涩心动,实在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凉介心性单纯善良,阳光热烈,是难得的干净少年,她无意苛责,却绝不认同清弦这般看戏纵容的心态。

      哪里有为了自己一时趣味,故意纵容旁人觊觎自家宝贝女儿的道理?

      心底无奈归无奈,她却没有出声点破,只是温柔垂眸,静静伫立,眼底藏着淡淡的纵容。

      罢了,不过是少年人一场无疾而终的青涩悸动,掀不起任何风浪,随他闹去便是。

      一旁的松本玲人,在月城清弦应声的瞬间,心头便轻轻一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的目光下意识侧移,落在身侧身形骤然紧绷的九条司身上,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十年相伴,他太了解九条司的性子。

      看似清冷寡淡、无欲无求,实则偏执执拗、占有欲极强,认定的人和事,从来不会轻易放手,执念深重,隐忍疯狂。

      此刻月城清弦主动自荐做模特,任由全场所有人描摹他的眉眼身姿,于旁人而言只是普通的社团练习,于九条司而言,却是千载难逢、足以让他狂喜不已的契机。

      这是重逢以来,清弦第一次主动站在人群中央,第一次光明正大、毫无疏离地,允许所有人注视他、描摹他、靠近他。

      尤其是靠近他,关注他,得到他片刻目光停留的机会。

      松本玲人心底隐隐升起强烈的不安。

      他清晰记得十年前的往事,记得松本清澄那场无果又惨烈的爱恋。

      十年前,他的兄长松本清澄,天资卓绝,风华绝代,被养父月城清弦亲手培养,立为血族有史以来唯一的人类主君,前途无量,风光无限。可终究,抵不过一场刻骨偏执的禁忌爱恋。

      清澄倾心爱慕着温柔强大、无人能及的养父,倾尽所有真心,卑微奔赴,满心沉溺。可这份逾越身份、违背伦理、禁忌荒唐的情愫,最终换来的,是彻底的终结与放逐。

      当月城清弦得知清澄的心意,没有半分犹豫,褪去所有栽培温情,果断废除其主君继承人身份,亲手将他送入九条家族,终身入赘联姻,十年隔绝,再不相见。

      十年光阴,遥遥相隔,曾经情深意重的师徒情谊,彻底破碎,只剩陌路疏离。

      松本玲人从小到大,亲眼见证兄长十年孤寂、十年执念、十年煎熬,也亲眼见证养父在对待逾矩情愫时,何等杀伐果断、毫无留情、底线森严。

      他从未见过清弦对任何人破例,从未见过他容忍旁人逾越分寸、滋生不该有的心思。

      而如今,眼前的九条司,眼底翻涌的偏执、沉沦与疯狂,与当年的兄长清澄,何其相似。

      隐忍、深情、偏执、孤注一掷,心甘情愿为一人沉沦,不计后果,不问归途。

      从前他只是隐约知晓,九条司心底藏着一个惦念十年的白月光,却始终不知其人,只能暗自揣测。可此刻,在看见九条司眼底那近乎虔诚、疯狂炽热的目光时,在看见他死死锁定清弦身影、执念深重的模样时,所有的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原来司惦念十年、寻觅十年、珍藏十年的白月光,从来都不是旁人。

