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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粥热八样分各院 门开半日留一人 腊八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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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夜里。
灶房的灯点到二更。八样豆子泡在四只大盆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皮。
红豆、绿豆、黄豆、黑豆、花生、栗子、莲子、枣。
福伯端着册子,一样一样点过去,点到第七样停住了。
「黑豆呢。」福伯问。
「没到。」厨下的老周说,「枣也只到了一半。」
「怎么没到。」福伯问。
「关外来的。」老周说,「车压在雪里,压了三天。前日才起出来,说初十能到。」
福伯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那今年几样。」福伯问。
「六样。」老周说,「豆四样,果两样。」
福伯没说话,把册子合上,又打开。
「补。」福伯说,「南边的小枣,后街上就有;黑豆用乌豆替。八样凑齐,图的是个整。」
「乌豆不是黑豆。」老周说。
「吃到嘴里的东西,」福伯说,「人心上过得去,就叫八样。」
老周笑了一声,去后院搬乌豆。
那一夜灶房没有熄火。泡豆子的水换了三回,换到第三回,水是清的,豆子沉在盆底,一颗一颗胀得发亮。
福伯夜里起过两回。
第二回是四更。他提着灯进灶房,蹲在盆边看。
豆子沉在底下,一颗一颗胀开了口。
「福伯,」老周在灶下打盹,醒了,「您还看。」
「看。」福伯说,「我看了三十七年。」
「看得出来什么。」
「看得出来今年水凉。」福伯说,「凉水泡的豆子,熬出来不沙。」
「那怎么办。」
「多熬半个时辰。」福伯说,「火候补。」
他把灯提起来,照了照盆沿。
「三十七年前,」福伯说,「这府里腊八只熬一锅。一锅分不完,剩下的第二天早上热一热,还是粥。」
「现在呢。」
「现在八盆。」福伯说,「人多。」
「人多是好事。」
「人多是好事。」福伯说,「就是册子厚了。」
第二天天没亮,灶上就起了火。
两口大锅,一口熬粥,一口烧水。白气从锅沿上冒起来,顺着梁往上走,走到房顶凝成水,一滴一滴落回锅里。
苏亚去客院请人。
「今天腊八。」苏亚说,「府里熬粥,您去不去看看。」
「我不去。」肖缨说。
「锅大。」苏亚说,「人手不够。」
「我又不会熬粥。」她说。
「不用会。」苏亚说,「站着就行。」
客院到灶房,中间隔着一条夹道。
她走到灶房门口,就站住了。
里头热。热得人脸上发亮。七八个人在里头转,没一个闲的:老周在灶下添柴,两个媳妇在剥栗子,青禾在洗莲子,一个婆子在数碗。
她站在门槛外头,手垂着,不知道往哪里放。
青禾从里头出来,一手的湿。
「您来了。」青禾说。
「嗯。」肖缨应了一声。
青禾把手里的事放下,从门后头摸出一把长柄木勺,塞到她手里。
「搅。」青禾说。
「我不会。」她说。
「顺着一个方向搅。」青禾说,「反了会澥。」
她站在锅边搅粥。
那锅比她想的深。勺子伸进去,只露一个柄在外面。粥在底下翻,翻上来是白的,翻下去就看不见了。
她搅了半刻钟,胳膊酸。
「得搅多久。」肖缨问。
「到粥稠。」青禾说,「稠了就换小火,让它自己咕嘟。」
「要搅到什么时候。」她问。
「到不粘底。」青禾说,「粘了就糊。糊了整锅都带味。」
她换了个手,接着搅。
青禾蹲在灶边剥莲子,一边剥一边说话。
「我小时候,」青禾说,「腊八不熬粥。」
「那吃什么。」肖缨问。
「吃粥。」青禾说,「就是白粥。米少,水多,一大锅,喝完了碗底能照见人。」
「那不叫腊八粥。」
「我们那儿就叫腊八。」青禾说,「一年到头,那天最好。」
她把一颗莲子掰开,去了芯。
「后来进了谷里,」青禾说,「谷里腊八熬药。八味药,一锅,也是八样。」
「谁喝。」
「谁病谁喝。」青禾说,「不病的也喝一碗。谷主说,冬天喝一碗,来年少咳。」
「苦么。」
