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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拾月赴妄念 ...


  •   初秋的风卷着滚烫的日光,轰轰烈烈地掠过圣樱高中的整片操场。

      一年一度的新生入学礼如期而至,偌大的塑胶场地被盛夏的余温炙烤得温热,数千名高一新生身着统一的蓝白校服,密密麻麻汇聚成一片澄澈的蓝海。喧闹的人声层层叠叠翻涌而上,少年少女的笑语、细碎的议论、轻快的打闹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片盛夏的晴空,是独属于青春最鲜活、最滚烫的模样。

      阳光泼洒而下,落在每个人鲜活的眉眼间,揉出细碎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清香与少年朝气交融的清甜气息,热烈又盛大。

      与操场中央这份盛大的热闹截然相反,学校僻静的后门林荫道,却藏着一派截然不同的慵懒静谧。

      三道挺拔纤细的身影立在梧桐树荫之下,堪堪避开了人前的喧嚣。

      月城清弦懒懒倚着斑驳的树干,身姿挺拔修长,合身的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褪去了普通高中生的青涩刻板,反倒衬得他肩宽腰窄,风骨清绝。少年眉眼生得温润无瑕,长睫垂落,掩去了眼底深处凌驾众生的淡漠与慵懒,完美复刻出一副温顺乖巧、干净无害的优等生模样。

      可只有身侧最亲近的人知晓,这副乖巧皮囊之下,是执掌整个血族、俯瞰万族的至高主君,随性恣意,掌控欲滔天。

      绯月纱良站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一身同款校服清雅温柔,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些许,余下发丝垂在颈侧,衬得肌肤胜雪。她抬眸望着眼前故作安分的少年,澄澈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指尖轻轻整理了一下他微敞的校服领口,声音压得极轻,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

      “清弦,我们说好的。”

      她眸光定定落在他眼底,一字一句细细嘱咐,语气认真又谨慎:“入校是陪优莉体验普通校园生活,不是让你随性玩闹。在学校里,你就是普通的高一新生月城清弦,收敛所有脾气和姿态,安分读书,低调待人,不许显露半分异常,更不许随心所欲惹出麻烦。”

      十年相伴,她最是了解月城清弦的性子。身为血族主君,他生来高高在上,万事随心,从无顾忌,寻常的人间规则从来束缚不住他。若是放任本性,短短一日,便会彻底暴露所有隐秘。

      此番入校,本是为了满足女儿优莉一时的童心期许,只为体验平凡人间的校园日常,绝不能闹出半点纰漏。

      月城清弦抬眼,漆黑的眸子落在身前温柔蹙眉的少女身上,眼底瞬间褪去了所有疏离淡漠,漾开满满的纵容与温柔。在外人面前极致克制内敛的主君,唯独在妻子面前,会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松弛随性的模样。

      他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慵懒磁性,带着几分敷衍的温顺:“知道了,夫人。”

      “我全程安分做人,上课听讲,下课安分,不张扬,不特殊,绝对不给你和优莉惹半点麻烦。”

      绯月纱良看着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依旧放心不下,微微蹙眉,再次确认:“当真能管住自己?”

      “自然是真的。”月城清弦抬手,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发梢,语气诚恳了几分,“我何时骗过你?在校期间,收敛所有锋芒,做最普通的新生,绝不暴露分毫身份。”

      一旁站着的小丫头优莉,穿着小小的同款校服,扎着软糯的双马尾,脸蛋白皙软糯,像颗甜甜的糯米团子。她仰着小脸,眨巴着澄澈的大眼睛,乖乖附和:“妈妈放心呀,我和爸爸都会乖乖的!我一上午都不会乱跑的!”

