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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朔方下帖只看手 东院添灯再看方 一整个朔方 ...

  •   朔方公家的人,是隔了五天来的。五天,够淮南王家的十一辆车在城里转三圈了。

      跟淮南王家不一样,他们只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骑的两匹瘦马。瘦马走长路,不歇——这是老家人挑马的讲究。

      老的五十多岁,脸上有风,眼睛小,坐在马上腰是直的,下了马还是直的。他穿的衣裳是旧的,可旧得很干净,袖口磨白了,白得齐整。

      他的马也旧。马瘦,毛不亮,鞍子上有五处补丁,补丁缝得一样大。

      少的那个是随从,一句话不说,站在后头。他手里拎着两个包袱,一个鼓,一个瘪。

      帖子递上来,只有一张。递帖子的手法也规矩——双手,齐眉,递完就收回,不讨回执。

      帖子上不写「奉朔方公命」这样的字,只写了七个字的落款:朔方公府 老仆崔五。

      沈怀璋把那张帖子拿到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见过短的帖子,没见过这么短的。一整个朔方公府,一张纸,七个字,连一句「打扰」都没有。他把帖子拿在手里,纸很薄,可他觉得压手。

      他把帖子放下,抬头看门口那个老人。

      那老人站在阶下,没有往上看。他在看阶。

      看的不是阶好看。他看的是阶上的石缝——缝里有没有青苔,青苔有没有人扫过。他看这个的样子,像看一眼就知道了这院里扫帚的走向。

      门房把帖子送到前院,前院的人看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待。

      淮南王家的长史,那是官。这一个,是「老仆」。官要抬,仆要敬——抬错了丢脸,敬错了丢规矩。前院的人两头都不敢错,索性都不动。

      最后还是沈怀璋出来的。

      崔五见了沈怀璋,行了个礼,礼行得比周勉还深。深到那个份上,反而没人敢小看他。

      「大老爷。」

      「你是朔方公府上的。」

      「是。」崔五说,「跟了公爷三十四年。」

      「那你今日来,」

      「下帖子。」崔五说,「顺路。」

      「顺路」这两个字,前院没一个人信。

      从朔方到京城,顺不了路。

      可他就是这么说。说完了,就站在前院里等。

      他等的时候不闲着。他在看院子。看院子不用坐,也不用陪——他挑的这个法子,谁也挑不出错。看阶高几级、门槛多厚、院角那棵树是谁栽的、廊下那几盏灯什么时候点的。

      看得很慢,也很随便,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走来走去。他看东西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拢在身前——拢着,可那两只手什么都没闲着。

      前院的下人先是不敢说话,后来站在廊子底下小声说。

      「这位是哪家的。」

      「朔方公府的,帖子上写的是老仆。」

      「老仆怎么不走角门。」

      「他递的是帖子。」

      下头没人再接。有那个想再接的,接之前先看了看左右——这一府里,今天这话没处接。

      有人从厨房那边端了碗水出来,搁在阶上,说天热。

      崔五道了谢。谢得也规矩——腰弯下去,话就一句。

      那碗水,他一口没喝,一直放到晌午。搁着,就是他的回答。

      沈怀璋让人请他到堂上坐。

      他没坐。

      「不了。」他说,「我一个下人,坐堂上不合规矩。」

      「那你站着歇。」

      「我站着就行。」

      他站了有一个时辰。

      这期间,前院来来去去了十几个人。他一个也没多问。

      有几拨人的脚步慢了下来,想跟他搭一句话。

      他不躲,也不接。有人问他「老先生从哪儿来」,他答「西边」。再问,他就笑一笑。那一笑里没有话,可你再看第二眼,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等到快晌午,他才开口。

