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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汉密尔顿 再启程 “晚安” ...

  •   “周叙,你打算跟我装到什么时候?”
      车驶出多伦多时,这句话还留在周叙耳边。雨比出城时小了一些,挡风玻璃上仍覆着细密的水痕。
      陈既白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相机包放在脚边,低头翻看Alisa发来的拍摄计划。
      车载导航正在提示前方出口,雨刷隔几秒刮过挡风玻璃,将迎面而来的灰白天光切成短暂的两半。
      周叙把车内温度调低了一点。
      “冷吗?”他问。
      “不冷。”
      陈既白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很快又低下头去。
      周叙没再说话。
      他们从前出门拍摄,陈既白总嫌车里的暖气太热,到了冬天也一样。有一次他们在渥太华拍完夜景,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陈既白一路把手缩在袖子里,回到酒店才发现指尖冻得发红。周叙给他倒了热水,又把空调调高,第二天早上陈既白醒来,第一句话却是抱怨房间太干。后来周叙常常在车里备一条薄毯子。

      陈既白翻完最后一页文件,把纸张重新夹好:“今天先拍外景?”
      “先看场地。Mara说东侧走廊可以进,西边有一块区域还在维修。Arthur会过来,但正式采访安排在明天。”
      “他知道我们想拍什么吗?”
      “大概知道。”
      见他没有回应,周叙看了他一眼:“我们会先跟他聊清楚拍摄内容,肯定不会一上来就架机器。”
      陈既白点点头,没再问。

      车窗外的树渐渐多起来。十月的安大略已经有了明显的秋色,只是今年的叶子变得不太整齐。高速公路两侧,绿色尚未完全褪去,橙红色却已经从树冠深处漫出来。有几棵枫树红得鲜亮,旁边大片林地仍是沉沉的绿,颜色交错着,在雨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陈既白把相机拿出来,对着窗外拍了几张。
      “车窗反光很明显。”周叙说。
      “嗯。”陈既白似乎并不介意。
      他检查了一下屏幕,又拍了一张。
      车继续向西。

      他们比预计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抵达厂房。
      建筑在一片旧工业区里,临近铁路支线。红砖外墙被雨水浸得颜色发深,几扇高窗上留着多年积累的灰,玻璃后面却已经亮起了灯。入口旁边挂着新装的指示牌,写着社区工作室、排练空间和共享工坊的名称。牌子是明亮的白色,和墙面上残存的旧标记挨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
      周叙把车停稳,先给Alisa发消息,告诉她他们已经到了。
      两个人走到入口时,Mara正好出来接他们。
      她看上去四十来岁,头发扎在脑后,外面穿着一件深绿色外套,十分干练。
      她先带他们看了东侧走廊,又说明了几个暂时不能进入的区域。周叙逐一记下拍摄限制和开放时间,陈既白则比他们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墙面、窗户和地面的结构。
      厂房里有股潮湿的气味。旧砖、金属和木头混在一起,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洁剂的味道。经过一间工作室时,里面有人在切割木板,机器声隔着门传出来,震得走廊里的玻璃轻轻发响。
      陈既白在走廊尽头停下。
      那里有一段深色的金属栏杆,漆面已经磨损,几处露出暗灰色的底色。它与周围新装的设施不太一样,边缘有些粗糙,看起来像是从前留下来的东西。
      “这个能拍吗?”他问。
      那里有一段深色的金属栏杆,漆面已经磨损,几处露出暗灰色的底色。它与周围新装的设施不太一样,边缘有些粗糙,看起来像是从前留下来的东西。
      “这个能拍吗?”他问。
      Mara看了一眼:“可以。怎么了?”
      “它是原来就在这里的吗?”
      “不是。”Mara说,“改造的时候从西侧搬过来的,那边有一段拆下来以后还能用,我们就重新固定在这里了。”
      陈既白蹲下去看了一眼连接处:“原来位置我们能看看吗?”
      “看看倒是问题不大,不过现在暂时不开放,地面正在重新维修。”
      “有没有以前的照片?”
      “应该有。我可以找找。”
      “麻烦你了。”
      陈既白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把栏杆、窗户和走廊尽头一起拍进画面。
      周叙已经在手机里记下了这件事。
      “你准备怎么用这个素材?”他问。
      “还不知道。先拍下来。”
      “如果最后不用呢?”
      “那就不用。”陈既白几乎脱口而出。
      周叙看着他:“你现在倒是很不怕浪费时间。”
      陈既白把相机放低,瞥了他一眼:“你现在倒是很怕。”
      “我这是职业病。”周叙自嘲似的轻笑一声。
      “那你应该去看医生。”
      “超预算了。”
      陈既白嘴角终于弯了弯,他把相机重新挂回肩上,转身往前走。
      周叙跟在后面,低头笑着把刚才的对话记进拍摄备注。

