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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寿宴 寿宴设在慈 ...

  •   寿宴设在慈宁宫正殿外的露天庭院里。

      林潇潇带着李贵人、小顺子和小德子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庭院里张灯结彩,廊下挂满了各色宫灯,虽然是大白天,那些灯也点亮着,红彤彤一片,映得满院喜气。正殿前方的空地上摆着十几张酸枝木大圆桌,桌上铺着大红洒金的桌布,摆着官窑出的青花瓷餐具,每张桌子中间还放着一个鎏金香炉,焚着淡淡的沉水香。

      来得早的宾客已经入座了。林潇潇粗略扫了一眼,全是各府的诰命夫人和女眷,一个个衣香鬓影,珠围翠绕,坐姿端正,说话轻声细语。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名贵脂粉和熏香的味道,混在一起,跟偏院那边的炭火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后坐在正殿廊下最正中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放着一柄玉如意和几碟瓜果。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绛色绣金团花长袍,戴着全套的翡翠头面,比那天在偏院吃烤串的时候威严了何止十倍。但林潇潇注意到,太后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还朝她眨了眨眼。

      太后身后站着萧彻。他今日穿了全套的玄色龙纹朝服,戴着十二旒冕冠,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满院宾客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他今天的存在感太强了,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整个寿宴现场多了一层肃杀之气。

      林潇潇定了定神,带着人绕到偏院方向早已搭好的棚子里。这是她提前跟福全商量好的——烧烤需要明火和烟,不能摆在正殿前面,否则烟熏火燎的,别说吃了,客人都得被呛跑。福全在慈宁宫侧院给她划了一块地,正好在正殿的斜前方,隔着一段距离,烟往上走,不会飘到客人席上,但炭火的热度和肉烤熟的香气,能顺着风向飘过去。

      四人进了棚子,立刻动手。小顺子和小德子把三个炭炉的火烧旺,林潇潇在最大的那个炉子上架起烤网,李贵人在旁边的长案上把穿好的串按种类分盘码好。棚子里还有一个大灶,上面架着几口锅——一口煨着参鸡汤,一口煮着粥,一口温着奶茶底。

      一切就绪。

      林潇潇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把牛肉串,架上了烤网。

      “滋啦——”

      油脂滴在烧红的果木炭上,青烟腾起,被秋风吹散。一股浓烈的、带着孜然和辣椒气息的焦香,像一只无形的手,从侧院棚子里伸出来,穿过回廊,掠过花厅,精准地钻进了每一位宾客的鼻子里。

      正在跟旁边夫人低声说话的户部尚书夫人忽然停住了,吸了吸鼻子。旁边的翰林院掌院夫人也闻到了,转头朝香气来源的方向看了看。坐在靠后位置的几位年轻夫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什么味道?”

      “好香……不像御膳房的手艺。”

      “是不是从那边棚子里飘来的?方才我看到有几个人在那儿支炭炉……”

      德妃坐在太后下首的位置上,穿着一身端庄的宝蓝色宫装,面容沉稳,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她早就闻到了那股味道,但她什么都没说,只端着手里的茶盏慢慢喝。淑妃坐在她对面,水红色的衣裳在人群中格外扎眼,此刻也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但指尖捏着帕子的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

      太后坐在上首,把底下这些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转头看了萧彻一眼。萧彻面色如常,目视前方,但他今天多了一个动作——抬手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茶杯,把杯盖揭开又合上,像在掩饰什么。

      太后轻咳一声,提高声音道:“今日哀家寿辰,请诸位夫人来,不必拘礼。哀家年纪大了,就图个热闹和舒坦。前些日子哀家在宫里吃到些新奇的吃食,觉得不错,今日特地让御前伺候的沈选侍做了来,请诸位一同尝尝。”

      她说完,朝林潇潇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沈丫头,先给诸位夫人上些尝尝。”

      林潇潇应了一声,端着第一盘烤好的串走出来。盘子是福全提前送来的汝窑白瓷大盘,白底青釉,衬着盘中金黄油亮的肉串和翠绿嫣红的点缀,煞是好看。她走到最近的几张桌子前,每桌放下几串牛肉和鸡翅,又放了几个小碟蘸料。

      “诸位夫人请用。牛肉是麻辣味的,鸡翅是孜然味的。若是吃不惯,旁边有干碟和湿碟,可以自己调。”