      「大老爷。」

      「嗯。」

      「我这一趟,有一样东西要当面给五爷。」

      沈怀璋的手停了一下。茶盏在盏托上磕出一声轻响。

      「什么东西。」

      「一个小盒子。」崔五说,「公爷说了,要当面。」

      「什么盒子。」

      「我没打开过。」

      沈怀璋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再问。他叫了个人,把那小盒子从正院送到东院去。

      「你跟着。」他说。这一句他说得快——盒子可以先走,人不能不跟。

      「是。」崔五说,「我跟着。」

      东西送到东院的时候,是晌午。

      十七先接的。他接过盒子,掂了掂——很轻。轻得不像有东西,倒像只装了一句口信。

      他要把盒子拿进屋,崔五跟在后头,一步不落。

      到了门口,十七拦了一下。

      「这位老人家,我们爷在里头。」

      「我知道。」崔五说,「我就看一眼。」

      「看什么。」

      「看人。」

      「人有什么好看的。」

      崔五看了十七一眼。那一眼不长,可十七后来说,被那一眼看过的感觉是——老人家没看你,看的是你身后这一道门。

      「你拦我,」他说,「是规矩。我来了,也是规矩。」

      十七没有让开,也没有再拦。

      他侧了侧身。侧身的时候,他把手里的帕子往腰里塞了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动作。

      沈栖迟在案前坐着。案前的灯没点,天光够用——他坐惯了暗,暗里的字更看得清。

      他没有起身。他这些天起得少,坐的时候多。

      崔五进了门,没往别处看。门口那三步,他走得比下阶还稳。他先看的是案上——案上摊着册子、帖子、纸。看完了,才看人。

      他看的也不是脸。

      他看的是手。

      那双手搁在案上,搁在一张摊开的纸旁边。手很瘦,指节凸出来,指甲修得很短。右手食指的内侧,有一块旧茧——茧的位置,正好是笔杆磨的地方。

      他看了两眼。两眼之间,他的目光落回自己的袖口,像把看见的东西先收好了。

      第一眼看得快。第二眼看得慢。看第二眼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亮了一下——像在一张旧账上,认出了一笔熟悉的字。

      沈栖迟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也没有问「你看什么」。他就那么搁着,任他看。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的风。

      看完,他把手里那个小盒子搁在案上。

      「公爷让带给五爷的。」

      「什么。」

      「不知道。」崔五说,「公爷没说。他只说,要当面给。」

      沈栖迟拿起盒子,打开。

      里头是一只小瓷罐,罐口封着蜡。蜡是旧的,封了不止一天——这罐东西在路上,比人走得还久。罐身上没字。蜡封得仔细,一圈压着一圈,是手压的,不是工具压的。

      再没有别的。

      「替我谢公爷。」

      「好。」崔五说,「话我带回去。」

      崔五该走了。可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儿,像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他站在门框底下,忽然问了一句:

