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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淮南遣使来说亲 侯门一日不作答 门口来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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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家那三百两,京城里传了三天,就没人再提了。提得快,忘得也快——京城的记性,向来如此。
第四天,侯府门口来了一队车。
十一辆。车上的箱子一样的漆,一样的锁,箱子与箱子之间垫着草,草是新换的——这样的车,走长路才这么装。
门房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到十一,第二遍再数,还是十一。他数车本不用看,听声就行——可今天他不放心,非要亲眼一辆一辆数过去。
数完他没敢关门,也没敢开。他把手搭在门闩上,就那么搭着。手心出了汗,在门闩上滑了一下,他赶紧又攥住。有旗的车,他一看就知道该报给谁;没旗的车,他不知道报给谁。
最后他把门开了半扇,跟着前院的小厮跑进二门报信儿,跑到石子路上,摔了一跤。爬起来先看手里的帖子,帖子没丢,才接着跑。那一跤摔得不轻,膝盖磕在石子上,可他跑起来还是那么快。
「来了来了——外头来了十好几辆车!」
管事的拍了他一下。管事的听完,自己跑到门口看了一眼——看完,他也站住了。
「什么来了,说清楚。」
「不知道。」小厮说,「车上没旗。」他喘得厉害,一句话分了三截。
车上没旗。
这是最让门房犯难的一件事。他在门房坐了十几年,头一回为一辆车站到石子路上来。
有旗的车,一看就知道是谁家的;没旗的车,得问。门房不敢问,报到二门;二门不敢问,报到前院;前院报到前院的主子那儿。
帖子是随车递上来的。
帖子上只写了四行——来人的官衔、来意、随从几名、以及一句「奉淮南王命」。
淮南王。淮南在江南,离吴兴两千多里。两千多里的路,一辆车走了六天——来的不是路,是算好的路。
沈怀璋出来接的。
他站在前院的阶上,等那个人从车上下来。阶前那两盆花,头天晚上就让人换过水——侯府迎客,先迎的是花。
下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不高,肚子圆,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袖口挽着,露出里头的白布。他下车的时候,脚先踩稳了,才把身子挪下来——他这个人,是先想好再动的。
「沈大老爷。」
「周长史。」
周勉拱了拱手,笑得很和气。和气是和气,那双眼睛不跟人客气。
「路上走了六天。」他说,「王家让我带一句:车多,扰了。」
「不敢。」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停过。他不是乱看,是有次序地看——先看门楣,再看阶,最后看两边站着的人。每一处都看得很短,短得像点卯。看完,他的笑还是进门时那个笑,一丝没挪。
「侯府的门槛,」他说,「比王家高。」
「不敢当。」
「不是说气派,」周勉说,「是高。门槛高,进出的人就少。少,就金贵。」
沈怀璋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这一句他接不了——门槛高不高,不是他说了算的。
两个人往堂上走。一路上,周勉的话没断过,问的都是闲事:今年冬衣几时发的、府里的炭是哪一家的。问的人心不在焉,答的人也不用心——两下里都明白,正事不上路说。
走到台阶底下,周勉手里那卷礼单松了。
不是全松,是底下那一角松了,垂下去。他没去抓,先侧了侧身让沈怀璋上阶,等沈怀璋上了,他才低头去捡。
礼单落在地上,展开了一小截。
小厮赶紧过去要捡,他摆摆手。
「我捡。」他说,「我一路拿着的。」
他弯腰把礼单捡起来,卷好,拍了拍上头的土。拍的时候他还笑了一下——
「您瞧,」他说,「走了六天,还是没拿稳。」
这一句自嘲说得恰到好处,谁都挑不出错,谁都听得出来——他是不想让方才那一下掉在地上没人管。
堂上坐了茶。茶是新沏的,沏的人手生——今天的茶,比哪天都烫。
周勉没有立刻说来意。他先说路。说今年秋天南边雨多,路上车陷了两回;说淮南王的旧疾入了秋就犯;说王家今年的橘子收成不好,带来的那一筐是旧年的存货,请侯府担待。
说完了,他才把礼单往前推了推。这些话一句挨着一句,像上足了油的轱辘,转得不紧不慢。
「王家让我问一句话。」
沈怀璋端起茶。
「长史请说。」
「淮南王家,」周勉说,「有一位姑娘。」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换了个姿势——话出口之前,人先站定了。
堂上静了一瞬。茶在盏里晃了一下,没人去扶。
「不是外人,」周勉说,「是王上的小妹,今年十九。王上念着贵府的世子——」
他把下半句压了压。
「——想请一位东床。」
沈怀璋没有立刻答。他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端茶的那只手,把茶盏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
他先看了一眼那卷礼单。礼单卷着,没打开,只露出底下那一角——就是方才落地的那一角。他也没有去打开。
看完这一眼,他才把茶杯放下,手指在盏沿上转了一圈。
「长史远来。」他说,「这事,我一个做伯父的,不敢应。」
「大老爷说的是。」
「老太爷在。世子的事,老太爷说了算。」
「那自然是。」周勉点头,「只是我这一趟,总得带个话回去。」
他把礼单往前又推了半寸。
「王上说,」他说,「成不成,都不打紧。他就想让人家知道,淮南王家记着吴兴侯府这份旧情。」
沈怀璋笑了一下。
「旧情」这两个字,他听懂了。听懂了,脸上还是笑——他这个人,听得越懂,笑得越稳。
「长史先歇着。」他起身的时候,衣摆先理了一遍——周勉看着,把这一理也记下了。
帖子转到东院,是晌午。
十七把帖子搁在案上,搁得离那摞军报有点远——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两样东西不该搁在一处。