      正是他敬重一生、亲近一生的养父——月城清弦。

      这个认知,让松本玲人心底寒意骤起,沉甸甸的忧虑压满心头。

      一个清澄,已然落得十年孤寂、终身遗憾的结局。

      若是再多一个九条司……

      他不敢想象结局。

      他太清楚养父的底线,太清楚他的冷酷果决。

      平日温柔纵容,万般宠溺,皆是给至亲家人。可一旦触及禁忌,滋生不该有的逾越心思,所有温情瞬间消散,只剩下至高主君的冷漠杀伐,毫不留情。

      若是将来某一天,清弦彻底察觉九条司这份偏执疯狂、越界深重的爱恋,知晓他十年隐秘的执念与沉溺……

      以清弦的性子,绝对不会有半分留情。

      到那时,九条司的结局,恐怕会比十年前的清澄,更加惨烈,更加绝望。

      心底的担忧层层翻涌,沉甸甸压在心头,让松本玲人眉宇间染上一丝浅浅的凝重。

      他看着前方全然不知情、温顺静坐的养父,又看着身侧满心狂喜、眼底只剩执念的挚友,心底五味杂陈,却依旧只能不动声色,默默旁观,守好所有隐秘,不敢有半分泄露。

      前路如何,无人知晓,他唯一能做的,便是静静守护,默默观望,期盼结局不要太过惨烈。

      而此刻的九条司,早已彻底沉溺在突如其来的欢喜之中,全然没有察觉挚友眼底的忧虑与凝重。

      少年清冷的身形微微紧绷,指尖微不可查地轻轻颤抖,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滚烫的悸动席卷四肢百骸,几乎要冲破骨血与理智。

      狂喜、雀跃、悸动、满足……万千温柔的情绪层层堆叠,填满了他沉寂十年的荒芜心底。

      他从未想过,重逢不过短短两日,他竟能拥有这样的机会。

      可以光明正大、肆无忌惮地注视他描摹他,可以一寸寸细细刻画他的眉眼轮廓,可以将自己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事、所有的偏爱,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

      更让他狂喜至极的是——

      这是清弦第一次,主动将自己展露在他眼前,主动给了他靠近、注视、描摹、停留的机会。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终于不再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终于,可以一点点,引起月城清弦的注意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同窗挚友的普通关注,也足以让他欣喜若狂,珍藏许久。

      十年单向奔赴的独角戏,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回应,终于有了一点点靠近的可能。

      九条司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攥紧,克制着心底翻涌的狂喜,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清冷矜贵,可微微泛红的耳尖,早已彻底出卖了他所有的情绪。

      少年清冷禁欲的眉眼间,染上了难得的青涩滚烫,平日里淡漠无波的眼底,盛满了细碎的光亮与极致的虔诚。

      是独属于他一人的,隐秘又盛大的心动。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月城清弦依言走到画室中央的光影空位,从容落座。

      他微微调整坐姿,脊背挺直却不僵硬,肩头自然放松,身姿舒展慵懒,带着恰到好处的松弛感。柔和的午后天光精准落在他的周身,将他清隽的侧脸轮廓勾勒出一层浅浅的金边,长睫纤长,鼻梁挺括,唇线干净利落,下颌线条流畅优越。

      整个人温润干净,清雅出尘,像是从丹青画卷中走出的少年月色,温柔静谧,不染尘埃,每一帧轮廓,每一处眉眼,都极致动人。

      “这样可以吗?”

      他微微侧首,看向四周手持画笔的社员,语气温和谦逊,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温顺又礼貌。

      “可以可以!完美!”学姐连忙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满意,“保持这个姿态就好,不用刻意僵硬,放松一点更自然。”

      月城清弦轻轻颔首,依言放松身形,安静静坐。

      少年温顺乖巧,眉眼恬淡,坐姿从容慵懒,静静沐浴在温柔的天光之下,不言不语,却自成风景,让整间画室的氛围都变得温柔缱绻。

      所有人纷纷落坐画架前,手持画笔,凝神屏息,开始认真描摹中央的少年身影。

      笔尖摩挲画纸的沙沙声响再度整齐响起,轻柔细碎,温柔绵长。

      小野凉介随便找了一个靠前的位置落座,目光却根本落不到自己的画纸上。

      少年的视线越过画板,直直落在不远处乖乖站在纱良身侧的优莉身上,眼神温柔澄澈,满是青涩欢喜。

      他手中的铅笔随意在纸上涂涂画画,心思早已不在写生练习之上,满心满眼都是小姑娘软糯可爱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一副春心萌动的懵懂模样,单纯又热烈。