      「五爷。」

      「嗯。」

      「您这手,」他说,「还写字么。」

      屋里静了一下。

      「写。」他说。

      崔五点点头。点得很慢——这一问,他答得也不快。

      「公爷也写字。」他说,「写得比从前少了。」

      「他手腕上,」沈栖迟问,「也有茧么。」

      崔五愣了一下。

      「有。」他说,「在左边。」

      「左边。」

      「公爷从去年冬天起,」崔五说,「用左手写字。」

      沈栖迟没有接话。

      崔五也没有再往下说。他拱了拱手,退出去,一步不落地下阶、出院、上前院。

      那只罐子,他让言风看了。言风来的时候,两只手洗过,袖口扎着——进这屋做活,他的规矩比谁都多。

      言风先把蜡刮开。刮的时候,他的刀很轻,像怕伤着里头的东西。蜡屑落在案上,他用手拢到一边——这是他做药的手上的讲究。

      开了罐,他先看,再闻,最后用指尖挑了一点,搁在舌尖上。

      他皱起眉。

      「什么东西。」沈栖迟问。

      「药。」言风说,「关外的东西。」

      「关外的药,你认得几种。」

      「认得二十来种。」

      「这一罐里,你认得几味。」

      「两味。」言风说,「都是活血的。别的,我没见过。」

      「没见过的东西,你敢尝。」

      言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自己也知道这个玩笑不合时宜。

      「不尝,我连『没见过』这三个字都没资格说。」

      他把舌尖上那一点漱掉,漱了两回,才把罐子举到灯下,看内壁。

      「五爷。」

      「嗯。」

      「罐底有一道痕。」

      「什么痕。」

      「刮过的痕。」言风说,「这罐子不止装过一次药。」

      沈栖迟看着那只罐子,没有作声。罐子在灯下,影子圆圆的一小团,安安静静。

      「能不能吃。」

      言风把罐盖回去。

      「不能。」他说,「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入口。」

      「那留着。」

      「留着做什么。」

      沈栖迟看着那只罐子。

      「朔方公不会白送一样东西。」他说。

      他没往下说。可他的手在那只罐子上放了一会儿,指头在罐身上转了半圈——像在认一件旧东西。

      傍晚,沈栖瑾来了。他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今天的话,不用东西垫。

      他这回不等进门就说:

      「五哥,朔方公家这回,不是来送礼的。」

      「嗯。」

      「他家里的人,在前院站了一个时辰。」沈栖瑾说,「一个时辰,把我们前院数了一遍——几级台阶、几盏灯、几个门。」

      「你看出来的。」

      「我不用看。」沈栖瑾说,「他站的那个位置,正好能把前院看全。不知道的人,站不到那儿。」

      他顿了顿。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这一段,他不想让廊下听见。

      「还有。」他说这两个字之前,先朝门外看了一眼。

      「什么。」

      「这位老家人,进你屋里之前,先问了十七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沈栖瑾说,「『你们爷这几日,见客没有。』」

      沈栖迟没有答。

      「十七说,没有。」沈栖瑾说,「他就进去了。」

      他把这最后一句说完,屋里静了一息。

      沈栖瑾说完,没有走。他站在案边,手在袖子里——他也有自己不知道怎么说的话。

      「五哥。」

      「嗯。」

      「你让我管旧档,我管了六年。」他说,「我提一件小事。」

      「说。」

      「前院那碗水,」沈栖瑾说,「他一口没喝。」

      沈栖迟抬起头。

      「厨房端来的水,不喝,是规矩。」沈栖瑾说,「搁在那儿一口不动,连碗沿都没碰——那叫记着自己是哪家的人。」

      他把话说完,看了他五哥一眼,退了出去。

      灯点上以后,十七问他:

      「五爷。」

      「嗯。」

      「朔方公家那个人,」十七说,「为什么看您的手。」

      沈栖迟在案前坐着。

      案上摆着四样东西:淮南王家的帖子、老太爷那张写着「当归」的纸、赵元朗那张四个字的旧纸、和那只没有字的瓷罐。

      「他看的不是我的手。」沈栖迟说。

      「那是什么。」

      「他看的是,」沈栖迟说,「这家还剩下几只手能写字。」

      十七站着,想了一会儿。

      「那他们要看这个做什么。」

      沈栖迟没有答。

      十七又站了一会儿。

      「五爷。」

      「嗯。」

      「您这双手,」十七说,「一天里头,大半天是搁在案上的。」

      「搁着怎么了。」

      「搁着的不算手。」十七说,「手是干活的。」

      沈栖迟看了他一眼。

      「那算什么。」

      十七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算搁着。」他说。

      沈栖迟把那只瓷罐挪到那三样东西旁边,跟它们摆在了一处。

      摆完,他看着,看了很久。四样东西摆在一处,谁跟谁都挨不上,可摆在一起,又像是一句话的四段。

      「十七。」

      「在。」

      「明日你去问言风一句话。」

      「问什么。」

      「问他,」沈栖迟说,「这张方子上,有没有关外的那一味。」

      (第十七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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