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令》不知璇玑

1、不速之客，赤发男子 青雾山

　　青雾山，一座看着就很穷的道观里。
　　山雾还没散尽，霍祈蹲在道馆后院的药圃边，拿一根草茎，逗弄瓦罐里那只缺了半截尾巴的壁虎妖。
　　那壁虎妖是她前些日子在山脚溪涧边捡的，被什么凶物咬掉了尾巴，灵智未开，只晓得缩在瓦罐里啃她喂的艾草碎。
　　她一边戳它脑袋一边嘀咕。
　　“你说你，打不过还非要往人家地盘上凑，这不找咬么。”
　　壁虎妖歪着脑袋，绿豆眼茫然地看她。
　　霍祈叹了口气，把草茎丢开，起身拍了拍手上泥。
　　师父留下的道馆不大，三间瓦房围一个天井，正堂供着捉妖师行当里常见的钟馗像，香案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她今日还没上香。
　　半年前师父走的时候，把这座道馆，还有满屋子半旧不新的符箓典籍全撂给了她。
　　那会儿她哭得昏天黑地，如今倒也想明白了。师父那人一辈子洒脱，最烦人哭哭啼啼，她要真天天抹泪，老头子在底下怕是要骂她不长进。
　　她回屋净了手，给钟馗像续上三炷香，又从灶上端了碗隔夜米粥，就着腌萝卜吃了。
　　窗外传来山下村子的鸡鸣，远远的，混着溪水声，听着格外清静，清静到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半年来她靠帮山下青雾村处理些小妖患过活，大多是田鼠成精偷粮、野兔妖啃了菜苗之类，偶尔有几只灵智稍开的狐妖在村口转悠，她拎着武器去吓唬两句也就散了。日子过得紧巴巴，倒也安稳。
　　可前几日她去村里送符箓，村东头的张猎户拉着她说了几句闲话，说山那边好像来了些生面孔，穿黑衣裳，不像是正经路数。
　　霍祈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过路商队。可今早起来，她心里总是有些犯闷。
　　放下碗，走到院中，从兵器架上取下九节鞭。鞭身由玄铁混合灵植藤条炼制而成，通体乌沉，九节之间嵌着极细的符箓槽，是老头子当年请金陵城最好的符箓师定制的。她握在手里掂了掂，鞭节相撞，发出沉闷的金石声。
　　“师父，您说我这人是不是天生劳碌命。”
　　她自言自语，把鞭子缠在腰间，“清静日子过不了三天就浑身不自在。”
　　算着该到饭点了，决定到乡下的村里买点吃食。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眼瓦罐里那只壁虎妖，犹豫一瞬，还是把它连罐端起来放到了灶台角落，万一真出什么事，这小东西别给踩死了。
　　山雾比晨时淡了些，但林间还是灰蒙蒙一片。她沿着道馆门前的青石小径往下走，两旁古木遮天，露水时不时从叶尖滴落，砸在肩头凉丝丝的。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她忽然停住脚步。
　　霍祈拇指顶开鞭柄处的暗扣，九节鞭无声滑出三寸。她侧耳听了片刻，林子里只有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但这风不对，太齐整了，像是有人压着呼吸。
　　她忽然笑了一声，扬声道：“出来吧，躲躲藏藏的多没意思。我这人胆子小，你们再不出声，我可要放爆符了。”
　　林中静了一息。随即，三个黑衣人从不同方向的树后现身。
　　为首那人身形精瘦，面覆半张青铜鬼面，只露一双灰白的眼睛。他腰间别着一串骨铃，走步时却不响，是个懂行的。
　　“小丫头。”
　　那人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你师父留下的东西，该交出来了。”
　　霍祈歪了歪头，九节鞭在掌心转了个圈：“我师父留的东西可多了，您说的是哪件？灶房里还有半缸腌萝卜，您要的话我给您端去。”
　　鬼面人没接她的话，右手一抬，骨铃轻晃。身后两名黑衣人同时从两侧包抄，身法极快，绝非寻常山匪。
　　霍祈瞳孔一缩，鞭子已经甩了出去。
　　“缠缚！”
　　九节鞭如灵蛇出洞，鞭梢精准卷住左侧那人脚踝，她借力一拽，那人身子一歪撞上树干。可右侧那人已欺近到三步之内，掌中一柄短刀泛着青黑光泽，一看就是淬了东西。
　　霍祈松鞭旋身，以鞭柄格开短刀。她力气天生就很大，这一格竟把那人震退了两步。但鬼面人却摇响了铃铛的，骨铃骤响，声波如针扎入耳。
　　霍祈脑中一懵，眼前发黑。恍惚间她瞥见鬼面人已到面前，那只灰白的手探向她腰间。
　　“嘭！”
　　一道赤色火光从她身后炸开，直扑鬼面人面门。鬼面人急退，青铜面具上却已裂了一道细纹。
　　霍祈跌坐在地，转头看去。
　　林间走出一个人来。赤发如焰，用烧焦的木簪随意束起，几缕不羁垂落在颈侧。右眼琥珀色，左眼暗红。赭红劲装，外罩深青外袍，胸口衣料下隐约还透出一点赤红晶石的光。
　　那人手里转着枚赤金火纹的莲苞吊坠，懒洋洋地开口：“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你们‘影煞’的人现在都这么没出息了？”
　　鬼面人面具后的眼睛眯了眯：“方不言……你怎么在这？。”
　　“这不是你我本无缘，全靠我很闲嘛。”
　　方不言往前迈了一步，正正挡在霍祈身前，偏头看她一眼。
　　“小丫头，还能站？”
　　霍祈咬牙撑着鞭子站起来，九节鞭重新绕回掌心。
　　方不言将莲苞吊坠往空中一抛，十二瓣莲片骤然绽开，一柄火莲枪落回掌中，枪尖烈焰吞吐，“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