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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冬至长街人语暖 披风短巷两心闲 冬至那天, ...

  •   那年冬天来得早,来得干。

      十一月中,冬至。

      府里的规矩,冬至大如年,各院歇半日。库上这一天发炭,一院两篓。福伯抱着册子挨院走,走到东院,多搁了一篓。

      「福伯,这篓——」沈栖迟问。

      「不是府里的。」福伯说,「是老太爷让给的。他说东院的火烧得比别处省,添的那一把,得从别处来。」

      沈栖迟站在案前,听了半天,没听懂。

      十七在门口也没懂。

      苏亚在后头懂了:「老太爷的意思是,五爷烧火太省,冻着了自己都不知道。」

      那半日,沈栖迟说要出门。

      十七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五爷,带几个人?」十七问。

      「不带。」

      「带药?」十七又问。

      「带。」

      十七转身就去翻药箱,翻得比谁都快。

      药箱在廊下打开。

      丸药两包,散药三包,膏药一贴,另有一个小瓷罐,里头装的是蜜饯。

      十七一样一样数,数完又数一遍。

      「数三遍了。」苏亚说。

      「数三遍不亏。」十七说,「外头没有药炉。」

      「就出去半日。」

      「半日也是外头。」十七说。

      他把药箱扣上,扣了两回,试了试锁,才递到车上去。

      苏亚替他把披风的带子系上。

      系了两回。第一回系得太紧,他咳了一声;第二回她松了半寸。

      「这样。」苏亚说。

      「这样我像被人捆着。」沈栖迟说。

      「捆着也比冻着强。」苏亚说。

      他没再争。

      出门要过二门。

      老太爷在二门的廊下站着,手里捏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正要去烧。

      看见他们,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出去。」老太爷问。

      「出去走走。」沈栖迟说。

      老太爷点点头,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跟谁。

      他只抬了抬手。

      那个手势是「去吧」,也是「早点回来」。

      她在巷口等他。

      骑装外头罩了件披风,风帽没戴,风一吹,披风角往一边跑。

      他也披了披风。深青色的一件,是去年冬天做的,做完了没穿过——他去年冬天没怎么出过门。

      她看了那件披风一眼。

      「新做的?」肖缨问。

      「去年的。」他说。

      「去年怎么没见你穿。」她问。

      「去年,」他拢了拢领口,「没有今天这件事。」

      两个人没坐车。

      街也不远,出门往南,过了两条巷子就是长街。冬至这天,街上人比平日多——香烛铺子门口排着队,都是买祭祖东西的;卖绒花的老妇守着担子,绒花上落了一层雪沫子;几个孩子举着糖人从人缝里钻过去,钻得比谁都快。

      她走在他外侧。

      他走得不快。他自己知道慢,所以让出了大半条路——可街面上人多,让出大半条,也还是慢。

      走过一个汤饼摊,摊主正往锅里下面,白汽腾起来半条街。

      沈栖迟看了一眼。

      「一碗六个钱。」他说,「这个位置,一天卖得出八十碗。炭钱占一成半,摊租占两成——」

      「你又算。」肖缨说。

      「职业病。」他说。

      「算出来什么了。」她问。

      「算出来他挣钱。」沈栖迟说,「比抄书挣得多。」

      街口摆着一张桌子,一个老先生在写春联。

      桌前排了七八个人,手里都捏着红纸。老先生写得快,写完一张,往旁边一推,纸还没干,就有孩子拿石头压上。

      他站住看。

      「看什么。」肖缨问。

      「他起笔急。」沈栖迟说。

      「急?」

      「起笔急。」他说,「急在起笔上,字就站不稳。你看那个『福』——他这撇是拖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不出来。」

      「我一天抄三页。」他说,「抄了三年,就看出这一点。」

      老先生听见了,抬起头。

      「后生,你来写一副。」

      「我不写。」沈栖迟说。

      「怎么不写。」

      「我写得慢。」他说,「一副要写半个时辰。你这儿排着七八个人,都等着回家贴门。」

      老先生笑了。

      「慢的好。」老先生说,「我这一早上写了六十副,写得手都不是自己的了。写完回去贴自家的,贴歪了自己都不知道。」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裁剩的红纸,提笔,写了两个字,吹了吹,递过来。

      「送你。这个不要钱。」

      纸上两个字:

      长安。

      沈栖迟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两个字,」他说,「不好写。」

      「怎么不好写。」

      「太大了。」他说,「一个字有一百种写法,谁写都只写得起一角。」

      老先生点点头。

      「你懂。」老先生说,「拿去贴门上吧。」

      「我贴不上。」沈栖迟说,「我住的地方,门上贴什么,不是我定。」

      老先生愣了一下,摆摆手。

      「那就收着。」老先生说,「收着也算。」

      他把那张红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收进怀里。

      「这个我不给你。」他对她说。

      「我知道。」她说,「你留着。」

      再往前走,是个绒花摊。

      她看了一眼,没停。

      他停了。

      「客官要哪个。」卖花的老妇问。

      沈栖迟指了指最红的那支。

      她看着他把那支绒花买下来,回身递到她手里。

      「我不戴花。」她说。

      「不戴也行。」他说,「拿着。人多的地方,我认路不行,认人也不行——认这个行。红的好认。」

      她捏着那支绒花,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她说,「连看人都想省事。」

      「省下来的事,」他说,「都拿去记别的了。」

      她没接这句。

      走出去一段,她把那支绒花,别在了披风的系带上。

      摊边有两条长凳。她先坐下了,把披风下摆拢了拢。

      他要了一碗汤饼,两双筷子。

      「你们军里,冬天操不操。」沈栖迟问。

      「操。」她说。

      「雪天呢。」

      「雪天照操。」她说,「操完了,伙上加一勺热汤。」

      「汤里加肉么。」

      「加。」她说。

      他点点头,认真想了想。

      「这军,」他说,「我也能当。」

      「你先跑三里。」她说。

      他握着筷子,又认真想了想。

      「慢慢跑。」他说,「我能跑三里。就是得跑一个时辰。」

      她低头喝汤,肩膀在披风底下抖了一下。

      汤饼上来了。她把碗转了半圈,把咸菜多的那半边对着他。

      他没说谢,低头吃了。

      「军里还吃什么。」沈栖迟问。

      「饼。」她说,「硬的。冬天冻得能敲鼓。值夜的时候揣两块,一块垫脚,一块垫牙。」

      「哪块先没。」他问。

      「脚底下的。」她说,「化得快。」

      他慢慢嚼着汤饼,把这些一样一样听进去。他听人说话也是那个听法,跟看账一样——一句一句,都收着。

      「值夜冷不冷。」沈栖迟又问。

      「冷。」她说,「冻脚。后来学乖了,轮岗之前先跑一圈,跑热了再站。」

      「谁教的。」他问。

      「我爹。」她说,「我爹说他当年戍边,一晚上跺碎半块城砖。」

      「跺碎的?」他问。

      「磨薄的。」她说,「他不好意思说磨薄,说碎的威风。」

      「军里出过事么。」他问。

      「出过。」肖缨说。

      「什么事。」

      「前年冬天,跑了一个。」她说,「新兵,十七岁,跑回老家去了。带队的追了两天,在县界的渡口把人逮住。」

      「怎么处置。」

      「按律,斩。」

      他放下筷子。

      「斩了?」

      「没有。」她说,「我带的人。我在渡口站了一夜,没下手。」

      「后来呢。」

      「后来我把人带回去,绑在营门口,绑了三天。第四天放了,跟他说,你要再跑,我就照律办。」

      「他跑了么。」

      「没有。」她说,「他去年立了功。上个月还托人给我捎了一双鞋。」

      「鞋。」

      「他娘做的。」她说,「做大了两号,我穿着晃。」

      他笑了一下。

      「军里的账,」沈栖迟说,「比府里的账难算。」

      「怎么难。」

      「府里的账,算错了赔钱。」他说,「你那本账,算错了一条命。」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了。