      看着女儿天真乖巧的模样,绯月纱良心头的顾虑散去大半,柔和的眉眼彻底舒展。她轻轻揉了揉优莉的头顶,轻声道:“好,那我们先进操场站队,你随后跟上,切记不要拖沓,不要引人注目。”

      “嗯!”优莉用力点头,小手紧紧牵住绯月纱良的掌心。

      母女二人并肩转身,步履轻盈地穿过林荫道,汇入不远处的新生人流之中,低调又温柔,无人过多留意。

      待两道温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方才还温顺安分的少年瞬间卸下了所有收敛的姿态。

      月城清弦直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周身温顺乖巧的气场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上位者的散漫从容。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探入校服口袋,摸出一颗包装精致的水果棒棒糖,修长白皙的指尖捻着剔透的糖棍,轻轻转了两圈。

      糖味清甜,是他偏爱了数十年的味道,也是牵绊了另一个人整整十年的执念。

      他唇角勾着一抹随性浅浅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剥开糖纸,将糖果含入口中。清甜的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而后他单手揣兜,身姿慵懒闲散,慢悠悠地朝着操场的方向踱步而去,半点没有新生入学的拘谨与仓促。

      彼时,操场中央的新生队列前方。

      九条司静静立在人群最前端,身姿挺拔如松,清冷矜贵,自成一方隔绝喧嚣的天地。

      少年不过十七岁,却已然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清冷。作为九条家族唯一的嫡长孙,吸血鬼猎人世家的未来继承人,他自出生起便站在世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顶峰,家世、皮相、天赋、学识,样样稳居金字塔最顶端。

      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淡漠,让他天生疏离人群,周身萦绕着一层清冷薄凉的气场,将周遭所有的热闹隔绝在外。旁人眼中轰轰烈烈的青春喧嚣,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浮世闹剧。

      他的左侧站着松本玲人,右侧是笑意明媚的小野凉介。

      三人自幼相伴长大,是旁人艳羡不已的铁三角组合。松本玲人性子温柔通透,心思细腻敏锐,总能精准捕捉旁人所有隐秘的情绪;而小野凉介开朗阳光,心性单纯直率,无忧无虑,是三人之中永远的开心果,心思简单从不会揣测旁人深藏的心事。

      三人并肩而立,容貌出众,气质卓然,刚入校便成了整片操场最耀眼的焦点,无数道目光频频投递而来,羞涩的窥探、直白的惊艳、暗自的艳羡,络绎不绝。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绵绵不绝,可九条司充耳不闻。

      他的眸光放空,目光漫无边际地掠过眼前浩浩荡荡的人群,掠过一张张鲜活陌生的少年面孔,掠过漫天耀眼的日光与浮动的树影。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底藏着一场跨越十年的漫长寻觅。

      十年了。

      整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他始终在找一个人。

      一个只在他七岁那年,惊鸿一瞥,便耗尽他余生所有心动与执念的人。

      十年前的九条庄园,古树参天,静谧幽深。彼时家族宴请血族尊贵来客,年幼的他听不懂大人们口中晦涩的族群商议,独自蹲在千年古树下发呆,落寞又无趣。

      就是那个光影斑驳的午后,那人踏着碎金般的日光,从树影深处缓缓走来。

      眉目清绝,风骨无双,一身清冷矜贵的气质,胜过庄园所有盛景。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让世间万千景致都瞬间黯然失色。

      年幼的九条司看得怔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小小的心脏砰砰狂跳,慌乱又悸动,是他年少懵懂岁月里,从未有过的惊艳。

      那人察觉到他呆滞的目光,微微垂眸,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随性又温柔。而后抬手,递来一颗甜甜的棒棒糖。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简单的一个动作,一抹浅笑,一颗糖果。

      可就是这一瞬的温柔,彻底困住了九条司的十年。

      那一日之后,那人翩然离去,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无人知晓,那个年仅七岁的少年,将这短暂的惊鸿一瞥,小心翼翼珍藏进心底最深处,岁岁年年,反复描摹,日夜惦念。

