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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宫飘薯香 林潇潇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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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潇潇是被一阵阴风冻醒的。
她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被子,手指触到的却是粗糙得扎人的麻布,带着一股陈年霉味。不对劲——她租的单身公寓里,床品可是自己精挑细选的六十支纯棉。
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暗的房梁,蛛网结得密密麻麻,一只拇指大的黑蜘蛛正慢条斯理地在角落里修补它的网。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她身上盖着的所谓“被子”,不过是一块千疮百孔的破棉絮,勉强能遮住半截身子。
林潇潇整个人是懵的。
她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苍白,指尖带着一点薄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年轻的、陌生的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宫装,衣料粗糙但还算干净。
脑子里突然涌进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像被人硬塞了一个超大压缩包,撑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燕朝。永宁三年。冷宫。沈氏。
林潇潇闭上眼睛,花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才把脑子里那个“压缩包”解压完毕。结果让她想立刻躺回去再死一次。
她穿了。穿进了一本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古早狗血虐文里。原主叫沈婉,五品小官沈家嫡女,三年前被选入宫,封了个最末等的“选侍”。入宫三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侍寝了。半年前因为“言行失仪”,被直接扔进了冷宫。
而如今在位的这位大燕天子,萧彻,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据原主的记忆,这位爷登基三年,前朝后宫被他整治得铁桶一般,杀伐决断毫不手软。最近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下令要“整肃后宫风气”,所有没生育过又“不安分”的妃嫔,统统送去庙里当姑子。
冷宫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林潇潇抬起头,透过破旧的窗纸往外看。院子里,七八个形容憔悴的女人正或坐或站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呆若木鸡。一个穿着深紫色宫装、面容姣好的女人正抓着另一个女人的胳膊,声音尖利:“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们不是说好了……”
“李贵人,你放开我!陛下要清算的是你,我不过是个陪衬,我现在就去求陛下开恩……”
“开恩?陛下什么时候开过恩?他杀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
林潇潇默默收回视线。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林潇潇在现实世界里可是个坐拥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她的座右铭是: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顿好的。她经营账号五年,从零到百万粉,靠的就是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平民美食。再普通的食材,到了她手里,都能变成让人舔盘子的美味。
这个技能……在冷宫里,好像也没什么用。
等等。
林潇潇突然想起来,原主记忆里有个关键信息——冷宫虽然破败,但角落有一小块菜地,是之前住这里的妃嫔偷偷开垦的。而且,后墙根底下有个老鼠洞大小的缺口,通向后山的杂树林,原主曾在深夜从那里摸出去过几次,捡过一些野果子充饥。
她迅速在脑子里盘点了一遍现有的“资产”:破棉絮一条、发霉草席一床、缺了口的粗陶碗两只、断了一半的竹筷子一双、还有……
原主藏在炕洞里的一个布包。林潇潇摸过去,掏出来打开,里面是三个红薯。不大,表皮还带着泥土,但已经放了几天,糖分正在慢慢转化,烤出来应该会很甜。
天无绝人之路。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在冷宫里转了一圈。其他妃嫔都沉浸在自己的恐慌里,没人注意到她。林潇潇走到院子角落,墙角果然有一小片被翻过的泥土,旁边还散着几颗干瘪的菜籽。她又绕到后墙根,仔细找了找,果然找到那个缺口——不大,但以她现在的身材,勉强能钻过去。
缺口外面是一片杂树林,林潇潇没敢走远,只在边缘转了一圈,抱回了一堆枯枝和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她用石头在墙角搭了一个简易灶台,上面架了片捡来的破瓦片,下面塞上枯枝。她做这些的时候,旁边一个正在哭的李贵人停住了抽噎,瞪大眼睛看着她。
“沈……沈妹妹?”李贵人大概是原主在冷宫里为数不多说过话的人,姓李,封过贵人,比原主早一年被打入冷宫,“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潇潇头也不抬,用火折子把枯枝点着:“生火。”
“你生火做什么?”
“烤红薯。”
李贵人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你……你都大难临头了,还想着吃?”
