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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偏院开火 御书房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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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偏院比林潇潇想象的要大。
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子里还有一口石井,井台边种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桠伸出去,正好遮住半个院子。屋子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被褥是细棉布的,桌椅是黄花梨的,角落里还摆着一个掐丝珐琅的香炉。跟冷宫比起来,说是天上地下也不为过。
福全把她领到地方,又吩咐两个小太监去搬行李——所谓行李,就是她那包石头瓦片和一条破棉絮。林潇潇拦了一下,说棉絮不要了,石头瓦片放在院里就行。福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沈选侍,陛下每日申时用晚膳。今日……您看着办。”说完带着人走了。
林潇潇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槐树的清苦味,还有从御膳房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油烟香。她四下看了看,正房她没急着进,先去了耳房——果然,耳房被改成了小厨房的格局,灶台是现成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旁边案板、菜刀、碗碟一应俱全。她拉开橱柜,里面空空如也,但至少干净。
她挽起袖子,把耳房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又把那套从冷宫带出来的瓦片灶台在院子里找地方安置好。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没过多久,福全又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抬着食盒的小太监。食盒里是御膳房送来的标准份例: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摆盘精致,一看就是大厨手笔。福全放下食盒,眼神在林潇潇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沈选侍,这是今日的晚膳。您看……是您自己用,还是给陛下送去?”
林潇潇看了看食盒里的菜。清蒸鲥鱼、红烧狮子头、翡翠虾仁、素炒时蔬,外加一盅老鸭汤。菜是好菜,但她心里清楚,这顿饭是御膳房给“新人”的下马威。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直接把御膳房的菜端给萧彻,那她跟其他妃嫔就没有区别。御膳房想告诉她的就是——你沈婉不过是个“递饭的”。
她笑了笑,对福全说:“公公稍等。”
她转身进了小厨房。食盒里的食材她只取了两样:一碗冷饭,两个鸡蛋。然后她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口袋——那是她从冷宫后山杂树林里捡漏攒下的几样东西:一小把干香菇,几根野葱,还有一小撮晒干的虾皮。
福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潇潇把干香菇用温水泡上,野葱切成细末,虾皮用刀背碾碎。然后她起锅烧油,动作干净利落,油热后把打散的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蓬松如云。她用锅铲把鸡蛋划散,盛出备用。锅里留底油,下香菇丁、虾皮碎,小火煸出香味,再把冷饭倒进去,大火翻炒,一粒粒米在锅里跳跃,裹上油光。最后把鸡蛋倒回去,撒上野葱末,加盐调味,翻匀出锅。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功夫。一盘金灿灿、油亮亮、香气横冲直撞的蛋炒饭,摆在了福全面前。
福全的喉结动了动。
林潇潇把这盘蛋炒饭放进食盒的最上层,又把御膳房送来的四菜一汤原样摆好,盖上盖子。她对福全说:“劳烦公公,把这个送去吧。”
福全犹豫了一下:“沈选侍,陛下问起来……”
“公公只管说,是我做的。”
福全提着食盒走了。林潇潇关上门,自己盛了一碗蛋炒饭,坐在小厨房的门槛上吃。她嚼着米粒,心里其实也在打鼓。这招是险棋。她不知道萧彻的脾气到底什么样,万一他觉得被冒犯了——御膳房的菜他天天吃,突然多出一盘来路不明的蛋炒饭,换作任何一个多疑的帝王,都可能直接掀桌。
但她赌的是:萧彻已经吃腻了。
御膳房的三百御厨,做的菜再精致,也是同一个路子。山珍海味堆砌,摆盘繁复华丽,调味却千篇一律——咸鲜为主,讲究“本味”。对于从小吃到大的人来说,这些菜早就失去了惊喜。而她的蛋炒饭,用的全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食材:干香菇、虾皮、野葱。但正是这些边角料,在猛火和油脂的催化下,释放出了御膳房那些矜贵食材永远无法企及的——锅气。
那是现代街边小炒的精髓,是烟火气的灵魂。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福全回来了。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脸上那点犹豫和困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潇潇看不太懂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沈选侍,”福全压低声音,“陛下把您那盘蛋炒饭吃完了。”
林潇潇手里还攥着半碗没吃完的饭,抬起头。
“御膳房的四菜一汤,原样退回来了。陛下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福全学了一遍萧彻的语气,冷冰冰的、短促的:“明日,照旧。”