      松本玲人寻了一个视野极佳的侧边位置,安静落座执笔。

      他笔下线条沉稳流畅,落笔从容有度,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少年清隽挺拔的身形轮廓。只是作画之余,目光总会悄然掠过身侧的九条司,眼底的忧虑始终未曾散去,心底暗自唏嘘,万般无奈。

      绯月纱良牵着优莉,坐在靠窗最安静的角落。

      她没有拿起画笔,只是温柔安静地伫立着,一边低头温柔叮嘱身旁的女儿轻轻涂色、耐心作画,一边抬眸静静望着中央静坐的少年。

      眼底满是熟稔的温柔与宠溺,目光缱绻绵长,藏着外人永远看不懂的相守与深情。

      而全场最专注、最认真、最虔诚的人,莫过于九条司。

      他寻了一个正对月城清弦的中心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将少年眉眼的每一处细节、每一寸光影,尽数清晰纳入眼底。

      落座的瞬间,他所有的躁动狂喜尽数收敛,周身只剩下极致的专注与沉静。

      平日里清冷疏离、淡漠寡淡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画纸与眼前人,再也容不下世间分毫杂物。

      他指尖捏着炭笔,指节修长干净,力道沉稳克制,没有半分仓促慌乱。

      目光一寸寸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从舒展的眉峰,纤长的睫羽,干净的眼尾,挺直的鼻梁,到温柔微抿的唇角,流畅的下颌线条……

      十年思念,十年描摹,十年梦寐的眉眼,此刻终于真切完整地落在他的眼前,触目可及,清晰分明。

      心底翻涌的酸涩、欢喜、偏执、沉溺,尽数融进笔下的线条之中。

      旁人作画,只是应付社团练习,只求形似工整。

      唯独他,是用尽十年深情,描摹一场遥遥无期、孤注一掷的心动。

      笔下每一根线条,都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每一处光影,都盛着岁岁年年的惦念。

      画室安静至极,唯有轻柔笔响流淌,温柔天光缓缓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窗外秋风轻柔拂过枝叶,光影慢慢偏移,温柔洒满一室静谧。

      月城清弦耐性极好,全程静坐不动,身姿松弛自然,眉眼恬淡安然,没有半分枯燥不耐。

      于旁人而言枯燥漫长的静坐,于他而言,不过是片刻须臾。千年岁月浮沉,比这枯燥百倍的时光他都安然度过,这点等待,不值一提。

      他微微垂着眼帘,长睫轻垂,掩去眼底的慵懒戏谑,余光悄然漫过画室众人的身影。

      精准捕捉到小野凉介频频望向优莉的青涩目光,看着少年一脸春心萌动、心不在焉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玩味笑意。

      果然有趣。

      不过初见一面,就沦陷心动,人类少年的情愫,纯粹又直白,幼稚又可爱。

      再抬眸,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正对自己、执笔作画的九条司身上。

      这是静坐以来,他第一次认真看向身侧的少年。

      往日里清冷淡漠、生人勿近的少年,此刻全然褪去了所有疏离冷漠。

      眉眼低垂,专注凝神,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落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冷硬锋利的下颌线条,此刻柔和了许多,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下极致的温柔认真。

      他握笔的姿态端正好看,落笔沉稳细腻,周身气场安静虔诚,与平日里寡淡清冷、淡漠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温柔了他所有的棱角,褪去了所有的寒凉,竟透出几分温顺柔软的少年气。