林潇潇终于抬起头,看着李贵人那张哭花了妆的脸,语气极其认真:“李姐姐,天塌下来也得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了才有力气哭,也才有力气想对策。”
李贵人被她这番歪理震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默默地看着林潇潇把三个红薯埋进炭火里。
火苗舔舐着红薯表皮,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慢慢地,一股焦甜的香气开始在冷宫阴冷的空气中弥漫。
起初是若有若无的,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霸道,像是要把冷宫里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霉味和怨气全部驱散。那香气带着一种原始的、温暖的、近乎治愈的力量,像冬天里母亲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冷宫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哭泣的、咒骂的、呆坐的女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事,目光转向墙角那个蹲着的身影。林潇潇正用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翻动红薯,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
“好香……”一个年纪很小的妃嫔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沈妹妹,你这……”李贵人犹豫着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潇潇用树枝戳了戳红薯,感觉已经软了,表皮渗出了黑亮的糖汁。她满意地“嗯”了一声,把红薯从炭火里扒出来,放在一旁晾着。
就在这时候——
“砰!”
冷宫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力道大得整扇门差点飞出去。一股凛冽的寒气裹挟着浓重的龙涎香味道,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瞬间压过了红薯的焦香。
所有妃嫔齐齐变色,条件反射般地跪了一地,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陛下饶命——”
“陛下!臣妾知罪!臣妾愿意去庙里!臣妾什么都愿意!”
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林潇潇没有跪。她正蹲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攥着半根树枝,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队黑甲侍卫鱼贯而入,腰间的佩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们迅速散开,把住了冷宫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生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萧彻。
大燕朝第四代皇帝,永宁帝。
林潇潇打量着他——她不得不承认,脑子里的记忆一点没夸张。这人长得真是……过分好看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条利落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一身玄色龙纹常服,没有戴冠冕,只以一枚白玉簪束发,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配饰,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帝王威压。
但真正让林潇潇心口一紧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威严,没有杀意,就是纯粹的、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空。像一潭结了冰的水,连光都透不进去。
他的目光在冷宫里淡淡一扫。所到之处,哭喊声瞬间消失,所有人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跪在地上的妃嫔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冰冷,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和厌烦。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蹲在墙角的林潇潇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住了。
林潇潇没有跪。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树枝,脸上还蹭了一道炭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宫装和满地的破败融为一体,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萧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迈开步子,径直朝她走了过去。侍卫统领手按刀柄,警惕地跟上,萧彻抬手,他立刻停在原地。
黑影一点点逼近,龙涎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林潇潇仰起头,对上了那双冰冷的眼睛。
萧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弯下腰,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掐住了她的下巴。他的指腹带着凉意,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完全抬起了脸,仰视他的角度。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了不足一尺。林潇潇甚至能看清他眼底极淡的琥珀色纹路。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一丝龙涎香和极淡的、类似柑橘的冷香。
“你,”萧彻开口,声音低沉,像上好的古琴被拨动了最低沉的那根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杀意,“为何不争?”
他见过太多后宫女人了。争宠的,哭闹的,装可怜的,扮贤惠的,告密的,陷害的。为了一个眼神、一次赏赐、一夜恩宠,什么丑态都做得出来。眼前这个冷宫弃妃,他记得——沈选侍,入宫三年,毫无存在感。半年前被扔进冷宫,据说是因为在御花园里“言行失仪”。他原本已经忘了有这个人。
可她没有跪。她在做什么?蹲在墙角,面前是个用瓦片搭的、歪歪扭扭的灶台,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
这跟他预想的任何一个画面都不一样。
林潇潇感受着下巴上冰凉的触感,脑子飞速运转。争?争什么?争你的宠?大哥,你掐我下巴我没意见,但你那龙袍的袖子快要扫到我刚烤好的红薯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边刚扒出来的红薯。表皮烤得焦黑,但裂开的口子里正往外渗出金灿灿、亮晶晶的蜜汁,热气腾腾,焦香扑鼻。
萧彻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移,也看到了那个其貌不扬的黑疙瘩。
林潇潇做了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她抬起空着的右手,拿起那个红薯,轻轻一掰。红薯应声裂成两半,露出里面金黄绵密的薯肉,热气裹挟着浓郁的甜香一下子涌出来。她用左手托着那半块红薯,递到了萧彻的嘴边。
“争这个吗?”她的声音轻快而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随意,“管够。”
萧彻的瞳孔微微一缩。
冷宫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细微声响。跪在地上的李贵人觉得自己大概是活到头了——沈婉怕不是疯了吧?她居然敢给陛下递……递一个烤黑了的疙瘩?还“管够”?她当陛下是什么?街头要饭的吗?