      他无数次对着庄园的古树发呆,无数次在深夜梦回那抹清绝身影,无数次向身边唯一的两个挚友松本玲人、小野凉介,悄悄分享过自己心底这道无人知晓的白月光。

      只是那时的他羞涩内敛,从未细说相遇的场景,从未告知那人的模样与身份,只单单说自己遇见了一个温柔到极致的人,惦念至今。

      松本玲人听闻始终温柔倾听,心底隐隐有所揣测,却恪守分寸,从未多问;而心性单纯的小野凉介,只当是少年人一时的美好悸动,听过便罢,从未放在心上,更未曾联想分毫。

      十年寻觅,遥遥无期。

      九条司早已习惯了这份无望的惦念,习惯了在人山人海里漫无目的地寻找,也渐渐以为,自己或许穷尽一生,都再也遇不到那个赠予他糖果的少年。

      可命运的伏笔,早已在十年前悄然埋下,只待今夏重逢,轰然落地。

      就在他眸光恍惚、心绪浮沉的刹那,一道慵懒清隽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他的眼底。

      九条司的身形骤然僵住,涣散的目光瞬间死死定格,连胸腔里的呼吸都骤然停滞。

      操场边缘的树荫下,少年穿着规整的蓝白校服,身姿松弛慵懒,与周遭紧绷喧闹的新生截然不同。他指尖轻轻捏着一根棒棒糖,头颅微抬,任由盛夏的日光落满眉眼,清俊的轮廓温柔又矜贵,慵懒的姿态像误入人间的矜贵猫崽,漫不经心,却足以倾覆所有时光。

      是他。

      真的是他。

      是他惦念了整整十年、寻觅了整整十年、描摹了千万次眉眼的那个人。

      心脏在胸腔里骤然炸裂,滚烫的悸动席卷四肢百骸,沉寂十年的执念轰然复苏,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他的骨血与理智。

      十年空空等待,十年日夜相思,十年遥遥寻觅。

      原来所有的落空与遗憾,都是为了今日这场盛大的重逢。

      九条司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清冷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滔天巨浪,浓稠的执念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层层堆叠,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他死死盯着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心底无声默念:

      你回来了。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消失,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漫长的入学礼终于落下帷幕,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新生们有序退场,奔赴各自的班级报到。

      高一(1)班作为圣樱高中的重点实验班,汇聚了全校最顶尖的新生,教室之内干净明亮,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将课桌椅映照得熠熠生辉。

      当九条司、松本玲人与小野凉介三人并肩踏入教室时,班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热烈的声响持续了整整半分钟。

      班主任笑着走上讲台,满眼赞许地向全班介绍三人,字字都是夸赞:“这三位是我们班的转学生,九条司、松本玲人、小野凉介,不仅家世出众,成绩更是名列前茅,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大家以后多多相处学习。”

      周遭的赞誉与目光络绎不绝,可九条司全程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

      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心神,尽数系在教室门口的方向。

      他静静坐在靠窗的空位上,脊背挺直,眸光微凝,目光一寸不离地黏在门口,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焦灼与期盼。

      终于,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轻轻落在安静的教室之中。

      “抱歉老师,初来乍到不熟悉校园路况,不慎迷路,所以迟到了。”

      声音清冽动听,温柔谦和,带着恰到好处的青涩懵懂,完美贴合普通新生迟到的窘迫模样。

      九条司骤然抬眸,目光精准锁定门口的少年。

      月城清弦立在教室门口,校服穿戴规整整齐,眉眼清隽温润,神色谦和有礼,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腼腆,将普通优等生的温顺乖巧演绎得淋漓尽致,挑不出半点破绽。

      十年执念,朝思暮想的白月光,此刻就站在自己的班级门口,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九条司的呼吸彻底放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滚烫灼热,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班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见少年气质干净、态度谦逊,笑意愈发温和,随口抬手一指九条司身侧空荡荡的座位:“没关系,新生迷路很正常,不用放在心上。你就坐那里吧,九条司同学旁边刚好有空位。”

      一句寻常至极的座位安排,却成了九条司十年执念里,最圆满的馈赠。

      同桌。

      未来整整三年的朝夕相伴,一千多个日夜的朝夕相处。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他身侧,陪他上课听讲,陪他下课闲聊,陪他三餐朝夕,参与他往后所有的平凡日常,牢牢扎根在他的世界里,再也不会分开。

      积压十年的荒芜与空缺,在这一刻,被一张小小的课桌,温柔填满。

      月城清弦从容落座,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神色清冷的少年,眉眼弯弯,礼貌颔首,语气温和疏离:“你好,我是月城清弦,以后请多指教。”

