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红土首秀 都灵,七月 ...

  •   都灵,七月十二日。

      沈柠站在资格赛球场的入口,手里攥着球员证,看着眼前这片红土。

      场地不大,看台只有三排折叠椅,边裁是两个半秃的老头,坐在各自的凳子上打瞌睡。跟圣西罗那种几万人的声浪比起来,这里安静得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好家伙。”她环顾四周,点点头,“从圣西罗到这儿,落差感比我前世退役之后看存款还大。”

      马可拎着球包跟在她后面:“你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球场挺接地气的。你看那个边裁,睡得多安详,我都不忍心打太大声把他吵醒。”

      “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很认真啊。我甚至数了一下观众,十七个,其中八个是你、工作人员、还有我爸妈。”

      沈柠说着朝看台方向挥了挥手,沈砚和温舒珩坐在第二排折叠椅上,沈砚膝盖上摊着一份报纸,温舒珩拎着一个保温壶,冲她点了点头。

      沈柠转头看马可:“我妈带保温壶来的。你觉得里面装的是什么?热水?茶?还是外敷药膏?”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还讲笑话。”

      “我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你紧张?”

      “废话。”沈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前世她打过无数场比赛,大满贯的中央球场都上过,一万五千人喊她的名字。但那是前世的沈柠,这一世,这是她第一场职业赛。

      资格赛,都灵,十七个观众,两个打瞌睡的边裁。

      但职业赛就是职业赛,站上底线的那一刻,她代表的就不只是自己了。

      “第一轮对基娅拉·罗西。”马可把球包放在长椅上,声音压低了一些,“十九岁,本土外卡,正手强反手弱,移动一般,心理素质差。去年佛罗伦萨挑战赛,领先一盘被逆转,赛后哭了半个小时。”

      “所以她会崩。”

      “前提是你得让她崩。”马可看了她一眼,“你体能只够打一盘半,第二盘后半段腿跟不上,她年轻,冲劲足,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沈柠没接话。

      她把球拍从包里抽出来,掂了掂拍头,拍线换了新的,磅数比平时高了半档,为了在慢速红土上打出更深的落点。

      她往底线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隔壁球场。一个穿红色球衣的意大利女孩正在做拉伸,棕色卷发扎成低马尾,表情专注。

      “那就是罗西。”马可说。

      “比我想象中矮。”

      “你别被身高骗了,她正手上旋很重,弹跳高,红土上不好对付。”

      沈柠“嗯”了一声,把注意力收回自己的场地。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膝,不疼。但那种酸还在,像有人在她膝盖里塞了一颗没拧紧的螺丝,平时感觉不到,一跑起来就会响。

      踏入底线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变清晰了。

      罗西在对面热身,每一次挥拍的肩部角度、髋部重心偏移、拍面打开的方向,全部像被放慢了半拍。沈柠眼前自动浮出答案:正手击球前重心先压右脚,左脚跟上,拍面从低到高,上旋很重,落点会集中在她的反手位底线附近。反手握拍偏东方式,击球点靠前,一旦被压深就很难打出质量。

      这不是预感,这是她重生后附赠的天赋,仅限网球场生效。

      答案就在眼前,但答案对不对,得等比赛开始才知道。

      裁判吹哨,比赛开始。

      第一盘第一局,沈柠发球。

      她用了七成力,外角上旋。罗西肩部微开,重心压向左脚,沈柠眼前自动弹出答案:她要侧身正手抢攻,打斜线。果然,罗西侧身,正手抽了一记大角度斜线。球弹得又高又转,落在沈柠的反手位底线附近,弹起来直接跳到了她肩膀的高度。

      沈柠提前移动了。她预判到了落点,但身体够到了球,回球质量不高,罗西立刻上前,正手再抽了一拍直线。

      沈柠没接到。

      “十五比十五。”

      “好球。”沈柠低声说了一句,捡起球走回底线。罗西的正手确实有货,上旋重,落点深,弹跳高。

      这一世这具身体的肩膀可没前世那么强,前世她一米七五,这一世少了两公分,够高球的时候总觉得差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马可。马可站在场边,手插在兜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沈柠读出来了:压她反手。

      第一盘第三局。

      沈柠开始系统性地执行战术。

      罗西站上发球线,沈柠踏入底线,世界再次变清晰。罗西抛球前手腕微微内扣,沈柠眼前浮现答案:内角发球,落点在中区,旋转不强,准备第三拍正手抢攻。

      果然,球来了。沈柠提前移动,反手切削回了一拍低平球,压在罗西的反手位。罗西跑过去,双手握拍,击球点被压得很低,回球出浅。沈柠顺势上网,截击得分。

      “十五比零。”

      下一分,罗西发球前,沈柠看到她的站位往左偏了半步,肩部打开的角度比上一分更大。答案浮现:外角发球,想调开她然后打正手空档。

      沈柠提前往右移动。球果然飞向外角,她已经在落点等着了。正手直接压向罗西的反手位底线。罗西跑过去,脚步够到了,反手回球下网。

      “三十比零。”

