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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权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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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龙族为"推台子要多久"讨论了半个钟头。
"推这个得半天吧。"绿龙说。
"半天?"蓝龙瞪他,"你知道这块石头多重吗?"
"多重?"
"重到我懒得算。"
"那就别推。"
"不推怎么办?"
"放着。"
"放着裂着?"
"裂着就裂着,反正不漏雨。"
金龙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再说,推台子算劳作,劳作要占六小时里的份额。今天份额满了,明天再议。"
"明天也满。"绿龙说。
"那就后天。"金龙说。
梅露辛听半个钟头,尾巴尖直抖。这帮龙把"六小时劳作"理解成"六小时内可以考虑要不要劳作",把"十小时嬉戏"理解成"底线,上不封顶"。
她想起朱利安那句"流程断点"。行吧,反正最后推台子的还是她。
"本龙推。"
满厅看她。"您一个人?"金龙问。
"本龙一个人。"
"那多累啊。"
"你们看着。"
"行吧。"绿龙往椅背一靠,"我们给您计时。"
她看了眼那排等着计时的老东西,心想计时就计时,最好把"本龙一个人推台子"也记进他们那本永远不结的账里。
梅露辛走到台边,手按石头。黑石台比想的沉,推不动。她把手掌贴上,闭眼,去摸血脉里那团火。火还在,很淡,但还在。她把火往下沉,沉到掌心,送进石头里。
不是烧。是把石头跟台座之间那一千年的"咬合力",轻轻归零。
石台动了一下,沉沉地慢慢挪开。她额角冒出一层汗,抽得有点空。千年的尘被这一推扬起来,在灯下浮着。那股老铁味的凉气从门缝里涌得更急,顺着她的脚踝往上漫。
满厅发出很复杂的声音——一半惊讶,一半"哎哟这下得修了"。
台子底下露出的,是一块压在门上的石板,两面都刻字。石板比梅露辛想的厚,边角被磨圆了。压在门上千年,没有一道旧裂纹——只有正中那道新裂,是石台挪开时硬扯出来的。
门就在石板底下,青黑的,门面那根权杖的轮廓刻得很深。
梅露辛先蹲下看龙族这一面。
四个字刻得很浅,像是刻完就后悔了:"龙人息兵,互不相犯。"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互不侵犯——说得轻巧,是一群懒得打仗的龙,给自己挑的那句最好听的。
绕到背面,人类那面刻得深,像交代后事,字也多:
"噬灭之术,归于虚无、灌己身以求永生,乃天地所不容,封于门后。"
"门设三印:龙以血脉,人以守约,守者以在常。三印齐,封印固;缺一,则门虚掩。"
"权杖为印信,执之可启闭此门,非阵眼,也非门里最要紧的东西。须三印共许,方得动用。"
梅露辛的手指悬在石面上方,没敢立刻碰。
她把这几行一字一字读完,后背一层一层起栗。
原来门后封的不是权杖,是"噬灭"。权杖不过是开门关门的印信。而门要封得严,得三个名字一起——龙、人、守者。
她自己这一身血脉,是龙那一印;对面站着的人,是人那一印;可第三印,那个"守者",她从没听人提起过。
"朱利安。"
"在。"
"龙族这面写'互不侵犯'。"
"对。"
"人类这面写'封噬灭、设三印、权杖是印信'。"
"对。"
"同一块碑,两面差这么多?"
"都真。"朱利安蹲下看两块,"龙族记'我们不打架了'。人类记'我们把什么东西关起来了、钥匙怎么管'。一群记心情,一群记规矩。"
"那不就是各说各话?"
"我前世管这叫口径不一致。"
梅露辛用指腹把两面字都描了一遍。龙族那面浅,人类那面深。浅的像是客气话,深的像是交代后事。同一块石头,两拨人把同一件事,刻成了两种心情。
碑底三个落款位。
第一个龙文,在。
第二个人字,在。
第三个——空的。不,被整片凿平了。
梅露辛伸手摸,指尖沾了点石粉。她把石粉搓了搓,凑到灯底下。
"朱利安,你看这凿痕。"
朱利安凑近,几乎把脸贴上去。他看了很久,脸色一点点变了。
"两种。"他说。
"两种?"