      温柔的嗓音落在耳畔,轻轻浅浅,克制又客气,是对待陌生人最得体的礼貌。

      九条司喉结狠狠滚动一圈,心底翻涌着狂喜、悸动、酸涩与偏执,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冲破克制的表象。他压下所有汹涌的心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哑,一字一顿轻声回应:“你好,我是九条司。”

      他怕对方记不住,又郑重补了全名:“九条司。”

      月城清弦闻言浅浅一笑,没再多言,从容转头翻开课本,坐姿端正,神情认真,俨然一副安分乖巧的优等生模样。

      可身侧的九条司,却始终无法平静。

      整整一上午的课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知识点,老师娓娓道来的讲课声,他尽数置若罔闻。

      他的余光始终缱绻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之上,寸寸描摹,细细珍藏。

      月城清弦上课极为安分,坐姿笔直,眼神专注,落笔工整,乖巧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比班里任何一个认真学习的普通学生都要安分。

      可九条司却凭着十年执念的直觉,清晰察觉出不对劲。

      这份乖巧太过完美,太过规整,处处带着刻意伪装的痕迹。

      少年看似温顺内敛,实则周身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松弛,是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的从容慵懒,像是戴着一张完美的乖学生面具,不动声色地扮演着普通人的人生。

      一上午的时光悄然流逝,课间的零碎空档里,性子热情直率的小野凉介早就按捺不住好奇,拉着温柔通透的松本玲人,主动凑到月城清弦的桌前。

      少年眉眼带笑,阳光又热忱,语气格外亲近:“清弦同学你好呀!我是小野凉介,这是松本玲人,还有旁边的九条司,我们三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以后大家都是同班同学,多多关照呀!”

      松本玲人站在一旁,眉眼温柔,对着月城清弦浅浅颔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

      时隔十年,再次见到自家养父安稳入校,安然无恙,他心底满是柔软的欣喜。只是他心性通透沉稳,深谙清弦与纱良的隐秘身份,始终不动声色,默默守护,从不轻易窥探、从不肆意点破。

      月城清弦抬眸,唇角噙着温润的笑意,从容回应三人的寒暄,语气温和得体,进退有度。

      几人围在课桌旁闲聊闲谈,说说笑笑,从校园环境聊到课程安排,氛围轻松融洽。九条司静静坐在一旁,话不多,却始终微微侧耳,认真听着他每一句轻言浅笑,眼底的偏执与温柔,只悄悄为他一人盛放。

      几人的闲谈转瞬即逝,清脆的午休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

      铃声落下的瞬间,方才还从容闲谈的月城清弦,动作利落起身,没有半分迟疑,利落收拾好桌面,转身便径直走出了教室,步伐轻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无需多言解释,唯有心底清楚,午休短暂,他要趁着这点空闲,去陪伴纱良和优莉。

      看着少年仓促离去的背影,九条司几乎是本能般立刻起身,心底的执念驱使着他,下意识便要追上去。

      “司,你去哪?马上要去食堂吃饭了!”小野凉介疑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九条司脚步微顿,面上维持着清冷淡然的神色,语气平静无波:“去天台透口气。”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快步追着那道清隽的背影,踏出了教室门口。

      一旁的松本玲人看着两人先后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柔光。

      他太了解月城清弦的心思,也清楚夫妇二人入校的初衷。不用多想,清弦定然是趁着午休,去找纱良和优莉团聚了。

      心念至此,他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小野凉介,语气温和地道:“凉介,你先去食堂吃饭吧,我临时有点私事,晚点再过去找你。”

      “啊?怎么一个个都有事啊!”小野凉介无奈地摊了摊手,一脸哭笑不得,心性单纯的他从未多想半分,只当是少年人都喜欢独处放空,毫无疑虑地挥了挥手,“行吧行吧,那我先去干饭了,你们记得晚点来吃饭!”

