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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易碎者的清醒 叶知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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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予把画室里的向日葵收起来,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疗养院给她安排了一间小画室,朝北,光线稳定,适合画画。画室里原本挂着她这些年画的各种画,其中最多的是向日葵——从高中时的第一幅,到病中画的最后一幅,大大小小挂了一整面墙。
江砚辞那天去看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那面墙空了。向日葵被一幅一幅取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画架上,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的收纳箱,里面已经装了大半箱。
"你……"江砚辞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墙,说不出话来。
"我想了想,这些画放在这里占地方。"叶知予站在画架旁边,手里拿着一幅画,是高中时画的那幅——画的是画室窗边的一幅向日葵,花瓣只画了一半。她看着那幅画,目光很平静,"我决定,不再画向日葵了。"
江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向日葵是她画了十几年的题材,是她和他的青春绑在一起的印记。她说不再画向日葵,就好像在说,她要亲手剪断那根绑了他们十几年的线。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叶知予把那幅未完成的向日葵放进箱子里,然后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清醒"砚辞,别再用过去绑架自己了。你该看看眼前的人。"
江砚辞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里的叶知予完全不一样了。他记忆里的叶知予是脆弱的、敏感的、需要他保护的少女,会因为他一句"毕业就带你去见我奶奶"而脸红,会在他画错向日葵的时候笑着纠正他"花瓣要再大一点"。可眼前的叶知予,眼神清醒,语气平和,像一棵被风雨淬炼过的树,不摇不动。
"我这些年一直画向日葵,"叶知予轻声说,"我以为我画的是你,后来我才发现,我画的是我自己。是我对十七岁那年没能好好告别的执念。可执念这东西,画得再多,也只是一场空。"
她从画架下面拿出一个画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毛糙。她把画册递给他"这是我这些年画的插画,从高中到现在,每一幅都收在里面。里面有我们高中的画室,有法国的小镇,有医院的天花板,有疗养院窗外的银杏树。现在,我把它完整地还给你。"
江砚辞接过画册,指尖碰到封面的布面,微微有些发抖。他翻开第一页,是高中画室的速写——窗边的画架,未完成的向日葵,还有窗台上那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支铅笔和一朵干花。那是他记忆里画室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往后翻。第二页是法国的小镇,第三页是医院的天花板,第四页是疗养院窗外的银杏树。每一幅画旁边都有小小的字,是她写下的日期和一句话。有一页写着"2019年,巴黎,下雨了,想起你画的第一幅向日葵。"另一页写着"2021年,医院,做完手术,窗外有鸟叫,想你。"
江砚辞看着那些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一直以为,叶知予这些年在法国过得好好的,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可他不知道,她一个人扛着病痛,扛着想念,扛着那些他永远不会知道的孤独。
"知予……"他的声音哑了。
"你别难过。"叶知予看着他,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愧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们都在长大,都在变。你对我的执念,早就该放下了。而我,也决定不再成为你的执念。"
江砚辞捧着画册,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不会离开你。"叶知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还是我的朋友,我生病了还会给你打电话,我画的画还会发给你看。只是……"她顿了一下,"我不会再站在那个等你回头的位置上了。砚辞,你该朝前看了。"
江砚辞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画册,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北窗照进来,落在一室的画架上,那些被收起来的向日葵安静地躺在收纳箱里,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告别。
他走出画室的时候,叶知予没有送他。他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她正站在画架前,拿起画笔,在空白的画布上落下了第一笔。他没有看清她画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向日葵。
江砚辞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把画册放在副驾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脑子里一片混乱。叶知予说"我不会再站在那个等你回头的位置上了",她说"你该朝前看了",她说"我决定不再成为你的执念"。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十几年一直以为自己在守着一份感情,一份青春,一份放不下的执念。可现在,那个执念的源头亲口告诉他——你已经不需要守了,我已经放手了。
那他这些年,到底在守什么?
他坐在车里,想了很久,想得太阳落山,想得路灯亮起。他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个问题,第一次让那个答案浮上水面——他守的不是叶知予,他守的是他自己。是他十七岁那年没有好好告别的遗憾,是他对"错过"的恐惧,是他不敢承认自己已经变心的懦弱。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发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先去了画廊。他走进画廊,走到那幅盖着白布的画前,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白布揭开了。
画布上是温清晏在厨房炖汤的侧脸。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这是他画了一个月、改了三遍的画,是他本来打算在生日那天送给她、却没有送出去的画。
他看着那幅画,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湿。
他把画取下来,小心地包好,放进了车的后备箱里。他决定,找一个合适的时候,把这幅画送给她。
他想告诉她,他看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