      她说话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行了个标准的礼,转身回了棚子继续烤。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动。烧烤这东西,在她们的认知里,是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吃的东西,怎么能端上太后的寿宴?但香味实在霸道,那牛肉串上撒着红艳艳的辣椒面和焦黄的孜然粒,油脂还在表面微微冒泡,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终于,那位户部尚书夫人先拿了一串牛肉,犹豫着咬了一口。她嚼了嚼,停顿了一瞬,然后眼睛猛地亮了。她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更大,嚼得更快。吃完一串,她毫不犹豫地拿起第二串。

      有人带头,其他夫人也纷纷动手。一时间,满院子都是“咔嚓”“咀嚼”的声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被辣到了——和满足的叹息声。

      淑妃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她面前的桌上也放着几串烤肉,但她一根都没动。她转头看向德妃,德妃依旧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林潇潇那个棚子方向,若有所思。

      第二波上的是五花肉和烤虾。五花肉烤得外焦里嫩,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部分酱色浓郁,咬一口油脂在嘴里爆开,香得人想把舌头吞掉。烤虾则是林潇潇的绝活,虾开背去了虾线,用蒜蓉和黄酒腌过,烤到虾壳酥脆,虾肉紧实弹牙,直接连壳嚼,酥香满口。

      “这个虾!”一位年轻夫人吃完一只,忍不住出声赞叹,又意识到失态,赶紧捂住嘴,脸涨得通红。旁边的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自己也拿了一只。

      棚子里,林潇潇忙得脚不沾地。三个炭炉同时开火,她主管大炉烤荤菜,小顺子和小德子管两个小炉烤素菜。李贵人在旁边不停地把烤好的串装盘、撒料、端出去。四个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出菜的速度也提上来了。

      林潇潇一边翻着烤网上的肉串,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外面的动静。她看到太后自己也拿了一串五花肉在吃,吃得不快,但很认真。她看到萧彻坐在上首,面前的碟子里放着两根竹签,签子上的肉已经吃光了。她看到德妃始终没动面前的烤串,脸上的笑容端庄依旧,但握着茶盏的指节有些发白。她看到淑妃终于拿了一串鸡翅,咬了一口,然后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她没时间多看。参鸡汤该加盐了,粥该搅了,奶茶该滤了。她转身去处理这些,背后传来外面宾客们越来越响亮的交谈声和笑声。有人开始问“这菜是谁做的”,有人开始打听“能不能再来一份”。

      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个岔子。

      一位坐在后排的诰命夫人忽然捂住了肚子,面色苍白。她身边的丫鬟慌了神,叫声惊动了周围的人。德妃第一时间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去,俯身问了几句,然后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忧虑。

      “快去请太医,”德妃的声音不高,但足够周围几桌的人听清楚,“这位夫人怕是吃坏了肚子。”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朝林潇潇的棚子这边看过来。

      林潇潇手里还攥着一把刚烤好的韭菜卷,心里“咯噔”一下。她看了看那位夫人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几串没吃完的烤串,脑子飞速运转。她的食材都是当天现处理的,肉是御膳房送来的新鲜货,素菜是她一棵棵洗干净的,调料没有任何问题。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她放下手里的韭菜卷,快步走过去。德妃挡在她面前,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沈妹妹,你先别过去。这位夫人身子不适,等太医来了再说。你做的这些吃食……毕竟不是御膳房的常规,万一有什么……”

      “德妃娘娘,”林潇潇打断她,声音平稳,“我做了十几年饭,从来没让人吃坏过肚子。让我看看这位夫人。”

      她绕过德妃,走到那位夫人面前蹲下来。那夫人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林潇潇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旁边丫鬟的手腕,而丫鬟的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帕子。

      林潇潇伸手,轻轻按住那位夫人的胃部,按了两下。夫人痛呼了一声,但叫声有点夸张,且她按的位置——胃在左边,可夫人一直捂的是右边。她按的时候,夫人的身体本能地往左边缩了一下。

      林潇潇心里有了数。她站起来,对周围焦急的宾客们说:“诸位夫人不必担心。这位夫人是吃了太多凉性的虾,跟热性的牛肉串一起下肚,肠胃一时不适应,岔了气。我给她冲一碗姜糖水,喝了就好。”