侍卫统领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他就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拖出去。
萧彻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掐着林潇潇的下巴,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冰层似乎在极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裂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她。她的脸因为长时间蹲在灶台前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鼻尖上沾着一点炭灰,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眼神坦荡得近乎放肆。她一点都不怕他。不是强装的镇定,也不是破罐破摔的麻木。她是真的……没在怕。
三年了。登基三年,从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萧彻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了那半块红薯上。金黄色的薯肉散发着温热的白气,蜜汁顺着断裂面缓缓往下淌,几乎要滴到他的龙袍上。那股焦甜浓烈的香气钻进鼻腔,和他闻惯了的龙涎香、麝香、各种名贵香料都不同,是一种很直接的、很温暖的、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薯肉入嘴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软糯,绵密,入口即化。焦糖化的甜味在舌尖上温柔地铺开,带着一丝炭火烤过的焦香,温暖地滑入喉咙,像一道热流,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最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萧彻从小到大,吃过无数珍馐美味。御膳房三百御厨,全国最好的食材,最讲究的烹饪手法,熊掌、鹿筋、鱼翅、燕窝……但没有一样东西,给他这种感觉。
很暖。像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冬天里把他裹在怀里,那种从外到内的暖。
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了下去。
林潇潇看着他微微变化的脸色,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松。她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她有一个本事——她知道东西好不好吃。一个人吃东西的表情骗不了人。萧彻刚才那个表情,她太熟了。每一个第一次吃到她做的炸鸡的食客,都是这个表情。
她顺势把自己手里另外半块红薯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这块是白心的,粉一些,没你那块甜。”
萧彻松开了她的下巴。他直起身,垂眼看着蹲在地上的林潇潇,沉默了很久。冷宫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等他说“拖下去”,或者“杖毙”,或者任何一句能决定她命运的话。
但萧彻什么都没说。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侍卫统领额头渗出了冷汗,久到李贵人差点憋不住尿意。
然后他转身,衣袍翻卷,大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丢下一句话。
“这个,再做一些。”
声音还是冷的,但跟在身后的太监总管福全听得真真切切——陛下的语气里,没有杀气。福全在萧彻身边伺候了十二年,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他飞快地朝身边的徒弟使了个眼色。
门重新关上,侍卫们潮水般退去。冷宫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大约十几息的功夫,跪在地上的人们才陆续反应过来——陛下走了。他没有杀人。
李贵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林潇潇,嘴唇哆嗦着:“沈……沈妹妹,你……”
林潇潇正在把另外两个红薯从炭火里扒出来。她拿起一个,吹了吹灰,掰开,递了一半给李贵人。
“李姐姐,尝尝。”
李贵人接过红薯,手还在抖。她咬了一口,然后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吃,红薯泥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好吃……真好吃……”
林潇潇自己也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嗯,火候刚好,糖分全转化了,比她预想的还要甜。她望着冷宫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默默盘算:三个红薯用掉了。得想办法再搞点食材。后山那片林子,说不定有野菜和蘑菇。还有那个缺口,今晚得再钻出去看看,说不定能摸到御膳房附近的垃圾堆……
她正盘算着,冷宫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福全亲自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李贵人条件反射又要跪,被林潇潇一把按住。
福全的目光在冷宫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潇潇身上。他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三分好奇,三分恭敬,还有四分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困惑。
“沈选侍,”福全甩了一下拂尘,声音尖细但不失和气,“陛下口谕,着沈选侍即刻迁出冷宫,移居御书房偏院。请吧。”
冷宫里炸开了锅。
“什么?!”
“御书房偏院?!那……那不是天子近前吗?!”
“陛下居然……”
李贵人张大了嘴,连嘴里的红薯都忘了咽。她转头看向林潇潇,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林潇潇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她朝福全福了一礼,动作不太标准——原主的记忆里,行礼这事她还得再练练——“劳烦公公带路。”
然后她弯下腰,把那个用石头和瓦片搭的简易灶台,小心翼翼地拆了。石头用破布包好,瓦片用草绳系上。
福全眼角抽了抽:“沈选侍,这些……不必带了罢?御书房偏院里,什么都有。”
林潇潇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认真的、诚恳的、甚至带着点坚持的笑容:“公公,这灶台我用得顺手。以后做东西,用得着。”
福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转过身,在前面引路。身后,林潇潇抱着那包石头的瓦片,快步跟上。
冷宫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院子里,李贵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半块红薯,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薯,又看了看林潇潇消失的方向,忽然喃喃了一句:“她……她刚才说,‘争这个吗,管够’?”
旁边一个妃嫔凑过来,小声问:“李姐姐,她到底给陛下吃了什么?”
李贵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若有所思的话。
“就是一块烤红薯。但……陛下吃了。”
暮色四合,冷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和阴冷。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甜香气,久久不散。
而远处,御书房偏院的灯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