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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下 周六陈星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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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陈星燃去买物理练习册。
书店在学校前面那条街,拐个弯就到。他买完练习册,往回走,经过后面那栋楼——楚禾住的那栋。
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302。
他站了一分钟。
然后他看见楚禾抱着一个快递盒子,从单元门出来。盒子很大,比她上半身还宽。她走得很慢,盒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一边走一边踢路边的石子。
他走过去。
"我帮你。"
楚禾吓了一跳。盒子差点掉了。
"你怎么在这儿?"
"买练习册。"
"……"
他把盒子接过来。很重。里面是书,一箱。
"你买的?"
"我妈寄的。"楚禾说,"我让她寄的。"
"什么书?"
"杂志。"
他没问什么杂志。
他把盒子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刚从外面回来。
"你怎么不戴手套?"
"忘了。"
"外面几度?"
"不知道。"
他没说话。他把盒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插回兜里。
他们往楼里走。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你住几楼?"
"三楼。"
"302?"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看见窗户了。"
她没说话。
楼道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怕吵到别人。
他想起她在教室里走路的样子。也是这样,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他们上了三楼。
302的门没锁。楚禾推开门,让他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土干了。墙上贴着一张地图,是这座城市的地图,上面画了好几个圈。
"你放桌上。"楚禾说。
他把盒子放到桌上。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
床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桌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旁边有一摞稿纸,最上面那张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
墙上的地图画了三个圈。一个圈是学校,一个圈是书城,一个圈是——他不知道是哪里。
"你画的?"他问。
"嗯。"
"圈什么?"
"我写东西的地方。"楚禾说,"我在这三个地方写。"
"学校?"
"学校是我在学校里的样子。"楚禾说,"书城是我写东西的样子。"
他没说话。
"第三个圈是什么地方?"他问。
楚禾看了一眼地图。
"我家。"她说,"我原来的家。"
他没再问。
他看着那三个圈。学校的圈最小,书城的圈中等,第三个圈最大。
他想起她在纸上写字的样子。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匀,像她走路的样子。
他想起她在看台上说的那句话:"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他想起她在公交站说的那句话:"你穿灰色那件。"
这些他都记住了。但他没说。
有些事不用说。说了就破了。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
墙上没有照片。没有奖状。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地图,三个圈。
床头上放着一本书,是《小王子》。书角卷了,看过很多遍。
桌子上除了电脑和稿纸,还有一个笔筒,里面插了三支笔。两支黑色的,一支红色的。
他想起她在教室里写字的样子。她用黑色的笔写,写完了用红色的笔划掉。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划掉。但他知道——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划掉过。
除了那些她发到网上的。
楚禾给他倒了一杯水。
纸杯。没有保温杯。
"你坐。"她说。
他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上。
两个人隔了一张桌子。
"你那个号,"他说,"写了多少了?"
"没多少。"
"多少?"
"三百多篇。"
他愣了。
"三百多篇?"
"嗯。"楚禾说,"从高一开始。"
"写了两年?"
"嗯。"
他看着桌上那摞稿纸。
"你都写在纸上?"
"纸上写一遍,手机上再打一遍。"楚禾说,"我妈不让我用电脑。"
"为什么?"
"她说我写东西影响学习。"
陈星燃没说话。
他想起她在学校里的样子。不说话,独来独往,连打喷嚏都捂着手背。
原来她回到这个小房间里,是另一个人。
他看着她。她坐在床上,膝盖蜷起来,手抱着纸杯。
她在学校里不是这样的。她在学校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弦。
但在这里,她蜷着。
像一只猫。
他想起她在看台上说的那句话:"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他想起她在公交站说的那句话:"你穿灰色那件。"
这些他都记住了。但他没说。
有些事不用说。说了就破了。
他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土干了。
"你多久浇一次水?"
"忘了。"
"你连绿萝都忘了浇。"
"我忘了。"
他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台边,把那盆绿萝端起来。
"你干什么?"
"浇水。"
"我没有浇水壶。"
"用杯子。"
他把她手里的纸杯拿过来,倒了半杯水,慢慢浇到土里。
土干得很快,水一倒下去就没了。
"要浇两次。"他说。
他又倒了一杯。
他直起身,看见了墙上那张地图。
是这座城市的地图,A4纸那么大,贴在书桌上方。上面用红笔画了三个圈。
一个圈在学校。一个圈在书城。还有一个圈——在城南,离这很远。
"那是什么?"他指着第三个圈。
楚禾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我原来的家。"
"哦。"
"我搬出来了。"她说。
他没问为什么。
他知道她一个人住。他知道她在这栋楼302。他知道她妈不让她用电脑,写东西在纸上写一遍,再手机打一遍。
但他没问过她为什么一个人住。
有些事不用说。说了她就得解释。她不想解释。
他把空杯子放到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印。
"你这杯子,"他说,"没洗。"
"我刚喝了水。"
"喝水也要洗。"
"你管得真宽。"
他没说话。他把杯子拿起来,走到水槽边,冲了一下。
水槽很小,在厨房那角。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溅了一下,溅在他校服袖子上。
他擦了一下。
楚禾站在门口看他。
"你不用帮我洗杯子。"
"顺手。"
"你每次都顺手。"
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朝上,倒扣在一个小盘子上。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他问。
楚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跟我妈合不来。"
"哦。"
"她要我考北大。"
"你不想考北大?"
"我想考师大。"
"为什么?"
