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新娘（上）》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10、第 10 章 她回来了，

　　悬巢城的城门朝东，风口朝西。西边那道岩壁三年前塌了一截，风从豁口灌进来，把城门楼子吹歪了半边。龙族为修不修开过一次会，结论是"等风向变了再说"。风向至今没变，楼子就一直歪着——东边那根柱子还直，西边那根往外撇出去半尺，顶上的瓦滑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风一过就咯吱响，咯吱咯吱，没个完。
　　门槛外头还躺着当年塌下来的一块砖。有人问过归不归城门管，结论是"坑在门外，不算城内"。所以没人搬，也没人绕，进出都从砖上踩过去，踩了几年，砖被踩得发亮。
　　梅露辛爬到半山腰，先看见那根歪柱子。
　　"看。"她回头，朝身后三人扬了扬下巴，"本龙的家。"
　　菲奥娜抱着剑，看清了，没说话。
　　朱利安看清了，开口报："城门维修，逾期三年。"
　　"说人话。"
　　"就是没人修。"
　　"本龙又不是管修门的。"
　　"所以才逾期。"朱利安顿了顿，"我前世管这叫——"
　　"别说。"
　　最后面是加百列，抱着那把裂缝从琴尾爬到琴颈的破琴。他先红了眼眶，才抬头看城："吾望见山下炊烟起得早，人间安稳。"
　　"安稳跟本龙有什么关系。"
　　"愿把吾的爱，奉献于全天下的女性。"加百列把琴换了个手，"也包括您。"
　　"本龙不吃这套。"
　　"吾不是讲给您听。"他低头，冲着风的方向，"吾讲给风听。"
　　"风也不吃。"朱利安报。
　　菲奥娜："风没应过。"
　　风没理他。
　　山路是碎石，走一步滑半步。梅露辛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肘边多出一只手，稳稳托了一下。她回头，菲奥娜已经收回手，继续抱着剑走。
　　进了城，梅露辛直奔金库。
　　金库是整块掏空的岩体，里头堆着龙族三千年攒下的金子，山尖顶到穹顶，走路得侧着身。守库的老龙趴在金子上睡觉，被踩醒，睁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
　　"黑龙大人。"他嘟囔，"回来了？"
　　"回来了。"梅露辛顿了顿，先没问宝库，"老叔，上一任新娘，是怎么回事？"
　　老龙闭着的眼睁开一条缝："百年前嫁来的那位？前年睡过去了，寿终，没受罪。"
　　"就她一个人？"
　　"哪能。"老龙把下巴在金子上挪了挪，"她陪嫁的丫头，丫头在龙域生的闺女，后来还有自己逃上山的、过不下去来投奔的，前前后后十几位。人家在山下是草，在这儿是人，干一份活拿一份钱，都不愿走。如今管夜市、管学塾、管这一摊子钥匙的，都是她们。"
　　梅露辛想起面馆那个老搬运工说的"会管事、笑着的姑娘"，点了点头。
　　"她走那年，"老龙声音低了些，"把库房归置了一遍，钥匙挂回门框上，压了张纸条。"
　　"写着别再丢了。"
　　"你瞧见啦。"老龙的眼又闭上了，"她那个人，到走都惦记下一位好不好带。"
　　梅露辛回头看了眼门边——菲奥娜抱着剑站在影子里，没进来。
　　她这趟带回来的，本该是来顶这个缺的人。可马车里这位是个男的，是来屠龙的；真正该来的姑娘，半道被人换成了他，如今生死不知。这些，她一个字都没打算往外说。说了，差事当场就黄；不说，这帮老东西自己会替本龙把人认下——反正他们连库房钥匙丢了都懒得找。
　　山脚下压着几只旧箱，箱盖开着，散银上落了层灰，厚得能写字。有人在那层灰上写过一个"欠"字，没写数目，没写名字。
　　"老叔。"她敲了敲箱盖，"这字谁写的？"
　　老龙眼皮抬了抬，又放下："忘了。哪代龙无聊，拿指甲划的吧。"
　　"欠谁？"
　　"欠的多了。"老龙把尾巴换了个方向盖，"管夜市的、管学塾的、管钥匙的，干了活，工钱那一栏空着，一拖就是好些年。人家没催，咱们也就没好意思算——你说这事，"他难得有点心虚，"是不是挺不像话？"
　　"你也知道不像话？"
　　"知道是一回事，还是另一回事。"老龙理直气壮，"金子堆在这儿，谁都欠点儿。"
　　她盯着那个"欠"字看了一会儿。她觉着，这层灰底下压着的，是无数个"别问"，扫平一回，又写上回。
　　她定了定神，问出真正想查的："宝库在哪儿？"
　　"什么库？"
　　"封着东西那个。"
　　"没有。"
　　"本龙小时候问过一次。"梅露辛说，"你也说没有。"
