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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幽 温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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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水汽渐渐从肌肤上散去。苏玫躺到床上,被褥带太阳般暖意,可她的心依旧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方才王耀转身离开前,回眸朝她笑着打招呼的模样。
少年眼底盛着光,热烈又明艳,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那份直白滚烫的欢喜,清清楚楚落在她身上。
一个念头慢慢爬上心头,沉甸甸压着她。
这样好的王耀……苏玫真的配得上他吗?
她无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额前厚重的刘海。
平日里的穿搭朴素陈旧,毫不起眼,混在人群里转眼就会被淹没。是最普通、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个。
这几天涌到她身边的善意、温柔与关照,多到让她手足无措。她一脚踏进了一个全然陌生、温暖明亮的世界,和她从前长久身处的环境天差地别。
从前的日子像陷在淤泥之中,再难熬、再不堪,也是她从小到大一步步熬过来的,熟悉,哪怕满是苦涩,至少是属于她的现实。
可眼下这份温柔,王耀毫无保留的偏爱,还有周遭所有人给予她的善待……一切美好得太不真实。
会不会这些,只是她侥幸偷来的?
她侧过身,蜷了蜷手指,心底漫开一阵浓重的自卑与茫然。
思绪渐渐混沌,缓缓飘向遥远的年少时光,飘向那个留起厚重刘海的那个夏天。
那是她刚升初中的时候。
褪去小学懵懂的稚气,十三四岁的少女已然有了敏感细腻的心思,也悄悄学会了笨拙地保护自己。
苏玫的父母他们注重名声、偏爱面子,把外人的评价看得比什么都重。也是从那时起,旁人细碎的议论,开始落在年少的苏玫身上。
那时的她像一枚刚刚初绽的玫瑰花苞,白里浸着淡淡的红,鲜活又动人,鲜活又饱满,美丽又娇嫩,透露着勃勃生机。
父母的同事、同学的家长闲谈时,总会有意无意提起她的样貌,话语间都是夸赞。
“你家苏玫长得挺清秀的,底子好,就是太安静了。”
“模样周正,好好收拾一下,倒是个亮眼的孩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在苏康码和祝蒂睐耳中,被变成了沉甸甸的审视与算计。
苏玫不懂那些话语背后潜藏的深意,只隐隐觉得父母的眼神变得不舒服。她开始承受带着目的性的打量。
可苏玫从未想过遮掩,少女总是爱美的,也渴望打扮出更鲜活的模样,这份属于自己的美好,应该让他人一起欣赏。
这些赞美和夸奖渐渐的让父母的对她的态度变得跟苏辰一样了。他们会在苏玫下课的时候,给她捎上一串冰糖葫芦,随口夸她两句生得好看。可等她转过身、或是低头吃糖葫芦的间隙,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便悄悄变了味道,藏着隐隐的打量,似乎在掂量着什么东西。
盛夏的天气向来多变,白日里晴空朗朗,转眼就可能乌云密布。
那日的苏玫,收拾得清爽干净,应父母嘱咐,出门和父母同事的女儿结伴玩耍。谁料午后骤然落起急雨,细雨绵密,无意间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角。当时苏玫只觉得忽然周身变的凉爽很舒服,她没有放在心上,就回了家,告知了父母事情缘由,父母没有关心更不会理会苏玫。
那寒凉就悄悄的开始侵入苏玫,等到隔日清晨,积攒的湿气彻底发作,突如其来的低烧缠上了她。
刚开始苏玫没有在意,因为是还没睡醒。可课堂上的苏玫变的昏沉沉的,脸颊发烫,浑身酸软无力,撑不住半点精神。老师察觉她状态异常,放心不下,只好拨通了祝蒂睐的电话。
祝蒂睐匆匆赶来,她眉眼间装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语气温柔体贴,耐心向老师道谢,细致询问苏玫的状况,一副温柔慈爱、悉心疼惜女儿的完美母亲模样,得体又体面,将外人的目光稳稳稳住。
回到家中,那层刻意伪装的温柔便瞬间褪去。
屋内安安静静,低烧缠身的苏玫躺在床上,意识昏沉模糊,半睡半醒,整个人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祝蒂睐以为她彻底陷入昏睡、什么都听不见,站在床边,不再伪装,不再掩饰,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厌烦与鄙夷,字字阴冷刻薄。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好好的日子非要生病,还让我请假,净让我在外人面前丢脸,这个赔钱货。真讨厌!”