「淮南王家。」他说,「来提亲的。」
「给谁提。」
「给王上的小妹。」十七说,「十九。」
沈栖迟拿起帖子看了一遍。看完,他把帖子放下。
「老太爷怎么说。」
「福伯还没来。」
「那就等。」
十七站着没走。
他方才搁帖子的时候,先把帖子搁在案上,又往边上推了半寸,推到离那摞军报很远的地方。
「你搁它,推它做什么。」沈栖迟问。
「没推。」
「你搁下去,又推了半寸。」
十七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帖子,又看了一眼那摞军报。
「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这东西不该跟那些搁一处。」
他自己也纳闷。手比脑子快,脑子还没想明白的事,手已经把东西分开了。
「为什么。」
十七想了一会儿。
「说不上来。」
沈栖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拿起帖子又看了一遍——这一遍看的不是字,是纸。纸是王府的纸,厚,压手。厚纸上的字却淡——帖子上的字,原就不打算让人留着。
福伯是未时来的。未时的日头最沉,他进屋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
他搁下一盒东西,跟平常一样,也不说是谁让送的。可他今天搁盒子的时候,两只手——平常是一只手拎。
「老太爷说了一句话。」
「说。」
「老太爷说,」福伯顿了顿,「『淮南王家那位,我小时候见过。』」
沈栖迟抬起头。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福伯说,「老太爷还让我把这个给您。」
他把那盒东西推到案上。
盒子不大。打开来,里头是一小叠纸,是老太爷的字——一天二十张里的第十九张。
沈栖迟一张张看过去。
上面写的还是那些东西:旧年的地名、早死的人的名字、几味药。
他翻到最后一张,那一张上有三个字他认得。
当归。
福伯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
「老太爷还有一句。」他说,「说的是——不急。」
「知道了。」
福伯走了。
傍晚,沈栖瑾来了。
他没进门就在门框上倚着。
「五哥,那十一辆车,我数过了。」
「数它做什么。」
「数着玩。」沈栖瑾说,「车上的箱子,都是新漆的。可箱子底下垫的草,是旧的。」
「旧草怎么了。」
「新漆的箱子,垫旧草,」沈栖瑾说,「是车早就装好了,搁了些日子才发。」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帖子。
「还有一样。」他说。
「说。」
「车夫的鞋。」沈栖瑾说,「十一辆车,车夫的鞋都是新的。可鞋底都踩薄了一层。」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趟车走的路,比淮南到京城要长。」沈栖瑾说,「要么绕了路,要么来之前,先在别处转了些日子。」
他顿了顿。
「淮南王家这一趟,来之前想了很久。」他说,「不是临时起意。」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沈栖瑾说,「我就是看。」
他走了以后,屋里静下来。静下来,案子上的帖子就显得更厚了。
母亲是那时候进来的。
她进门先看窗。窗是关着的,她还是把剩下那半扇也关了。
她在案边站了一会儿,看的是那只碗。
看完,她转过脸,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帖子。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没看,可她看完了才坐下——那一眼,比她坐的一个时辰都长。
「淮南王家。」她说。
「是。」
「你祖母,」顾红药说,「是淮北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坐回椅子上,眼睛落在那只碗上。那只碗搁在案角,空的,碗底有一圈洗不掉的旧印。
她看了一会儿。她的脸在灯下看不清什么颜色,只有那一双手搁在膝上,搁得很平——平得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搁平的。
「这只碗,比你的岁数还大。」她说。
「我知道。」
「往后,」她说,「你要是哪一天不想喝了,就搁着。别硬灌。」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句家常话——可她从来不说家常话。
沈栖迟没有接话。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个时辰,走的。走的时候,她把门掩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案上那三样东西。
灯点上以后,十七问他:
「五爷。」
「嗯。」
「这个……回不回?」
沈栖迟在案前坐着。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那张帖子、老太爷的第十九张纸、赵元朗那张写了四个字的旧纸。
他看了一会儿,把老太爷那张纸抽出来,盖在了帖子上面。
「回。」他说。
「怎么回。」
「先不回。」
十七愣了愣。
「那您给老太爷那儿……」
「老太爷说了,不急。」
十七应了,应得很轻——他也没想明白这「不急」里装的是什么。
他端着灯要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五爷。」
「嗯。」
「方才谷主进来,看那只碗,也看了这帖子。」
「我知道。」
「她没说别的。」
「她不说。」
门合上了。门外的廊子黑着,灯影在他手里晃了两晃,稳了。
案上那张帖子还盖在老太爷的纸底下,他没有再看它。他把案角那只空碗端过来,搁在桌子正中间,看了它一会儿。
看完,他又把它搁回了案角。
灯芯爆了一下。爆了,他也没去剪。
案上三样东西,最上头那张纸压着那张帖子。压得多紧,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十六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