「苦。」青禾说,「苦完了给一颗枣。」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所以我到了这儿,」青禾说,「看见这锅粥,觉得日子过好了。」
福伯过来看了一眼。
「行了。」福伯说,「火小一点。」
「这就行了?」她问。
「行了。」福伯说,「粥不是搅出来的,是熬出来的。人在这儿站着,它就肯稠。」
她没听懂这句话,也没问。
她把勺子靠在锅沿上,退了一步,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顾红药来尝咸淡。
她是巳时来的,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灶房里的人都让开半步。
她舀了一勺,吹了两下,喝。
「淡了。」顾红药说。
「加盐?」老周问。
「不用加。」顾红药说,「淡的给老太爷那碗,他吃不得咸。」
说完她没走。
她在灶房外头那张小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人来回走。
老周从她跟前过,顾红药问了一句:「今年几样。」
「六样。」老周说,「补了两样。」
「补的什么。」顾红药问。
「乌豆,小枣。」老周说。
顾红药点点头。
「乌豆好。」顾红药说,「乌豆熬出来汤色深。」
老周笑:「您这是替我们说话。」
「不是。」顾红药说,「我这是替锅说话。」
午时开分。
府里的规矩,腊八粥按院分,一院一盆,另加一碗——那一碗是给各院主子的,盆里的给底下人。
福伯站在院子里念次序。
「老太爷院里,头一盆。」
「二房夫人院里,第二盆。」
「三房,第三盆。」
「东院,第四盆。」
「客院,第五盆。」
念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她正站在锅边,手上还沾着米汤。
「客院那盆,」福伯说,「一会儿送过去。」
「不用送。」肖缨说,「我在这儿。」
福伯「哦」了一声,接着往下念。
「下人房,第六盆。门房,第七盆。马房,第八盆。」
「还有外头的。」老周说。
「外头的。」福伯翻了一页,「巷口更夫两碗,城西庙里一盆,城外驿站一桶。」
「驿站也有?」肖缨问。
「每年都有。」福伯说,「北边来的车,今年压在雪里那几辆,人还在驿站等着。等了三天,总不能让人喝雪水。」
分粥的队伍从前院排到门口。
门房老陈端着自己那碗,先没喝,端到门洞底下站着——那是他一天里唯一站得直的地方。
栖琮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手里也拿着一只盆,盆是空的。
「库上那两袋豆子,」沈栖琮说,「我让人挪出来了。今年雪大,库房后墙渗水,豆子搁底下要坏。」
「挪哪儿了。」福伯问。
「挪到东边架子上。」沈栖琮说,「架子上原来搁的是旧账。旧账我搬去了耳房。」
福伯翻开册子,记了一笔。
「你这盆,」福伯问,「给谁的。」
「给我哥的。」沈栖琮说,「他今早在兵部,回不来。我给他端回去。」
福伯盛了一盆,多添了半勺。
沈栖琮接了,站着没走。
「还有事?」福伯问。
「东院那盆,」沈栖琮说,「谁送。」
「十七送。」
沈栖琮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过头。
「雪大。」他说,「库房后墙,我让人补了。」
马房的小子来得晚,跑得一头汗。
「怎么才来。」福伯问。
「马病了。」他说,「一匹不吃料,我守了一早上。」
「那你还来。」福伯问。
「粥一年一回。」他说,「马一年病八回。」
福伯给他盛了两勺,又多添了半勺。
分到最后,锅底那点糊的刮出来,刮了小半碗。
黑,稠,边上带一圈焦皮。
「这碗给谁。」老周问。
「给厨下。」福伯说。
她伸手把那碗接了过去。
「我吃。」她说。
福伯看了她一眼,没说不。
老太爷是这个时候来的。
福伯扶着,走得很慢。他穿了件半旧的棉袍,袖口卷着,是刚写完字的样子。
他在院子里站住,先看锅。
「还有么。」老太爷问。
「刮干净了。」福伯说。
老太爷「嗯」了一声,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碗。
「那碗,给我。」老太爷说。
「老太爷——」福伯叫了一声。
「给我。」
他自己那碗搁在石桌上,还没动。他把那碗糊的端过去,又把自己那碗推到她手边。
「糊的香。」老太爷说。
「这碗淡的,」肖缨说,「是给您留的。」