      说罢,少年背起书包,脚步轻快地朝着食堂的方向奔去,转瞬便消失在走廊尽头,将这点小小的插曲彻底抛之脑后。

      走廊渐渐安静下来。

      松本玲人整理好桌面,不紧不慢地起身,循着清弦离去的方向缓缓跟上。

      另一边,九条司刻意放轻了所有脚步声,小心翼翼地跟在月城清弦身后,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追随。

      前方的少年步履悠闲,不紧不慢,穿过长长的走廊,避开人流密集的主干道,最终拐进了教学楼后侧僻静无人的楼梯间。

      这里鲜少有学生前来,安静清幽,隔绝了所有喧嚣。

      九条司绕至顶楼天台,借着镂空的铁质围栏遮挡身形,微微俯身,透过栏杆的缝隙,静静望向下方的楼梯转角。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楼梯间的阴影斑驳静谧,方才在教室里温顺乖巧的少年,早已卸下了所有伪装。

      月城清弦慵懒地倚靠在墙壁上,身姿松弛肆意,眉眼间的温顺乖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生俱来的上位者从容与淡漠。他再次从口袋摸出一根棒棒糖,修长指尖捻着糖棍,慢悠悠地转动着,漫不经心的模样,慵懒又矜贵。

      褪去所有刻意伪装的他,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也疏离得让人无法靠近。

      不多时,两道温柔的身影缓缓从楼梯口走来。

      绯月纱良牵着小小的优莉,步履轻盈,温婉清丽的少女身姿,软糯可爱的孩童模样,与慵懒倚墙的少年并肩而立,画面温柔得不可思议。

      绯月纱良快步走到他身前,眉眼间带着真切的关切,压低声音细细询问:“一上午在班里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难缠的人,有没有暴露什么异常?”

      月城清弦垂眸望着她,眼底是外人从未见过的极致温柔与纵容,唇角轻扬:“放心,一切顺利。你交代的所有规矩,我都好好记着,全程安分守己,滴水不漏,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听闻此言,绯月纱良悬了一上午的心彻底落地,眉眼弯弯,漾开温柔缱绻的笑意,眼底满是安心。

      一旁的优莉立刻踮起小小的脚尖,仰着软糯的小脸,奶声奶气地汇报着自己的表现:“爸爸妈妈!我超乖的!二班的老师和同学都特别温柔,我一上午都乖乖坐着听课,没有乱跑,也没有和陌生人多说一句话,没有人发现我们和普通人不一样哦!”

      看着女儿天真可爱的模样,月城清弦心头柔软一片,抬手轻轻揉了揉她蓬松柔软的发顶,眼底盛满了极致的宠溺与偏爱,温柔得一塌糊涂。

      “我们优莉最乖,最懂事了。”

      这一幕温情脉脉,岁月静好,是世间最圆满温馨的家庭画面。

      就在这时,松本玲人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楼梯口。

      他看着眼前相依相伴的一家三口,眼底漾开真切温柔的笑意,积攒了十年的思念尽数翻涌。十年未见,养父养母依旧温柔如初,小妹优莉乖巧可爱,阖家安好,便是他最大的期许。

      他快步走上前,不再刻意维持平日的沉稳模样,像个归家的孩子,自然地扑进温馨的氛围里,轻声唤道:“爸爸,妈妈,优莉。”

      一声温柔的呼唤,彻底印证了所有隐秘的羁绊。

      月城清弦与绯月纱良看着归来的少年,眼底皆是温柔的笑意,抬手轻轻安抚他,久违的团聚,温馨又动人。优莉更是甜甜地喊着哥哥,小小的身子亲昵地靠在松本玲人身旁。

      四人相拥团聚,笑语轻柔,画面温馨和睦,岁月温柔绵长。

      可天台围栏后的九条司,早已浑身僵冷,四肢百骸尽数坠入冰窖。

      他立在阴影之后,一动不动,眼底所有的狂喜与悸动,一寸寸碎裂、冷却,最终只剩下浓稠冰冷的死寂,与翻涌不息的偏执妒火。

      爸爸妈妈。

      丈夫,妻子,女儿,家人。

      还有他从小到大最信任、最亲近的挚友——松本玲人。

      原来玲人早就认识他。

      原来他珍藏十年、无人可诉的白月光执念,他无数个日夜、羞涩又郑重分享给挚友的心动过往,在松本玲人眼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心知肚明的闹剧。