　　老龙把头转开，重新把下巴搁回金子上，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子，整套动作做完才开口："那就别问第二次。"
　　半个钟头后，议事厅。
　　梅露辛把秘典拍在长桌上，翻到鳞画那一页。剩下的她张嘴就倒：灰渡口那场荒唐，噬焰教那身黑袍，圣廷的暗桩，还有宝库里到底封着什么。
　　朱利安扫了一眼："灰渡口，一件。鳞画，一件。黑袍，一件。暗桩，一件。共四件。"
　　"四件又怎样！本龙问的是答案，谁让你数数！"
　　"答案不在清单上。"朱利安说，"数得清的才叫清单。"
　　"那本龙拍这堆干嘛？"
　　"给你自己看。你拍了四样，一样没答上来。"
　　满厅的龙看着她。
　　"本龙问三件事。"她伸手比三根指头，"宝库在哪儿，门后头是什么，噬焰教凭什么盯本龙一路。"
　　金龙起身去添茶，添完顺手给自己续了一杯。赤龙换了个坐姿，换完发现不对，又换回来。蓝龙低头去抠爪子缝里的泥，抠得很认真，像那是今天唯一要紧的事。
　　"这事，"赤龙终于开口，"该报给管事的。"
　　"谁是管事的？"蓝龙问。
　　赤龙想了很久："忘了。"
　　"那就先不报。"绿龙拍了板。满厅齐齐点头，神情像刚办完一件大事。
　　梅露辛把桌子拍得震了一下："本龙在问话！"
　　议长摆摆手："新娘的事，办完就行。"
　　"本龙问的不是新娘！"
　　"那是什么？"
　　"是那道门！"
　　满厅静了一下。绿龙小声嘀咕："什么门？"
　　"缔约厅底下那道门。"
　　"哦。"绿龙想了想，"那不归我们管。"
　　"不归你们管归谁管？"
　　"不归谁管。"
　　梅露辛张着嘴，半天没声。菲奥娜在角落把剑换了只手抱："那归第一个到的人管。"
　　"谁第一个到？"
　　"我。"
　　绿龙松了口气："那挺好。"
　　静了一会儿，议长从桌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推到梅露辛面前。封面印着一行字：《如何不被人类新娘逼疯》。
　　加百列站在末排，先红了眼眶，才轻轻开口："吾方才听见诸位每一个字，都像在躲同一个东西。"
　　"躲什么？"有人问。
　　"吾不敢说。"加百列低下头，"说了，吾怕有人要动手。"
　　绿龙举起一只爪子："我提议，先成立一个小组。"
　　"什么小组？"
　　"调查小组。"
　　"调查什么？"
　　"调查黑龙大人为什么问这么多。"绿龙很认真，"组长我推举蓝龙。"
　　"我不干。"蓝龙说。
　　"那推举金龙。"
　　"我也不干。"
　　"那推举——"
　　"别推了。"梅露辛把桌子又拍了一下，"本龙的问题一个都没答，你们倒先给自己派上活了。"
　　满厅的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齐点头。
　　风从歪掉的楼子底下灌进来，卷宗哗哗响。朱利安在响里头开口："问过的龙，后来呢？"
　　"没有后来。"
　　"那这活儿没主。"
　　"没主怎么了？"
　　"我前世管这叫流程断点。"朱利安说，"没人接的活，落到最闲的那个头上。"
　　"谁最闲？"
　　"你。"
　　"本龙哪里闲？"
　　"满厅都在躲，就你追着问。"朱利安说，"这不叫闲，叫什么？"
　　梅露辛："……"
　　散会时梅露辛站在门口，尾巴尖都在抖。只有菲奥娜走得很慢，走到门边摸出一张纸，看了看，折起来塞进怀里。
　　"你那是什么？"
　　"排期表。"
　　纸是瑟兰骑士团的，炭笔写着日期地点事项，大半划掉了，只剩最后一行没划。梅露辛看清那行字——三日后，仪式夜。
　　"仪式夜是龙域的规矩，"梅露辛说，"纪念千年前缔约的。怎么排到瑟兰的单子上去了？"
　　"那天是末一天。"菲奥娜说，"过了那天，这趟就结了。"
　　"结什么？"
　　菲奥娜没答。
　　"你留着它干嘛？"
　　"记上。"
　　"划掉。"
　　"不能。"
　　"为什么？"
　　菲奥娜看她："划掉，这趟差事就没终点了。"
　　"你不是说你不杀。"梅露辛盯着他。
　　"不杀。"菲奥娜说，"跟了结，是两码事。"
　　梅露辛愣住。风把卷宗翻了一页，露出底下那本《如何不被人类新娘逼疯》，封面上印着一只龇牙咧嘴的龙，配字"婚前必读"。
　　"本龙问的从来不是新娘。"她对着空荡荡的厅说，"是那道门。可这帮老东西，连门字都当没听见。"
　　朱利安在门口站定："记下了。本次接亲，标的物状态不明，交付时间不明，验收标准不明。"
　　"说人话。"
　　"这趟活儿，"朱利安说，"我前世管这叫不可逆损失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