"一种旧,一种新。"朱利安指着空位边缘,"旧的发乌,边被千年风磨圆了。是一千年前凿的。最晚立约后不久,这片就没了字。当时没签,还是签了又抹,看不出来。"
"新的呢?"
"新凿痕发白,石粉还在缝里。"朱利安的指甲挑起一点粉末,"这一两个月,有人又来过。他把空位边上原本刻着的一行小字,也凿了。"
"小字写的什么?"
"看不见了。"朱利安说,"但按位置,那块地方,应该写的是'守者缺位,如何另补'。"
梅露辛的呼吸慢了下来。
"有人怕我们知道怎么补上第三个名字。"
"对。"朱利安说,"一千年前,守者名字被凿,门虚掩。一千年后,有人回来,把补守者的法子也凿了。他要门永远缺第三签。永远没人能补。"
"为什么?"
"门缺第三签,就一直虚掩,一年比一年松。"朱利安说,"等他在空位落个永远摘不掉的名字。这门就永远封不死。倒灌断不了,八系一路枯。他是守者位上,谁也换不动的那一个。"
梅露辛盯着那第三个空位。
当年三方立约,龙和人把名字刻下,第三种文字的那一位——守者——要么不肯落笔,要么落了又被谁抹去。而一千年后,又有人把补位的法子彻底凿烂。
本龙忽然替那第三位有点可惜。约是他立的,名却被抹了,千年后连龙族都不记得有过这么一号。
"那第三种文字,"她慢慢说,"写的什么?"
"凿平了。"
"猜呢?"
"不猜。"朱利安摇头,"证据没了,猜就是编。守者这一签,是'在常'。不是龙,不是人。是专留下来看门的位置。不许龙和人,任何一方私动权杖。"
加百列抱着琴站在一旁,先红了眼眶,才轻声接话:"吾读《爱之经》十二章——世间盟约,少一个人就不全。"
"经上讲门?"梅露辛问。
"今日见了这块碑,"加百列认真答,"吾才知道那一句,讲的是门。吾庙里的老修士,哄孩子睡觉唱的是'看门人',送终也唱'看门人'。吾从前以为是教人行善,如今才懂,他是在替一个没了名字的位置,守着一句话。"
梅露辛没接。
她盯着那第三个被凿平的位置,想象一千年前三只手一起落进石里的情形——龙一只,人一只,守者一只。如今第三只手被抹了,连"怎么再添一只手"也被人凿了。
她顺着人类那行描一遍,描到"封"字停住:"千年…… 本龙才多大。"
"你多大都不影响这行字。"
"一千年前有人刻字,一千年后本龙摸它。"梅露辛低声说,"中间那些年,没人来看过一眼。"
没人觉得值得来。权杖压在底下,龙族当它不存在,人类当它是传说。偏偏一千年后,来的是一个算不清数、掏自己钱买缎带的黑龙。
天快亮,风从西边灌进来,把台子周围灯全吹灭。黑暗里菲奥娜第一个开口:"那扇门,得有人看。"
梅露辛在黑里循声看过去。菲奥娜抱着剑,站在裂开的台子边,背影被风掀得微微动,像一根钉在那儿、不肯挪的桩。
"本龙看。"她说。
朱利安在黑暗里"唰"地扫了一眼,开口报:"值守排期,待排。菲奥娜一份,黑龙大人一份。"
"又记。"
"门得有人看。"
"本龙看。"
"看门也是活。"朱利安说,"活就得排期。"
梅露辛在黑里笑了。
她知道门只放她这身血脉进来,可这血脉只够让她走到门前;门后那枚印信,得三印共许才能动;第三印的守者没了名字,连补位的法子都被人凿了。
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开、也不是她一个人能关的门。
"门只放本龙进来。"梅露辛对着黑说,"可本龙一个人,开不了,也关不严。本龙得先把第三个名字,找回来。"
她顿了顿。
"或者,找一个新的。"
话音落进黑里,没人笑她吹牛。菲奥娜在暗中点了下头,朱利安看了一圈,报:"三个人。今天这笔,对上了。"
风停了一下。台子底下的凉气又往上冒了冒,漫过梅露辛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