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宗门后勤组》两土豆

6、人情 东沟的

　　东沟的雾比路厚。

　　出灰烬谷往东，没有正经官道，只有一条沿山根掏出来的旧沟——本地叫东沟。下雨积水，天晴起雾，平时运货的都嫌慢；可慢路上人少，劫道的也少蹲。姜棠走在最前，身后两个记工族人挑着锈兵器：刀钝戟残，在黑曜旁支里算废铁，拿到山下农镇还能换盐换粮。

　　陆叙本要跟着，被陆琛按住：「你留谷。外头出事，家里得有人喊停。」

　　临行前，陆叙把那张东沟草图塞进母亲手里。图上三个叉，他挨个指：「第一个叉，沟弯最窄，书里写过有人装伤兵拦路——别停。第二个叉，坡顶有棵枯松，别抬头看树上，看了容易被叫住。第三个叉，出沟口那摊，爱吆喝‘天材地宝’，搭话就会被缠进抢单局。听见了就当耳旁风，往前走。」

　　「记住了。」姜棠把图叠小，塞进袖里，「不停，不抬头，不搭话。」

　　两个族人听得直咽口水。姜棠回头瞪他们一眼：「怕就现在回。回了工分照记半日；跟了，就闭住嘴。」

　　雾散开一点时，山下镇子露出屋脊。坊市不大，兵器行门口却挤人——刀光剑影好吆喝。姜棠不往那儿钻，带着人绕到粮行后巷。后巷潮，墙根生苔，老板姓周，眼小，算盘倒大。一见锈戟就摇头：「魔修的铁，晦气。不收。」

　　「铁又不修魔。」姜棠把戟放下，另推过一袋草木灰，「灰烬谷灶灰，细，肥田用的。我换粮种。你嫌名头臭，价钱好商量。」

　　周老板盯着她：「灰烬谷？听说梁上钉了符。」

　　「钉了。」姜棠也不辩，「所以才急着换正经东西。做不做？不做我找下一家。」

　　从日头偏到影短，两个人把价钱磨完：锈铁三担换陈粮两石、灵谷种半升。周老板临了又压低声音：「多嘴一句——正道那边在打听黑曜外门粮从哪来。打听这个的，多半接着打听哪里砍了不心疼。」

　　姜棠眉心跳了一下。她没掏本子，只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抬眼：「周老板，我想跟你签个短的。每月送两趟，钱或者药材都行。我们出货，你走渠道。怕魔修名头，牌子写灰字号，别写宗门。」

　　「灰字号？」

　　「还没挂。」姜棠笑了笑，「货先走着。你觉得稳，再说牌子。」

　　短约写成两张。姜棠收起一张，没立刻回谷。她拐到外门丹房墙根，找一个扫地的老实人——当年陆家给他盛过一顿热饭，人还记得。半罐青禾的丑料递过去，老实人嗅了嗅，眼睛亮：「这料稳。我跟司药说说。他最近烦炸炉，烦得要命。」

　　「说说就行。」姜棠把排期抄件也塞给他，「别光说好话，把日子、分量带上。他要问价钱，按纸上的。」

　　回程再进东沟，雾又起来。到第二个叉——枯松那一段——树上果然有人影一晃。族人下意识抬头，姜棠一把按住他后脑勺：「看路。」

　　出沟口第三个叉，果然有嗓门尖的在喊：「天材地宝！错过没有！」族人脚步一顿，姜棠只丢下一句：「不进货。」头也不回往前走。身后咒骂跟着，骂着骂着带出一点血腥气。她袖里那张草图被汗洇湿了一角，没拿出来看——陆叙标的地方，对上了就行。

　　进谷时天色将暮。芽老远跑来，泥点子溅到姜棠裙摆：「娘！苗又多两棵！它们会排队！」

　　「排队好。」姜棠把粮种袋塞进她怀里，「别高兴太早。先数清楚，别跟二房嚷。」

　　陆琛接过陈粮，过秤，入库，写板。青禾抓了一把闻：「没霉。粥先做，种留下。工分该兑的，今晚兑。」

　　晚饭的粥比昨日稠了一指。舀到第三碗，议事厅外忽然有人哭。哭的是二房远亲妇人，孩子病着，从前靠血炼零钱换药；家规一立，那条药路断了，她来求破例。

　　厅里目光全集中到陆琛脸上。

　　姜棠先开口：「孩子我让青禾看。血炼那路，别想。」她转向青禾，「家里还有退热的方子吗？」

　　「有。」青禾已经在翻册，「苦，要熬一夜。我去做。工分先记我头上，她病好了再还——先别跪。」

　　妇人膝盖一弯，姜棠把她扶住：「起来。地上凉。」

　　夜深，药香压过谷里惯有的涩味。陆琛问姜棠：「累吗？」

　　「累。」姜棠靠着门框，鞋上还沾着东沟的泥，「可比求人强。求人得赔笑。送货按日子送，我干得下去。」

　　芽把空碗叠好：「娘，周老板算什么人？」

　　「做生意的。」姜棠说，「肯拿钱换稳货。交情归交情，价钱归价钱，别搅一块。」

　　「那沈孤锋呢？」芽歪头，「他会来买吗？」

　　堂屋静了一息。陆叙干笑：「书里他是来砍人的。」

　　「那就先把粮做稳。」陆琛把灯芯拨短，「砍不砍以后再说。锅空了，谁都骂娘。」

　　灯灭了一盏。芽抱着粮种袋回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