林潇潇差点被嘴里的饭呛到。她灌了一大口水,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地。
从这天起,御书房偏院的小厨房正式开张了。
林潇潇每天早上比萧彻起得还早。她要在萧彻去上早朝之前,把早膳做好。早膳比晚膳简单,但花样不能重复。萧彻不喜欢粥,她第一天做粥就被“照旧”了——福全原话是“陛下说太稀”。她换成了豆浆油条,但古代没有酵母粉,她只能用老面肥提前一晚发面,炸出来的油条虽然不如现代蓬松,但酥脆中带着麦香,萧彻吃了三根。第二天她做葱油饼,用猪油起酥,层层分明,萧彻吃了两块。第三天她做了鸡蛋灌饼,把鸡蛋液灌进半熟的饼皮里,煎到金黄鼓胀,刷上甜面酱,卷上生菜——生菜还是她偷偷托福全从宫外带进来的。萧彻咬了一口,停顿了,然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跟冷宫里第一次看她吃红薯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探究。
林潇潇心里有数。萧彻在琢磨她。琢磨她的来历,琢磨她为什么会这些,琢磨她到底图什么。但她不担心。一个厨子,最大的靠山就是手艺。只要她的东西好吃,萧彻就算把她祖宗十八代查个底朝天,也不会把她赶走。
何况,她确实没什么可查的。原主沈婉的记忆干干净净,五品小官的女儿,会一点针线,略通文墨,入宫前在老家帮着母亲操持过家务,做得一手家常菜,但也仅此而已。林潇潇的手艺,在所有人看来,都可以推到“天赋异禀”和“后来琢磨”上。古代人对“奇才”的接受度比想象中高,尤其是厨艺这种“小道”。
但真正让林潇潇头疼的,不是萧彻,也不是御膳房,而是后宫。
她搬进偏院的第三天,就有人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小厨房里熬一锅高汤。用鸡架、猪骨、干贝,小火慢炖,已经炖了两个时辰,汤色清亮如水,鲜味却浓得能把舌头吞掉。这锅汤是她准备用来做开水白菜的——虽然现在没有白菜,但可以先备着,以后用得上。
院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和脚步声。林潇潇擦擦手走出去,就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妇人穿着深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她目光温和,但林潇潇注意到,她的视线掠过院子时,在那棵老槐树和井台边停留了极短的时间——她在评估。评估这个院子的位置、大小、离御书房的距离。
林潇潇脑子里迅速调出原主的记忆:德妃秦氏,正二品,入宫五年,生过一位公主但早夭,目前在妃嫔中位分最高,代掌凤印。简单来说,后宫的临时话事人。
“沈妹妹,”德妃开口,声音柔而不软,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切,“本宫听说妹妹搬了新居,特地来看看。在冷宫里受了苦,如今可还住得惯?”
林潇潇行了个礼——这几天她恶补了行礼的姿势,勉强过得去。她侧身让开门:“德妃娘娘请进。”
德妃走进院子,目光掠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掠过井台,最后落在院角那堆被林潇潇用破布包好的石头上。她脚步微微一顿,什么都没说,走进了正房。
林潇潇沏了茶。茶是福全送来的,普通的雀舌,不算顶好但也不差。她端茶的时候,注意到德妃身边的宫女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屋里的陈设,目光在黄花梨桌椅和珐琅香炉上停了停。德妃本人则坐在那里喝茶,姿态优雅,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冷宫冷不冷,睡得可好,有没有什么缺的。
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德妃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着林潇潇,语气依旧温和:“沈妹妹,御前伺候是天大的福分,妹妹要尽心。只是……后宫有后宫的规矩,妹妹在冷宫待了半年,有些事可能忘了。回头本宫让人送几本书过来,妹妹得闲看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面上全是好意,但内里一层意思很明白:别忘了你是谁。你是妃嫔,不是御厨。你离皇帝再近,也得守后宫的规矩。
林潇潇送走德妃,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吐出一口气。李贵人说得对,后宫这地方,没有省油的灯。德妃今天来,一探虚实,二敲打她。送书是幌子,真正的意思是“别以为给陛下做了几顿饭就能越过我去”。
但她不在意。德妃送书,她就看书。德妃派人来教规矩,她就学规矩。只要不耽误她做饭,什么都好说。她林潇潇在现代做美食博主五年,什么甲方没见过?德妃再难缠,还能比那些要求“五彩斑斓的黑”的广告主更难伺候?
果然,第二天德妃就派了人来,说是“教沈选侍宫中礼仪”。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嬷嬷,姓孙,面相严肃,规矩大得很。林潇潇认真跟着学了三天,每天两个时辰,学怎么行礼、怎么走路、怎么端茶、怎么回话。孙嬷嬷原本冷着脸来,走的时候脸色缓和了不少,大概没想到林潇潇学得这么快,态度又端正,挑不出大毛病。
第四天,孙嬷嬷没来。来的是德妃身边的大宫女秋棠,送来了一摞书。林潇潇翻了翻,全是《女诫》《内训》《宫规》之类。她道了谢,把书收进柜子,然后继续炖她的高汤。
当天傍晚,萧彻的晚膳是开水白菜。
做法是她改良过的:高汤反复过滤澄清,白菜只用最嫩的菜心,用高汤反复浇淋烫熟,最后浇上清得见底、鲜得入骨的汤汁。这道菜在现代是国宴级别,但原理并不复杂,关键在于耐心和食材。汤清如开水,白菜嫩如凝脂,入口鲜美得让人想闭眼睛。
萧彻吃第一口的时候,筷子停住了。他放下筷子,看着那碗清汤里漂浮的几片白菜,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布菜的林潇潇。
“这道菜,”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冷冽,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叫什么?”