      月城清弦心底微微微动,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

      他原以为,九条司性子清冷孤傲,素来不喜热闹,也不爱文艺消遣,这般枯燥的素描练习,他定然敷衍应付,草草了事。

      却未曾想到,他竟是全场最为专注认真的那一个。

      甚至认真得过分,虔诚得过分。

      少年目光死死凝在画纸之上,专注得仿佛周遭万物尽数寂灭,天地之间,唯余笔下丹青,唯余眼前光影。

      这般极致专注的模样,让月城清弦心底生出几分淡淡的好奇。

      他微微凝眸,安静看着他执笔作画的模样,眼底掠过浅浅的探究,却并未深思,只当是少年素来沉稳认真、做事极致的性子使然。

      在他心底,始终将九条司视作投缘合拍、品性极佳的同班挚友,是值得深交的兄弟,从未有过半分逾矩遐想,自然不会窥探他眼底深藏的执念与深情。

      目光短暂停留,便淡淡收回,心底依旧只剩旁观趣事的慵懒戏谑。

      而就是这短短数秒的对视凝望,却让正全心投入作画的九条司,心脏骤然狠狠一颤。

      温热的视线轻轻落在自己身上,温柔浅浅,干净纯粹,是独属于他的目光停留。

      九条司的指尖骤然一顿,炭笔在画纸上轻轻停顿,耳尖的绯红瞬间蔓延至整个脸颊,清冷白皙的面皮染上一层浅浅的薄红。

      滚烫的悸动瞬间席卷全身,血液骤然加速流淌,心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头的瞬间,恰好撞入少年温润平和的眼眸。

      清弦在看他。

      真的在看他。

      不是漫不经心的扫视,不是敷衍淡漠的掠过,是真切的、短暂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停留。

      短短几秒的对视,于旁人而言微不足道,于他而言,却是十年以来,最盛大、最珍贵的馈赠。

      狂喜与悸动层层堆叠,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浪潮,强行稳住颤抖的指尖,不敢抬头回望,只能故作镇定地继续落笔,可心底早已天翻地覆,欢喜燎原。

      他做到了。

      他真的,终于成功引起月城清弦的注意了。

      不再是旁人眼中无关紧要的普通同桌,不再是擦肩而过的陌生同窗。

      他终于,能被他认真看一眼,被他短暂留意,被他记在眼底。

      隐秘的欢喜在心底疯狂滋生、蔓延、疯长,温柔填满所有荒芜岁月。

      他低头,继续细细描摹笔下的眉眼,笔下的线条愈发温柔细腻,每一笔,都盛满了无人知晓的心动。

      漫长的写生时光缓缓落幕,夕阳西垂,落日余晖穿透玻璃窗,将整间画室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好了,大家可以停笔啦!”

      学姐笑着出声,打破一室静谧,“辛苦模特同学了,大家可以把自己的作品整理一下,互相展示欣赏一下!”

      话音落下,所有人纷纷停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放松手腕,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月城清弦缓缓抬眸,直起身姿,慵懒地轻轻舒展肩臂,久坐的僵硬尽数散去,眉眼依旧温润平和,从容淡然,不见半分疲惫。

      他缓缓起身,走到众人中间,温和含笑,随意打量着四周社员的画作。

      大部分作品工整普通,中规中矩,线条稚嫩,光影浅显,是新生常规的水准,无功无过,平平无奇。

      小野凉介匆匆收起自己画得乱七八糟、四不像的草稿,一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全程心思都在优莉身上,压根没好好作画,自然拿不出像样的作品。

      松本玲人的画作沉稳细腻,构图工整,线条流畅,光影得当,是全场数一数二的优质作品,却依旧算不得惊艳绝伦。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最中央那幅画作之上时,脚步骤然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艳与认可。

      那是九条司的作品。

      一张简简单单的素描画纸之上,没有繁复修饰,没有多余色彩,只用黑白炭笔,便将方才静坐的他,描摹得栩栩如生,入木三分。

      画面之上,少年眉眼温润,长睫垂落,光影错落,神态慵懒恬淡,连眼底浅浅的温柔笑意、周身松弛清雅的气质,都被完美复刻,分毫不差。

      不止形似,更兼神似。

      笔下之人,眉眼是他,风骨是他,气韵是他,连细微的神态、眼底的温柔松弛,都被精准捕捉,极致还原。

      笔墨细腻,光影精妙,线条温柔又凌厉,构图干净高级,远超普通高一新生的水准,甚至比不少高二老生的作品都要惊艳出色。

      一眼望去,仿佛他本人静静伫立在画纸之上,温柔鲜活,触目可及。

      月城清弦眼底真切漾开赞许的笑意,语气真诚,温和出声:“画得很好,很传神。”