      她转身回棚子,从灶上倒了一碗姜糖水端过来,递到那位夫人嘴边。那夫人犹豫了一瞬,看了看德妃的方向。德妃微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夫人只好就着碗喝了一口,林潇潇趁她喝的时候,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夫人,胃在左边,您捂错了。下次装病之前,先问问太医。”

      那位夫人的脸色变了。她僵着身子喝完姜糖水,过了一会儿,“好了”许多,讪讪地坐了回去。周围宾客松了口气,重新开始吃喝。德妃站在一旁,面色阴沉了一瞬,随即恢复了端庄的笑容,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个小插曲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但足以让林潇潇确定了一件事——德妃和淑妃不会让她顺顺当当地办完这场寿宴。她们明面上不跟她硬碰,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

      她回到棚子里,李贵人凑过来,低声道:“怎么回事?”

      “德妃的人。”林潇潇把炭火拨旺,继续烤串,“别管她们,咱们把菜出完。”

      接下来倒是没再出什么岔子。烧烤宴进行得热热闹闹,宾客们吃得满面红光,连那些一开始端着架子的老夫人们都放开了,有人甚至自己动手拿签子去炭炉旁边等着,催小顺子“快烤快烤”。

      林潇潇在棚子里忙得满头大汗,但嘴角一直翘着。她抽空往萧彻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他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壶米酒,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目光越过满院宾客,落在她棚子这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炭火的青烟和来往端菜的宫人,他的视线精准地找到了她。

      林潇潇朝他笑了一下,又转身继续烤串。

      寿宴临近尾声的时候,太后站起来,端着酒杯,环顾满院宾客,声音洪亮:“今日哀家高兴。诸位夫人吃得好不好,哀家都看在眼里。哀家年纪大了,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但今日这顿,哀家吃得最痛快。”

      她转头看向棚子方向,提高了声音:“沈丫头,出来。”

      林潇潇擦了擦手,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正殿前面,对着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看着她,脸上笑容和煦,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满院寂静:“沈选侍今日这一手,哀家要赏。不止哀家要赏,皇帝也要赏。”

      她转头看向萧彻。萧彻放下手里的米酒杯,看着站在院中的林潇潇。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上还沾着炭灰,鬓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跟满院珠围翠绕的贵妇人们格格不入。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坦荡、从容,比任何华服珠翠都亮眼。

      萧彻开口了。他的声音在满院寂静中格外清晰:“沈选侍,接旨。”

      林潇潇跪了下来。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接旨。

      “沈氏入侍以来,勤谨恭顺,克尽厥职。今晋为昭仪,赐号‘安’,居昭阳宫。钦此。”

      满院哗然。

      昭仪,正二品。赐号“安”,是帝王对妃嫔少有的赞誉。而昭阳宫,是后宫离御书房最近的宫殿之一,规模仅次于皇后的坤宁宫。

      德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淑妃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林潇潇跪在地上,耳边是满院宾客的议论声和贺喜声,她却只听到了萧彻最后那两个字——“钦此”。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在前面的宾客,越过台阶上站着的德妃和淑妃,越过福全那张笑得开花的脸,落在了廊下坐着的萧彻身上。

      他正看着她,眼神还是冷的,但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明显。

      林潇潇低下头,磕头谢恩:“臣妾领旨。”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李贵人从棚子里冲出来扶住她,眼眶红了,嘴里却笑着骂她:“你这丫头,吓死我了。”

      太后在廊下笑得合不拢嘴,对身边的宫嬷嬷说:“看见没有?哀家就说这丫头行。”

      宫嬷嬷使劲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太后那套白瓷茶具,怕是送得还不够。这丫头从今天起,就是安昭仪了。昭阳宫的掌事娘娘,正二品的位分,离皇后不过一步之遥。

      晚风起了。偏院那边的炊烟已经散了,但慈宁宫侧院的炭炉还温着,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林潇潇被李贵人搀着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萧彻还坐在廊下,没有走。隔着满院收拾桌子的宫人,隔着渐渐西斜的秋日阳光,他们的目光在暮色里碰了一下。

      然后萧彻端起了面前的米酒杯,朝她极轻地扬了扬。

      林潇潇笑了,转身走了。她走过偏院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前面是昭阳宫的方向,更大、更敞亮、离御书房更近的宫殿。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一早,她还是要去偏院。那口青石大灶是她一点一点砌起来的,炭炉是她烤了十天串的地方。昭阳宫再好,小厨房的烟火气,才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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