“开水白菜。”
“开水?”
“看着像开水,”林潇潇指了指汤,“其实是鸡汤、猪骨汤、干贝汤,三汤合一,反复滤了七遍,把油和杂质全滤干净了。白菜只取菜心,用汤浇熟的。”
萧彻又吃了一口。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福全站在旁边,看得分明——陛下嚼白菜的时候,嘴角极轻微地往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不存在,但福全在萧彻身边伺候了十二年,他见过这个弧度。
上次见到,还是三年前陛下登基那天。
萧彻把整碗开水白菜吃完,汤喝得一滴不剩。他放下碗,看着林潇潇,忽然说了一句跟她手艺无关的话:“德妃今日找你了?”
林潇潇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萧彻会知道,更没想到他会问。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德妃娘娘来探望,还送了书。”
“什么书?”
“《女诫》《内训》《宫规》。”
萧彻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说了一句:“那些书,不用看。”
林潇潇没接话。萧彻也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但福全在第二天早上送早膳的时候,悄悄告诉林潇潇:“陛下昨夜让内务府传话给德妃,说沈选侍每日在御前伺候,无需分心旁事。德妃送来的那几本书,陛下让退回去了。”
林潇潇正在煎鸡蛋灌饼,手一顿,蛋液差点洒出来。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个浪。萧彻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敏锐得多。他平时话少,但后宫的事,他全看在眼里。他今天替她挡了德妃,说明她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经从“做饭的”挪到了“不能随便被人欺负的做饭的”。
这是个好兆头。
她低头继续煎饼,油花滋滋作响,香气从偏院飘出去,顺着风,一直飘到御书房。
萧彻坐在御案后批奏折,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笔尖一顿。他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御书房偏院的方向,隐约能看到歪脖子槐树的枝桠伸出来。
他收回视线,继续批折子。只是嘴角那点弧度,又出现了。
福全在旁边研墨,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天傍晚,林潇潇照例准备好了晚膳。今天的菜单是炸鸡配冰米酒。炸鸡她做了两个口味:原味撒椒盐,辣味裹她自己调的辣椒酱。米酒是前天用御膳房剩下的糯米酿的,放在井水里冰着,拿出来的时候沁凉清甜,跟炸鸡是绝配。
但她还没把菜端进去,福全就匆匆来了,神色有些不对。
“沈选侍,”福全压低声音,脸色发白,“陛下今日……心情不好。方才在御书房,又砍了一个人。”
林潇潇手一顿:“怎么了?”
“南方水灾的折子,户部报的赈灾银数对不上。陛下问了几个官员,个个支支吾吾。陛下当场拔了侍卫的刀……”福全没说下去。
林潇潇沉默了片刻。她看了看手边那盘炸鸡,又看了看那壶冰米酒。换成别人,这时候大概会想办法把菜热了又热,等陛下气消了再送。但她想起了自己第一天穿越来时的判断——萧彻这个人,越生气越需要吃。
她端起托盘,对福全说:“公公带路。”
福全犹豫了一瞬,还是带她去了。御书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林潇潇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萧彻坐在龙案后面,桌上的奏折堆得乱七八糟,几本被扔在地上,墨砚翻倒,浓墨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黑。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攥着一份奏折,指节泛白。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暴戾的、压抑到极点的寒光。
他看到是她,那寒光微微滞了一下。
林潇潇没行礼,直接走过去,把托盘放在龙案上,把炸鸡和米酒摆好。然后她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吃。”
一个字,干脆利落。
萧彻看着她,眼神里的暴戾没有消退,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他嚼着炸鸡,拿起米酒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冲下去,压住了胸口那股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的闷火。他又咬了一口,又灌了一口。
林潇潇什么都没问。她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米酒,慢慢喝。她不劝他别生气,不说那些“龙体要紧”的废话,不替任何人求情。她只是在那儿。陪他吃。
萧彻吃完了半盘炸鸡,喝了两壶米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冷的,但比方才低了许多,像绷紧的弦松了一点点。
“你不问朕砍了谁?”
“不问。”
“不怕?”
“怕什么?”林潇潇抬头看他,眼神清明,“你砍人,我又没犯错。你砍完人,还得吃饭。”
萧彻看着她,良久,忽然把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他的眉间拧成一个结,像是疲惫到了极点。林潇潇起身,绕过龙案,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瞬,伸出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萧彻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别动,”林潇潇说,“我手艺好,不光在做饭上。”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指腹按在太阳穴上缓缓打圈。萧彻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平稳,紧皱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福全站在门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到摔东西的声音,也没听到“拖出去”。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天。暮色正浓,偏院的灯火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暖黄。
他跟着萧彻十二年,头一回觉得,御书房这地方,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