      简简单单六个字,温柔浅浅,语气从容,带着十足的认可与夸赞。

      可这寻常至极的一句夸奖,却瞬间让九条司浑身僵硬,心跳骤停。

      少年站在画架旁,清冷的身形微微紧绷,脸颊的绯红尚未褪去,耳尖红得几乎滴血,漆黑的眼眸里瞬间盛满细碎的光亮与滚烫的欢喜。

      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画了十年的人,描摹了十年的眉眼,十年的执念与心动,终于,得到了他亲口一句真诚的夸赞。

      极致的满足与欢喜,瞬间填满心底所有缝隙,酸涩尽散,只剩滚烫的甜。

      他抬眸,目光直直望向眼前温润浅笑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深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是极致紧张与欢喜带来的轻颤:“喜欢吗?”

      月城清弦微微颔首,笑意温柔真切:“很喜欢,画得很像,神韵极佳。”

      得到肯定的瞬间,九条司心底所有的克制彻底崩塌,所有的执念尽数温柔落地。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取下画纸,指尖轻轻抚过细腻的笔触,动作温柔虔诚,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而后,他双手持着画纸,微微俯身,郑重又认真地将这幅耗费他全部深情与执念的肖像画,递到月城清弦的面前。

      语气轻缓,温柔缱绻,带着孤注一掷的真诚与小心翼翼的期盼:“送给你。”

      “送给我?”月城清弦微微一怔。

      “嗯。”九条司轻轻点头,眼眸沉沉,目光缱绻专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语气坚定认真,“专门为你画的,只给你。”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有最直白、最纯粹的心意。

      这幅画,不为社团作业,不为练习写生,不为旁人欣赏。

      只为他一人而画,只为他一人存在,只赠予他一人。

      全场瞬间安静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两人身上,眼底带着浅浅的讶异与善意的笑意。

      小野凉介一脸恍然大悟,笑着打趣:“哇!司也太够意思了吧!亲手画的肖像直接送人,这待遇也太独一份了!清弦你也太荣幸了!”

      松本玲人静静伫立在一旁,眼底的忧虑愈发深重,轻轻垂下眼眸,心底轻轻一叹。

      完了。

      彻底藏不住了。

      这般独一份的偏爱,这般极致认真的描摹,这般郑重虔诚的赠予,哪里还是寻常挚友的相处模样。

      司的心意,昭然若揭,尽数写在眼底、落在笔下。

      只是当局者迷,月城清弦心性通透淡漠,从未往情爱之上多想半分,只当是挚友交好的真诚馈赠,全然未曾察觉分毫异样。

      果然,下一秒,月城清弦便抬手,从容接过那张素描画,指尖轻轻触过微凉的画纸,唇角笑意温润柔和,真诚道谢:“多谢,我很喜欢,会好好收着。”

      语气坦荡自然,落落大方,只有纯粹的同窗挚友间的感激与欢喜,无半分旖旎遐想。

      他将画纸轻轻叠好,妥善收进自己的画夹之中,妥帖安放,珍视以待。

      看着他坦然收下画作的模样,九条司眼底瞬间盛满细碎的光亮,心底欢喜得无以复加。

      哪怕他不懂自己的心意,哪怕他只当是挚友馈赠。

      没关系。

      只要他收下就好。

      只要这份藏在笔墨里的深情,能留在他身边,能被他妥善珍藏,便足够了。

      夕阳余晖渐渐沉落,傍晚的霞光染红半边天际,温柔铺满整间画室。

      社团活动圆满结束,众人陆续收拾画具,结伴离场。

      优莉蹦蹦跳跳地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小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叽叽喳喳分享着自己下午画画的收获,软糯的童音治愈又温暖。