      他心心念念、视若珍宝的十年相逢,他倾尽所有温柔惦念的人,从来都不属于他。

      这个人有着温柔温婉的妻子,软糯可爱的女儿,有着圆满幸福的家庭,有着旁人无法插足的温暖人生。

      他在外人面前温顺乖巧、克制疏离,唯独将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宠溺、所有的偏爱,尽数留给了他的家人。

      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眉眼,那些他从未感受过的缱绻暖意,悉数赠予了别人。

      十年。

      他独自熬过十年荒芜岁月,独自惦念十年,独自寻觅十年,将那人奉为心底唯一的白月光,视作毕生的执念与救赎。

      可到头来,这场跨越十年的深情奔赴,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凭什么。

      凭什么他苦苦求而不得的温柔,别人唾手可得。

      凭什么他惦念十年的人,满心满眼都是旁人。

      极致的酸涩、不甘、嫉妒与偏执,如同疯长的藤蔓,密密麻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五脏六腑尽数刺痛,呼吸艰涩。

      九条司的指尖狠狠扣住冰凉的铁质围栏,指节用力泛白,骨缝隐隐泛出青白。

      清冷漆黑的眼底,最后一点清明彻底碎裂,被浓稠、阴郁、偏执的占有欲彻底填满,暗沉得不见一丝光亮。

      他死死盯着楼下温馨和睦的四人身影,心底无声默念,字字偏执,字字疯狂。

      没关系。

      我可以等。

      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别人能给你的温柔,我也可以。别人拥有的你的偏爱,我全部都要抢过来。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的眼里、心里,从此以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午休结束,午后的课堂再度开启。

      四人陆续回到教室,回归普通学生的身份。

      教室里暖意融融,喧闹依旧。

      九条司落座时,刻意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与月城清弦的距离,侧身而坐,目光看似平视前方,余光却寸寸不离身侧的少年,偏执的视线牢牢将他锁住,片刻不曾移开。

      课间闲暇,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闲谈打趣,氛围轻松热闹。

      单纯直率的小野凉介看着身侧容貌清俊、气质干净温柔的月城清弦,心底满是好感,一时好奇,随口笑着开口打趣:“清弦,你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又温柔,人还这么优秀,肯定超级受欢迎吧!有没有女朋友啊?”

      这句随口的玩笑,瞬间让周遭细碎的闲谈声骤然停歇,小小的一方课桌旁,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九条司放在桌下的指尖骤然绷紧,浑身气场瞬间凝滞。

      他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紧张、忐忑、酸涩与卑微的期盼,心脏高高悬起,死死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那人的答案。

      他明明亲眼看见了那场阖家温馨的画面,明明心知肚明答案是什么。

      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可笑又卑微的侥幸。

      他想亲耳听见,或许是他看错了,或许只是亲人般的亲近,或许……他是单身。

      无数个渺茫的期盼堆叠在心间,让他浑身紧绷,几近窒息。

      万众瞩目之下,月城清弦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从容不迫,慵懒应声:“有呀。”

      语气轻松淡然,还带着几分浅浅的戏谑与纵容。

      他微微侧眸,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淡淡补充道:“她和我一样,都是今天刚入校的新生。她性子低调,不喜张扬,不想被旁人过多议论我们的关系,所以我便一直瞒着,没有多说。”

      不远处正端着水杯喝水的松本玲人,闻言险些一口水呛出口,无奈又好笑地微微垂眸。

      也就只有自家随性惯了的养父,敢在众人面前,这般不动声色地调侃打趣自家夫人。

      而一旁的九条司,心脏骤然坠入万丈冰渊,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有女朋友。

      今日同校入校,低调相伴,情深意笃。

      短短十几个字,字字诛心,狠狠刺穿他十年的执念与期盼,将他所有的侥幸彻底碾碎。

      他清晰知晓,那个低调入校、被他深藏心底的女朋友,就是上午那个温柔温婉的少女,就是十年前那个从庄园深处走来、唤走他白月光的人。

      滔天的嫉妒与酸涩席卷四肢百骸,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浑身冰冷僵硬。

      可他依旧死死维持着清冷平静的外表,面无波澜,不露半分破绽,将所有的疯魔与偏执,尽数藏于心底,无人窥见。

      一日的课程转瞬落幕,放学铃声响彻校园,喧闹的人群陆续散去。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校,欢声笑语洒满校园。