      罗西皱了下眉,拍了两下球,深呼吸。沈柠看到她的抛球高度变了,比前两分矮了一截,手腕内扣的幅度也小了。答案浮现:二发,保险球,旋转为主,落点会偏中路。

      沈柠上前一步,在球弹起的瞬间正手抽向罗西的反手大角度。罗西脚下打了个趔趄,勉强够到球,回球飞出了边线。

      “四十比零。”

      第一盘第五局,罗西改变策略,发球之后直接上网。沈柠踏入底线,世界清晰。罗西发球前重心比之前低了半寸,抛球点靠前,答案浮现:平击发球,配合上网,要抢节奏。

      球来了,平击,速度比之前快。沈柠回了一拍中路深球,罗西果然上网。沈柠看到她截击前肩膀一沉,拍面朝直线,答案浮现:她要打直线穿越。

      沈柠提前往直线方向移动了半步。罗西截击,球飞向直线,沈柠已经在落点等着了,反手直接变线打向罗西的正手空档。罗西跑过去,脚步到了,但拍面打开的角度太大,球飞出了底线。

      “十五比零。”

      罗西站在网前,看着球飞出底线,低头用拍框敲了一下鞋帮。

      比分来到五比四。沈柠领先,但优势不大。第一盘第十局,沈柠的发球胜盘局。

      她发了一个内角,罗西回球出浅。沈柠上前一步,正手全力抽向罗西的反手位。这一拍她用了十成力,角度刁钻,球在红土上弹了一下之后几乎没有给罗西任何反应时间。罗西跑过去的时候脚下打了个趔趄,拍子够到了球,但回球直接飞出了底线。

      “六比四,沈柠胜。”

      沈柠走回长椅旁边,喝了口水。马可递过毛巾,低声说:“一盘拿下了。但你刚才那几个穿越球的质量不太行。她上网的时候,你的回球落点太保守了。”

      “我知道。”沈柠用毛巾擦了擦后颈,“我的手感还没到。脑子知道该打哪里,手打不出来。”

      “那就别急着打穿越。让她上网,你打她脚下。”

      沈柠看了他一眼。

      “她上网的时候重心往前压,脚下是空的。你把球压在她脚下,她要么强行截击失误,要么退回去给你第二拍机会。”马可把毛巾收走,“你脑子好用,别只用预判打球,战术也得跟上。”

      沈柠把水瓶拧上,想了想。
      “行。第二盘让她看看什么叫‘脚底按摩’。”

      马可:“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我很正常啊,网球本来就是脚底运动。她脚底不舒服,她就输了,逻辑通顺。”

      第二盘,沈柠换了打法。

      罗西再次上网的时候,沈柠不再试图打穿越,而是把球压在她脚下。球弹得低,贴着红土滑过去,罗西的拍面够到了球,但截击质量很差,球高高地飘过网,落在中场。沈柠上前一步,正手轻松打进空档。

      罗西开始急躁了。

      她的发球抛球高度变得不稳定。沈柠踏入底线,世界清晰,罗西抛球前手腕抖了一下,答案浮现:抛球点偏后,发力会不顺,这球可能下网。果然,球下网了,双误。

      下一分,罗西的肩部打开角度比正常大了几度,答案浮现:她想加力,但动作会变形,球可能出界。果然,正手抽球出界。

      罗西站在底线后,拍了两下球,深呼吸,但沈柠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嘴唇紧抿,眉头皱成一条线,每丢一分之后都会快速扫一眼场边的教练席。

      这就是“崩”的前兆。

      沈柠见过太多次了。前世在青训营,她教过的每一个年轻选手都有这个阶段:技术没问题,体能没问题,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一碰就断。断了之后,什么战术都白搭。

      第二盘第五局。罗西在自己的发球局里连续两个双误,比分零比三十。她站在底线后,拍了两下球,深呼吸。

      沈柠在对面站定。她知道罗西现在脑子里想的什么,不是“我要把球发进”,而是“千万别再双误”。前者是目标,后者是恐惧,恐惧会让肌肉收紧,动作变形。

      罗西发球。沈柠踏入底线,世界清晰,罗西抛球前手腕又抖了一下,答案浮现:又是二发动作,落点偏软,可以抢攻。球来了,果然软绵绵的。沈柠上前一步,反手直接抽向罗西的反手位大角度。罗西跑过去,回球下网。

      “零比四十。”

      下一分,罗西发球前深吸了一口气,抛球点比之前高了半寸,答案浮现:她想发外角,但抛球太高,发力会偏,可能出界。果然,球出了外角边线。

      “零比四十,破发。”