      小野凉介一路默默跟在身侧,目光始终追随着小小的身影,眼底满是青涩欢喜,默默下定决心,以后每周社团活动,都要准时到场,多陪小姑娘待一会儿。

      松本玲人默默随行,安静守护,心底的忧虑始终萦绕不散。

      一行人并肩走出艺术楼,伴着温柔晚风,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缓步走去。

      落日将几人的身影拉得修长错落,交织重叠,藏着错综复杂、无人言说的羁绊。

      告别众人,各自归家之后,整座城市华灯初上,霓虹流转,夜色温柔蔓延。

      高级公寓的顶层套房内,灯火通明,一室清冷静谧。

      极简冷淡的装修风格,空旷开阔的空间,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错落闪烁,繁华无尽。

      九条司独自伫立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周身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清冷克制与少年拘谨,只剩下满心汹涌滚烫的欢喜与缱绻。

      他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取出今日在画室拍下的所有照片,还有手机里精心保存的、下午写生时拍下的、少年静坐光影的模样。

      一张张清晰的照片,尽数是月城清弦的身影。

      有他静坐光影中的温柔侧颜,有他垂眸浅笑的温润模样,有他执笔轻顿的慵懒姿态,每一张,都盛满了他十年梦寐的温柔。

      他抬手,指尖温柔虔诚,将一张张照片,小心翼翼、整整齐齐地贴满整片雪白的墙壁。

      原本就密密麻麻、铺满少年眉眼的墙面,此刻又添了许多新的光影与模样,愈发饱满,愈发盛大。

      满墙月色,满眼是他。

      贴完最后一张照片,九条司缓缓后退两步,静静伫立在漫天光影之下,抬眸望着满墙朝思暮想的眉眼,眼底盛满温柔疯魔的笑意,漆黑的眼眸里,是无人窥见的深情与满足。

      良久,他走到书桌前,翻开一本干净崭新的黑色硬壳日记本。

      纸面干净洁白,未有一字痕迹。

      他执笔垂眸,笔尖轻轻落在纸页之上,落笔认真,字迹清隽温柔,褪去了平日里的凌厉冷硬,盛满了满心的欢喜与悸动。

      【九月初秋,晴。
      今天是我和他重逢的第三日。
      是我十年执念,最圆满、最欢喜的一天。
      我终于,真正被他看见了。
      美术社写生,他主动做模特,安静静坐,眉眼温柔,是落在我心底整整十年的月色模样。
      我用尽全心,描摹他的眉眼,描摹我十年的思念与执念。
      他认真看了我的画,亲口夸我画得很好,很传神。
      他收下了我只为他画的肖像,好好珍藏,温柔道谢。
      这是我十年以来,最盛大的温柔,最珍贵的馈赠。
      我不再是他眼里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普通同桌。
      我终于,可以引起他的注意,终于,可以留在他的眼底。
      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挚友的温柔。
      我也满心欢喜,甘之如饴。
      慢慢来。
      我有一辈子的时间。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眼里的温柔,尽数为我一人而留。
      清弦,我的月色,我的执念,我的余生。
      靠近你的每一步,都是盛大欢喜。】

      笔尖落下最后一字,轻轻收笔。

      少年垂眸望着纸页上工整温柔的字迹,眼底漾开温柔偏执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的文字,心底滚烫柔软。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沉寂,满城灯火璀璨。

      一室寂静,满墙风月,满心是他。

      今日的小小圆满,是他十年荒芜岁月里,最温柔的光亮。

      前路漫漫,朝夕可期。

      他会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步步为营。

      终有一日,描摹月色,拥月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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