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无声》孱人

13、你穿蓝色更好看

　　陆云风融进这个圈子的速度，比宋知雨想的快多了。

　　他脾气温和，说话不紧不慢，笑起来像初春将融未融的薄冰。他不如陆燃那样成日喧哗，也没有郑言嘴碎的毛病。像一杯温水。但你说什么他都能接住的人。他跟宋知雨和张小菲聊得最多。经常转过来讨论题目，偶尔也聊点别的。

　　陆云风也喜欢画画。与李洲那种几笔勾魂的凌厉速写不同，他画水彩。颜色极淡，晕染得雾气蒙蒙，像隔着一层水汽看人。他常在不值钱的草稿纸上画些奇奇怪怪的小物件，随手推给宋知雨或张小菲。

　　有一回，他画了一朵淡蓝色的云。云朵上画着个短发小人，旁边落着一行小字：“上课打瞌睡的你。”

　　宋知雨盯着那张纸，没忍住，笑了。
　　她把纸折好，夹进了语文书里。

　　张小菲对陆云风的态度始终如一潭死水。不似宋知雨偶尔被逗出笑意，她只是平静地扫过那些画，接着低头翻书。

　　陆云风和江砚的关系极好。一个温和健谈，一个懒散话少，性格南辕北辙，却意外地合拍。江砚作文写的好，陆云风数学好，经常互相请教。

　　但宋知雨的目光，总是黏在另一处。

　　江砚跟别人说话时，不是这样的。

　　课间，许婷捏着练习册倾身靠过来，半边身子几乎压在江砚的桌沿上，声音软得像含了一块化不开的糖。江砚偏过头去看题，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支黑色水笔，偶尔挑一下唇角。那笑是松垮的，游刃有余的，像站在岸边随手往水里掷一颗石子，笃定能听见响。许婷娇嗔着抬手拍他胳膊，他不躲。陆燃在旁边挤眉弄眼，他笑着踹陆燃一脚，转过头继续同许婷低声交谈。一聊，就是七八分钟。

　　跟夏浅浅亦是如此。走廊上碰见，夏浅浅问他周末去不去樱花巷。他扬眉，散漫地讨价还价：“去啊，你请客喝奶茶？”夏浅浅骂他不要脸，他便笑，笑得眼角弯出好看的弧度，硬生生能把枯燥的上课铃聊响。

　　他仿佛生来就精通如何与女孩周旋，游刃有余，进退有度，连逗弄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带半分真心，却能勾得人前赴后继。

　　可一到宋知雨这儿，江砚的话就短了。

　　前后桌坐了快一个月，他主动转过身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且每次绝不超过三句话。问她借过一回修正带，说了“谢了”就转回去。发作业本的时候把本子放她桌角，手指在她桌面上敲一下，连“你的”都不说。有一回，宋知雨鼓足毕生勇气问他一题数学，他接过去扫了两眼，将解题步骤划在草稿纸上，撕下来递给她。从头到尾，连个多余的话都没施舍。

　　宋知雨捏着那张边缘粗糙的纸，看他后脑勺对着自己，心里堵得慌。

　　他跟谁都能聊。跟许婷聊，跟夏浅浅聊，跟陆燃能扯一下午。唯独跟她，像隔了层什么东西。是她太闷了吗？还是她这个人本身，就让人连敷衍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转折发生在一个格外沉闷的下午。陆云风去上厕所的时候，沈砚突然转过身来。这是他们坐到前后桌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转过来跟她说话。

　　陆云风起身去上厕所，江砚毫无预兆地转了过来。这是他们坐前后桌以来，他头一回，主动拿正眼看她。

　　“你喜欢画画？”他问得突兀。

　　宋知雨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

　　江砚的视线掠过她手里那张水彩画，嗓音发沉：“他画得挺好。”他顿了一秒，目光忽地往上一抬，直直撞进她的眼睛里。

　　“嗯”

　　“但我觉得你穿蓝色更好看。”

　　说完，他猛地转了回去。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像一场仓促的错觉。

　　宋知雨僵在原处，手里死死捏着那张画，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可那股热浪退去后，涌上来的却是一阵极深的惶恐。

　　他什么意思？是随口一句逗弄，还是……不，他那么熟练。他一定是习惯性地撩拨一下，看看她这个木讷又无趣的怪物，会露出怎样滑稽又窘迫的反应罢了。对她这种人，他大概连施舍真心都嫌累。

　　张小菲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页纸，她停了很久，比平时任何一页都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