      唯有九条司,静静立在教学楼楼下,目光沉沉地望着月城清弦与家人并肩离去的清隽背影,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依旧久久未曾挪动半步。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孤寂,清冷的少年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偏执。

      当晚,整座城市霓虹初上,灯火璀璨。

      九条司动用了九条家族所有的人脉与资源,以最快的速度,全款购入了圣樱高中周边一套视野绝佳、装修精致的高层公寓。

      装修极简清冷,房间空旷开阔,位置极佳,站在落地窗前,甚至可以隐约望见学校的教学楼。

      不为便利,不为虚名。

      只为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只为牢牢扎根在他的世界里,寸步不离,静待来日,步步为营。

      他拨通了庄园管家的电话,语调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完美维持着平日矜贵克制的模样:“今晚有私人特训,结束得很晚,我自行驾车回去,不用派人来接我。”

      电话那头的管家恭敬应下,不曾有半分疑虑。

      挂断电话的瞬间,所有伪装轰然崩塌。

      空旷寂静的公寓里,只剩下他一人,无边的孤寂与偏执彻底将他裹挟。

      他缓缓卸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叠照片。

      是他今日在学校,趁无人留意,悄悄拍下的专属光影。

      有课堂上少年温顺认真的侧脸,有走廊里悠然前行的背影,有楼梯间慵懒倚墙的模样,每一张照片里的人,都是他执念十年、朝思暮想的模样。

      一张,又一张。

      他抬手,将一张张照片小心翼翼贴在雪白的墙壁上,动作温柔虔诚,眼神偏执疯魔。

      细碎的动作反复更迭,直至整整一面雪白的墙壁,被少年的眉眼尽数铺满,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空隙。

      落地窗外,夜色渐深,霓虹流转的光影透过明净的玻璃,浅浅洒落室内,落在满墙的照片上,明暗交错,温柔又诡异。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却吹不散他眼底沉淀十年的阴郁执念。

      白日里清冷矜贵、克制内敛的贵公子模样彻底消散,此刻的少年,眼底盛满无人窥见的疯魔与缱绻,温柔又偏执,隐忍又疯狂。

      他缓缓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相纸,一寸寸描摹着那人的眉眼、唇角、指尖。

      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力道却重得想要将这方寸影像揉进骨血,刻入魂魄,永世不忘。

      心底静静记下今天所有的点滴。记下重逢那一刻几乎窒息的悸动,记下并肩坐在课桌旁的欢喜,记下窥见对方阖家圆满时刺骨的酸楚。

      今日,是阔别十年重逢的第一日。我看见了他扮演乖巧优等生的模样,也看见了卸下伪装,独属于家人的温柔。旁人眼中圆满的幸福,于我而言,是扎在心口的尖刺。

      可我不会后退。十年漫长等待我都熬过来了,这点距离,这点阻碍,不算什么。

      良久,他抬眸望向满墙的心上人,唇角勾起一抹极轻、极温柔,却又极致阴郁的笑意,嗓音低哑缱绻,在空旷的房间里缓缓回荡。

      “清弦。”

      我执念十年的白月光,我此生唯一的心动。

      不管你现在拥有什么,不管你身边有谁相伴,不管我要付出何等代价。

      我都会一步步靠近你,一点点挤进你的世界。

      我会褪去你眼底所有属于旁人的温柔,让你从此以后,满心满眼,唯我一人。

      他轻声呢喃,嗓音温柔缱绻,却藏着覆水难收的偏执:“你好,我的男朋友。”

      “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溜走。”

      长夜漫漫,星河沉寂,整座城市陷入静谧的夜色之中。

      这是九条司与月城清弦重逢的第一夜。

      是他十年执念圆满的开端,亦是他偏执占有、步步为营,倾尽所有,只为一人的漫长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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