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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因为你坐我前面 高二的语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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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语文老师姓方,四十多岁,戴厚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有个习惯,每次语文课总要把班里写得最拔尖的文章拿出来,当众宣读。
那天下午,方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脸上挂着一种不太常见的满意。
“这次的题目是《我的青春》。大部分同学写得都很规矩。但有一篇,我看了之后,很触动。我想在班上念一念。”
他翻开一个本子,纸张摩擦出干燥的沙沙声。
宋知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文本,还在桌角放着,没收上去。不是她的。
“沈砚。”方老师念出这个名字时,带着一点感叹。
宋知雨的心跳停了一拍。她抬起头。前面那个背影,背挺得很直。手里转着笔。看不出什么表情。
方老师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淌开。
“我的青春开始于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那天教室里挤满了人,吵得要命,像一锅沸水。我坐在后排,看到门口进来一个女生。蓝色牛仔裤,头发短短的,刘海剪歪了。她来晚了,只能去搬后排那张没人要的木桌。那张桌子很沉。她搬不动。我看了她很久。最后站起来走了过去……”
教室很安静。只有方老师缓慢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宋知雨的指尖开始发麻。她死死攥住笔杆,指甲嵌进掌心,刺出隐秘的痛感。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作文嘛,编的。他文笔好,随便写写就能写成这样。那个女生说不定是他初中同学。或者就是编的。他那么会写,编个故事有什么难的。
可是。蓝色牛仔裤。短发。剪歪的刘海。搬桌子。她低下头。那条洗旧的牛仔裤正穿在自己身上。刘海,她之前嫌刘海遮眼,对着镜子自己拿剪刀修的,修废了。
呼吸开始不稳。
“……后来我发现,她离我很近。再后来我发现,她离我很远。她走路总是低着头,像在找地上遗落的硬币。她喜欢把刘海往下拽,喜欢缩在人群的阴影里。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像冬天结了霜的窗花……”
手指开始不可遏制地抖。她死死咬住下唇。心里那个声音还在硬撑:巧合。都是巧合。低头走路的人多了去了。把刘海往下拽的人也不止她一个。冬天结了霜的窗花——这比喻谁不会写。
可另一根弦绷起来了。作文课嘛。方老师让写人。他总得找个素材。他坐她后面。她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低头走路、拽刘海、缩角落——一抬头就能看见。换作是她,凑字数大概也会写前面那个最方便观察的人。
她甚至替他找好了理由:他跟她不熟。他跟许婷、夏浅浅聊得那么热络,到她这儿三句话就断了。唯独跟她,像隔了层玻璃。把她当素材,最安全。不沾亲,不带故,写完了还能博老师一句“真诚”。
“……我想告诉她,其实那天我本来不想帮忙的。但她的脸太红了。红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觉得如果我不过去,她会一直站在那里,站到上课铃响。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坐过的每一张桌子,我都想搬。”
方老师合上作文本,推了推眼镜:“写得很真诚。大家给点掌声。”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吹了声口哨,是陆燃。郑言回头。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扫了宋知雨一眼。
宋知雨低着头。整张脸烧得通红。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看前面那个背影。可心里那个声音忽然安静了。她想起那天他走过来帮她搬桌子之前,确实站在后面看了她很久。她当时低着头,什么都没看见。
搬桌子这件事,全班都看见了。谁都能写。
可那句“红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那天脸到底有多红,除了她自己,还有谁记得那么清楚。他想找素材,随便是谁都能写。为什么偏偏写得这么狠、这么细。像一把钝刀,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的外壳剥了个干净。
下课铃响。宋知雨几乎是冲出教室的。跑到走廊尽头,靠在洗手间外面的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心跳太快。快到她觉得它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跑什么?”
声音从旁边传来。宋知雨猛地转头。沈砚站在走廊拐角,双手插兜,背靠着墙。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嘴角没有笑。
“你……”宋知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为什么要写那个?”
“老师让写的。”他答得滴水不漏。
“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沈砚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你为什么要写我?”声音在抖。
沈砚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很沉。积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知雨以为他会转身走掉。
然后他说:“因为你坐在我前面。”
就这一句。说完转身走了。留下宋知雨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心脏砰砰跳着。脑袋里嗡嗡作响。
那天晚上,宋知雨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篇作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哭了一场。哭着哭着,把手伸到眼前。借窗外路灯透进来那点光,看了看手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掌心还留着那篇作文的余温。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白。她盯着那块白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作文的最后一句——“她坐过的每一张桌子,我都想搬。”
她捂住嘴。把哭声吞了回去。吞得太急,呛咳出声。她死死憋住,连一声咳嗽都不敢漏出来,硬生生将眼泪憋成了倒流回心底的苦水。
枕头原本凉的那一面,已经被她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