      罗西站在底线后,低着头,球拍撑在地上。沈柠看到她用护腕擦了一下眼角。

      沈柠没有庆祝。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准备下一局。

      第六局,沈柠的发球局。她干净利落地保发,比分五比一。

      第七局,罗西的发球局,也是她最后的挣扎。她拼了,发球加了力,正手也抽出了几个漂亮的制胜分。比分来到四十比三十。但沈柠在关键分上做了一件让马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的事。

      罗西发球。沈柠踏入底线,世界清晰,罗西抛球前重心比之前压得更低,答案浮现:平击发球,想拼速度,落点会在内角。球来了,果然在内角。沈柠回了一拍高吊深球,逼罗西后退。罗西退了两步,正手抽了一记大角度斜线。

      沈柠再一次预判到了。罗西击球前肩膀打开的角度比之前大了半寸,答案浮现:她要打斜线,角度会偏大。沈柠提前跑到位置,反手直接变线打向罗西的正手空档。罗西跑过去,脚步到了,但拍面打开的角度太大,球飞出了底线。

      “四十比四十。平分。”

      场边那十七个观众里,有人鼓了掌。沈柠听出来是温舒珩的声音。她妈鼓掌的节奏很特别,三下快,一下慢,跟做心肺复苏似的。

      罗西站在底线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拍面。她发了下一球,软绵绵的,直接下网。

      “占先,沈柠。”

      下一分。罗西深吸了一口气,发了一个角度不错的球。沈柠踏入底线,世界清晰,罗西抛球前手腕没有抖,重心也没有偏移,答案浮现:正常发球,落点会偏外角。球来了,果然在外角。沈柠回了一拍深球,罗西正手抽球,出界。

      “六比一,沈柠胜。”

      比赛结束。

      沈柠走到网前,和罗西握手。罗西的手冰凉,握得很轻,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说了一句意大利语,声音很小:“Buona partita.”

      “Grazie.”沈柠回了一句,声音很平。

      罗西转身走向自己的球包,背影有点佝偻。沈柠站在网前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长椅。

      马可迎上来,拍了拍她的肩:“两盘拿下,干净。第二盘你换战术那一段,打得聪明。”

      沈柠把球拍塞进包里,灌了半瓶水。

      “你没庆祝。”马可又说。

      “没什么好庆祝的。”沈柠擦了擦嘴角,“她十九岁,我二十二。我要是赢了还庆祝,那跟欺负小孩有什么区别。而且观众就十七个,我挥个拳还得担心打到边裁。”

      马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柠回头看了一眼罗西。那个女孩坐在自己的长椅上,教练在旁边说着什么,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以前也是十九岁。”沈柠把水瓶扔进包里,声音很轻,“输球的时候也想有人告诉我,没事,下一场再来。”

      她顿了顿:“但没人跟我说。所以现在我也不会去说。她得自己学会。”

      马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走吧。第二轮在后天。”

      沈柠走到看台边,沈砚和温舒珩站起来。温舒珩把保温壶递过来:“红枣水,你妈熬的。”

      “我以为里面是药膏。”

      “你张口就没好话。”温舒珩看了她一眼,但嘴角在翘。

      沈砚把报纸收起来,淡淡地说了一句:“第二盘第七局那个反手变线,打得好。”

      “谢谢,亲爹。你这句夸奖我等了一整场了。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要怀疑你是不是我亲爹了。”

      沈砚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沈柠拎着球包往出口走。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球场。罗西还在长椅上坐着,教练蹲在她面前说着什么。

      沈柠收回目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昨天前台老太太塞给她的,里面是一张便条,字迹方正,不潦草。

      “都灵站第一轮打完了吧。结果不用告诉我,我猜你赢了。下一场对莫雷蒂,那个人我看了一盘,她的反手切削在红土上弹跳很低,你小心膝盖。车库门还是没打穿。——保罗。”

      沈柠把便条折好,塞进口袋。走到球场外面的停车场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都灵的太阳比米兰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有股沥青被烤化的味道。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打莫雷蒂。

      “莫雷蒂。”她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说,“左手持拍,红土场胜率百分之七十四。武器是磨,是把对手拖进‘怎么打都打不死’的绝望里。”

      她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都灵的街道。后座网球包里的球拍哐当哐当地响。

      “体能是门票。没有门票,连跟她磨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旅馆,沈柠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到床上。她从包里翻出那沓对手资料,莫雷蒂的那一页已经被翻得边角起毛。她在旁边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小字:

      “她的反手切削,保罗说得对。低弹跳球在红土上会打乱我的击球节奏。膝盖是隐患,切削球迫使我频繁弯腰。战术:不要跟她对磨。抢在她切削之前先变线。”

      写完,她合上资料,关灯。黑暗中,膝盖上隐隐的酸感像老朋友的晚安问候。

      后天,莫雷蒂,红土磨王。

      沈柠闭上眼睛。她明天要去训练场适应一下都灵的红土。这片场地的红土比米兰的粗,球落地后的弹跳轨迹不太一样。

      “一步一步来。”她对着天花板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