"师大有中文系。"楚禾说,"我想写东西。"
他没说话。
他想起她桌上那摞稿纸。三百多篇。两年。
"你妈知道吗?"他问。
"她不知道我写东西。"楚禾说,"她以为我在刷题。"
他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手抱着杯子,脸侧着,窗外的光落在她头发上。
他突然想起她在教室里的样子。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弦。
原来这根弦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是松的。
"陈星燃。"
"嗯。"
"你下周六真的要去?"
"嗯。"
"周萌认识你。"
"我知道。"
"她会把你扯进去。"
"扯进去就扯进去。"
楚禾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怕?"
"怕什么?"
"怕别人说你跟我是一对。"
他想了一下。
"本来就是。"
楚禾没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那个号,"她说,"写的那个男生,不是你。"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写的那个男生,什么都知道。"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
"但我在旁边。"他说,"你写东西的时候,我在旁边。你吃饭的时候,我在旁边。你怕的时候,我在旁边。"
楚禾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怕?"
"因为你今天手在抖。"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今天为什么过来?"
"买练习册。"
"真的?"
"真的。"
"你买的什么练习册?"
"物理。"
"你物理不是很好吗?"
"我想再好一点。"
她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撒谎。他物理考满分,不需要练习册。
但她没说破。
有些事不用说。说了就破了。
她看着他。他蹲在窗台边,手里拿着纸杯,在给绿萝浇水。
他的背影很宽。灰色的校服外套,肩膀很平。
她想起他在教室里的样子。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阳光从他那边照过来,在他肩膀上落一层。
她想起他在食堂给她夹排骨的样子。他什么都不说,就把排骨夹过来。
她想起他在看台上给她披外套的样子。他什么都不说,就把外套搭过来。
这些他都没说过。
但她都记住了。
他们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太阳斜进来,落在绿萝的叶子上。叶子是黄的,但有几片是绿的。
"你这花怎么养的?"他问。
"我不会养。"楚禾说,"我妈给我的时候,她说是绿萝,好养。"
"好养的你都养死了。"
"嗯。"
他笑了一下。
楚禾也笑了一下。很快,快到他以为是看错了。
"下周六,"她说,"你穿灰色那件。"
"好。"
"坐台下。"
"好。"
"别说话。"
"好。"
"别出头。"
"好。"
她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楚禾。"
"嗯。"
"你写的东西,"他说,"我看过。"
"我知道。"
"写得很好。"
"……"
"但你写的那个男生,"他说,"不是真的。"
"为什么不是真的?"
"因为真的男生,"他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数了一下台阶。十二级。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
手机震了。
楚禾发的微信。
一条语音。三秒。
他点开。
"今天谢谢你。"
是她的声音。很轻,有点哑。
他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
然后回:"谢什么。"
过了五分钟。
"你明天来吗?"
"明天不是周六吗?"
"我是说,下周六。"
"我去。"
她没再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上摊着今天的物理练习册。他翻到第三页,又翻回来。
看不进去。
他想起302那个小房间。桌上那摞稿纸,三百多篇。墙上那张地图,三个圈。
他想起她站在门口说"师大有中文系"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她想写东西。她已经在写东西了。
他不知道她写的那些东西里,有没有一个男生,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在旁边。
他不知道她写的男生是不是他。
但他知道——她今天让他进了那个小房间。
那是她的地方。她写东西的地方。
她让他进去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林屿的对话框。
林屿下午发了一条消息。
"陈哥,周萌她们建了个群,叫'树洞线下小分队'。"
他看着那条消息。
"几个人?"他回。
"五个。"
"下周六书城三楼?"
"对。一点半。"
他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他点开楚禾的对话框。那条三秒的语音还在。
他没再听第四遍。
他打了一行字:"下周六,我穿灰色那件。"
想了想,又删了。
她已经说过了。她让他穿灰色那件。他说过好。
不用说第二遍。
他又点开林屿的对话框。
"她们五个人,都有谁?"
过了两分钟。
"周萌领头。还有王珂。剩下三个不认识。"
"她们到时候怎么认她?"
"周萌看过那张照片。藏蓝围巾。"
他没回。
他想起楚禾今天在小房间里说的那句话:"我那个号,写了多少了?没多少。三百多篇。"
三百多篇。两年。
她不知道有人在扒她。
她只知道有人在等她。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很轻,有点哑。
他翻了个身。
灰色外套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搭着。
他想起那个小房间。墙上的地图,三个圈。一个学校,一个书城,一个原来的家。
她在这三个地方写东西。
他在学校里见过她。在书城里见过她。在她家——这个302——他今天第一次来。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在旁边"。
但他知道——她在这个小房间里,是另一个人。那个写东西的人。
那个写东西的人,比学校里的那个楚禾,更像她自己。
他想起她在小房间里蜷着的样子。膝盖蜷起来,手抱着纸杯。
他想起她笑了一下的样子。很快,快到他以为是看错了。
他想起她在语音里说的那句"今天谢谢你"。很轻,有点哑。
这些他都记住了。但他没说。
有些事不用说。说了就破了。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
下周六。
他要穿灰色外套,坐台下,别说话,别出头。
因为她让他去。
因为她怕了。
因为有人在她旁边,她就没那么怕了。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知道——她写的那个男生,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是什么都知道的男生。
他只是在旁边。
她写东西的时候,他在旁边。她吃饭的时候,他在旁边。她怕的时候,他在旁边。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在旁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