      「说你们家的。」她把碗搁下。

      「我们家,」他想了想,「没什么可说的。」

      「随便说。」她说。

      「我如今每天抄书。」他说,「抄三页。抄多了手疼,抄少了睡不着。」

      「抄的什么。」她问。

      「杂的。」他说,「前些日子抄了半本菜谱。」

      「菜谱。」她问。

      「苏亚要的。」他说,「她学了一道新菜,全府吃了三天。不是她天天做,是老太爷他们天天提。提得她不好意思,越不好意思越做。」

      她笑了。

      「你哥呢。」沈栖迟问。

      「在家抄书。」她说,「我娘罚的。」

      「抄什么。」他问。

      「家规。」她说,「从『晨则省』那条起,一共一百二十条。抄完一百条那天,我娘说字不错,重抄。」

      「为什么重抄。」他问。

      「他写得太快。」她说,「我娘说,罚抄抄得快,是没把罚当罚。」

      沈栖迟点点头。

      「这个家,」他说,「账算得清楚。」

      「你一天怎么过。」她把碗推到一边。

      「卯时喝药。」他说,「辰时抄书。抄到巳时,手就酸了,歇一歇,晒太阳。午时吃饭。未时看一会儿旧档——府里的旧档,沈栖瑾理不完,我替他看。申时又喝药。戌时还喝药。」

      「一天三回。」

      「三回。」他说,「二十三年,一天没断过。」

      「断过么。」

      他停了一下。

      「断过一回。」他说,「十五岁那年,我把药倒在花圃里,倒了三天。」

      「为什么。」

      「想看看不喝会怎么样。」

      「怎么样了。」

      「第四天起不来床。」他说,「我娘从谷里赶回来,进门没骂我,先摸了摸我的脉。摸完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要是不想活,我就不熬了。』」

      她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他说,「我再没倒过。」

      日头短。

      吃到一半,街上过了一队挑担的,人挤。她伸手,把他往里带了半步。

      带完,那只手没收回去,摊在两个人中间的凳沿上。

      他看了一眼。

      把手搁了上去。

      「你走得太慢。」她说。

      「嗯。」

      「往后出门,」她说,「我走慢点。」

      他转头看她。

      「我走慢点不亏。」她说。

      「怎么不亏。」他问。

      「多走一会儿。」她说。

      一个挎篮子的婆子从摊边过。篮子里是针线,红的绿的,插得满满一篮。

      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两眼。

      「那是侯府的世子吧。」婆子问旁边的人。

      「是。」

      「他旁边那个,」婆子说,「是肖家那位姑娘?」

      「是。」

      「哎哟。」婆子说,「这一对,站在一块儿像年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压着声音。

      她听见了。

      他也听见了——他没抬头,低头喝汤,喝得很专心。

      她抬眼看他。

      他的耳根有一点红。

      她没有戳破。

      汤碗见了底。

      她把两副筷子并齐,搁在碗上。

      「走罢。」她说。

      喝汤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葫芦——出门前苏亚灌的,温着的药。

      他就着汤,把药喝了。

      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凳上。

      一颗糖。油纸包的。

      「你随身带这个。」他问。

      「不带。」她说,「今早现拿的。」

      他捏起那颗糖,看了看。

      「苦是药,」他说,「甜是债。」

      「那你欠我的,」她说,「慢慢还。」

      「好。」他说。

      他这个人,欠了就认账。糖剥了纸,吃了。

      回去的路上,人渐渐少了。

      日头斜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来时她走外侧,回去时换了过来——他自己都没留意,是她换的。

      那支红绒花还别在她披风系带上。街上人少了,其实用不着了。

      她也还别着。

      走到巷口,两个人都放慢了。

      府里的檐角看得见了。

      「今日不算出门。」她说。

      「算什么。」他问。

      「走了一会儿。」她说。

      他嗯了一声。

      披风角在风里晃。他抬手拢了拢,忽然说:「明年冬至。」

      她侧过头。

      「明年冬至,」他说,「还走这一条。」

      她没应。

      她把手拢回披风里,往前走了半步。

      走出两步,她回过头。

      「糖钱记你账上。」她说。

      沈栖迟站在巷口,笑了一下。

      这一回的账,他记得比谁都牢。

      府门口,沈栖瑾正抱着一摞旧册出来。

      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支绒花。

      只一眼。

      「老太爷问,」沈栖瑾说,「你们在外头吃什么了。」

      「汤饼。」沈栖迟说,「六个钱一碗。」

      「我回他,你们吃的是汤饼。」

      「他还问什么。」

      「他还问,」沈栖瑾说,「冷不冷。」

      沈栖迟想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沈栖瑾说,「他披着去年那件披风。」

      沈栖瑾抱着册子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补了一句:

      「老太爷说,明年该给他做件新的了。」

      (第三十二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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