声音不大,可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昏沉之中的苏玫,在模糊混沌的意识里,“赔钱货”三个字轻飘飘钻入耳膜,反复盘旋。
她脑子发胀,思维迟缓,听不完整整句话,辨不清母亲话语里全部的恶意,只懵懂地反复琢磨着这刺耳的三个字。
是谁在说话?
谁是赔钱货?
是在说她吗?
细碎的疑惑、茫然的酸涩,轻轻揪着她的心。只是病中的昏沉压住了所有情绪,她无力深究,只能陷在半梦半醒之间,把这一点莫名的刺痛,悄悄压在了心底。
那场低烧缠了苏玫好几天,反反复复退不下去,白日里昏沉乏力,精神时好时坏。
一个闷热沉闷的夏日午后,苏玫意外听见了片段的对话,拼凑出一部分骇人的真相——她并不是祝蒂睐和苏康码亲生的孩子,她是被抱来的。那对夫妻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夜深人静,整座房子沉入寂静,苏玫的睡意迟迟不来,心口堵着的闷意挥之不去,她实在躺不住,便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想悄悄走出房间,寻一点片刻的安宁。
苏玫被白日里那些砸进心底的真相、纷乱翻涌的思绪,裹挟着太多猝不及防的信息,脑子乱糟糟的,理不出半分头绪。
她盼着能看一看月亮,借一点清辉平复翻涌的情绪。可抬眼望向窗外,天幕是沉沉的墨色,无星,也无月,整片天空黑压压蒙着一层浊雾,什么光亮都没有。
是不是上天也并不眷顾她呢?惶惑与酸涩死死憋在苏玫心底,找不到半分出口。她不敢放声哭,怕惊动屋里的人,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静静浸在黑暗里。
泪痕还挂在脸上,苏玫正独自吞着眼泪,却听见父母卧室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刻薄的话语顺着门缝漫出来,那些冰冷的图谋一字一句落进苏玫耳里。
苏玫本能地不想听,心里抗拒着这份残酷,可白日的疑团盘桓不散,心底又有一股遏制不住的冲动,逼着她去探寻答案——她想弄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从来得不到半点疼爱。
隔着一道的房门,苏玫静悄悄的靠近门口,低语变的清晰可闻,冰冷又现实,碾碎了她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许。
“那个赔钱货,越长越好看,眉眼太出挑了。”是祝蒂睐的声音,满是嫌恶,“说起来到底不是咱们亲生的,留着倒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难怪她亲生那户人家能住得上那样气派的大房子,一身穿戴样样矜贵,家底厚得吓人。”
苏康码应了一声,骨子里的重男轻女藏都藏不住:“可不是嘛。她这张脸,就是最大的用处。性子软、听话、安分,模样又干净,送进去刚好合适。跟着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混熟,往后对家里、对辰辰,都是天大的助力。咱们辰辰才是自家根上的,别的都比不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祝蒂睐轻笑一声,语气里的凉薄刺骨无比,“女孩子长得好看没用,不如踏实当个跟班,讨那些富家孩子的欢心。好好借着她的样貌,攀点人脉,以后家里办事、辰辰读书发展,都能少走很多弯路。到时候问问她,愿不愿意去,不听话的话,咱们也没必要养着他了,或者饿一饿,她就愿意了。”
轻飘飘的,却带着算计与功利。
十三岁的苏玫僵在阴影里,血液仿佛被瞬间冰冻变的凝固。
她听不懂太多世俗的人情算计,不懂何为人脉、何为借力,可她本能地读懂了那话语里的恶意。
她从来不是需要被疼爱、被呵护的女儿。
祝蒂睐心心念念守着自己的孩子,苏康码满心满眼只有儿子苏辰。
她干净的眉眼、漂亮的样貌,不是属于自己的闪光点,只是家人取舍之间,被丢下、被拿来交易的筹码。
苏玫心底所有残存的期待成为了浓重的恶心与悲凉。
那个夜晚,苏玫留起了厚重的刘海,变得越发沉默寡言,成为了一个透明人。
她一点点留长额前的头发,厚厚密密,严严实实地遮住光洁的额头,挡住大半眉眼,遮住那张被他们视作交易筹码的脸。
她刻意藏起明艳与亮色,收敛所有情绪,压抑所有性格,把自己裹在厚重的伪装里。
她不要被打量,不要被审视,更不要成为任何人用来攀附、用来交易的工具。
这是年少的她,在满目寒凉的亲情里,能护住自己的、最后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