「淡的给你。」老太爷摆手,「你年轻,吃淡的长力气。」
「您牙口——」肖缨说。
「我牙口不行。」老太爷说,「就爱吃这个。」
他端着那碗糊的走了。
走得比来时快一点。
福伯跟在后头,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站在院子里,端着一碗淡的。
碗很烫。她换了两回手。
福伯从外头回来,站在她旁边。
「老太爷牙口,」福伯说,「去年掉了三颗。」
「那他——」她开口,又停住。
「他吃不了糊的。」福伯说,「糊的要嚼。」
她愣在那儿。
「那他为什么跟我要。」
福伯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他嫌那碗淡。」福伯说,「他一年到头吃淡的。腊八这天,他想吃口有味的。」
他顿了顿。
「他也不好意思跟厨下说。」
十七在门口站了一早上。
他手里拎着个棉套子,套子里是一只碗。
「姑娘。」十七叫她。
「嗯。」
「您那碗,我早留了。」十七说。
他把棉套子递过来。揭开,里头那碗还热,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锅里还有。」她说。
「锅里剩的是厨下的。」十七说。
「有什么不一样。」她问。
「厨下的是刮出来的。」十七说,「您这个是盛出来的。」
她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儿站了一早上,就为这个。」她问。
「不是。」十七说,「我在这儿站一早上,是因为今天府里人多,我没事干。」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走了。
她端着两碗回东院。
一碗淡的,一碗十七留的。
沈栖迟在案前抄书。他抬起头。
「什么味。」沈栖迟问。
「糊了。」她说。
「糊的好。」他说。
她把十七留的那碗搁在他手边,自己坐下,吃那碗糊的。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今年八样齐么。」他问。
「缺两样,补的。」她说。
「缺哪两样。」
「黑豆,枣。」她说。
他停了一下。
「关外的车,」他说,「压在雪里。前日到的信,说初十。」
「你怎么知道。」她问。
「车是府里的。」他说,「条子是我批的。」
她抬眼看他。
「你连粥里缺什么都算。」她说。
「不算。」他说,「是碰上了。」
他吃得很慢。
「往年这天,你做什么。」肖缨问。
「不出院子。」他说。
「一整日?」她问。
「一整日。」他说,「粥是福伯送进来的,搁在门口。凉了我才拿。」
「为什么凉的才拿。」她问。
「热的搁在门口,」他说,「我一开门,人就走了。走了我就得自己端着。端着站在门口,像个什么人。」
她没接这句。
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年你在屋里吃,还是去前头吃。」
他想了想。
「前头。」他说。
「那好。」她说,「我坐你旁边。」
他把勺子放下,又拿起来。
「坐我旁边,」他说,「他们要看。」
「看。」她说,「又不收钱。」
第二天早上,灶房少了一把长柄木勺。
福伯问是谁拿的。
青禾说:「在东院。」
福伯「哦」了一声,翻开册子,在末尾添了一笔:添勺一把。
添完他看了看,又划掉,改成:勺一,在东院,不必添。
那碗糊的,她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搁在案上。
「不好吃?」他问。
「太甜。」她说,「糊的还甜。」
「糖放得早。」他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问。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的。」
她把碗推开,靠在椅背上。
「明年我来搅。」她说。
说完她自己觉得这话不对——她明年凭什么来。
她补了一句:「要是锅还是这么大。」
沈栖迟把书页压平,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
「锅一直是这么大。」他说。
(第三十三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