      他们在工作上依然很合拍。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他们几乎要忘记了那四年的距离。
      直到Mara回头问:“你们以前经常合作吗?”
      周叙合上平板:“做过几个项目。”
      “难怪。”Mara笑道。
      陈既白把相机带往肩上提了提:“以前合作得比较多。”
      Mara没有察觉到什么,继续带他们往休息区走。周叙落后了半步,听见陈既白跟在前面问她,西侧的旧照片大概什么时候能找到。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成了工作时的样子。
      周叙也很快跟上去。

      Arthur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
      他们原本没有安排当天采访他。正式采访在第二天上午,今天只是勘景和确认拍摄范围。但 Mara 说他听闻摄制组来了,便坚持过来看看。
      他已经退休多年,身形仍然结实,灰白头发剪得很短,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Mara替他们介绍时,他和周叙握了手,又看向陈既白胸前的相机。
      “今天就拍?”
      “今天先看场地。”周叙说,“正式采访在明天。如果您不方便,我们今天不会拍您。”
      Arthur点了点头:“我就是过来看看。”于是他们沿着大厅走了一段,在一台旧机器旁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边缘。
      “这台机器以前不在这里。”他说,“他们把它移过来了。”
      Mara接话:“我们想保留一些原来的设备。”
      “我知道。”Arthur看着那台机器,“我的意思不是说这样不好。”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句话还不足以说明自己的意思,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只是希望你们别把这里拍成一个太简单、太顺利的故事。”
      周叙原本已经伸手去拿口袋里的录音笔,听见这句话,动作便停了下来。
      “您可以具体说说吗?”
      Arthur看了看他们,又看向厂房另一侧正在工作的年轻人。
      “有人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有人很高兴它关了,终于不用再受那套规矩管着。也有人失去了工资,失去了每天能见到的那些人。现在这里变成了别的地方,当然有它的好处。”
      大厅里有人拖动一张桌子,桌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长响。
      “但不能因为现在看起来不错,就说以前的一切都值得。也别因为我们失去了工作,就觉得我们只剩下难过。”
      陈既白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没有举起相机,
      “我们明天再正式聊,您方便吗?”周叙问,这样聊下去不知道要丢失多少重要信息影像。
      “可以。”Arthur说,“明天我有时间。”
      他离开前,又在那台旧机器旁停了一会儿。
      等他走远,陈既白喃喃道:“他不想被拍成受害者。”
      “也不想被拍成一个怀旧的人。”周叙说。
      陈既白抬起头:“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周叙想了想:“一个不想让别人替他总结一辈子的人。“
      陈既白没有接话。他看着Arthur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把相机收回包里。
      “那明天别急着问他问题,先让他说他想说的。”
      周叙看着记录表。那一页已经写满了场地信息、镜头安排和待确认事项,最下面还有一行空白。他把Arthur的名字写了进去,没有加上任何主题标签。
      “好。”他说。

      天色暗下来时,他们才结束勘景。
      Mara把找到的初步资料发给周叙,又带他们看了一遍第二天可以使用的区域。临走前,她提醒他们,厂房附近晚上没有太多餐馆,最好提前找好吃饭的地方。
      周叙道了谢,站在门口核对明天的时间。陈既白先一步走进雨里,绕到建筑另一侧拍了几张外景。
      雨已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了。地面仍湿,路灯照在积水里,映出厂房零碎的轮廓。远处火车驶过,声音隔着建筑传来,沉闷而漫长。
      周叙等他回来,才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
      “今晚住哪儿?”陈既白问。
      “市中心,离这里二十分钟,明早出发不用太早。”
      “你订的?”
      “Alisa订的。”
      陈既白点了点头。
      他们上车后,周叙打开手机确认住宿信息。房间安排已经发到工作群里,他往下翻了几条,找到酒店地址,顺手把明早的集合时间又确认了一遍。
      陈既白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逐渐亮起来的街道。
      “你还记得以前我们来汉密尔顿吗?”
      周叙的手停在屏幕上。
      “记得。”
      “那次好像也是下雨。”
      “你还把镜头盖落在餐馆了。”
      陈既白转过头:“我后来不是回去拿了吗?”
      “嗯。等你回来的时候,餐馆已经关门了。”
      “你还说我以后不适合做摄影师。”
      “我说的是不适合做一个没有助理的摄影师。”
      “差不多。”
      周叙终于笑了一声。
      那次他们在汉密尔顿待了不到一天,临时决定去看一处旧铁路桥。回程时错过了原定的晚饭,最后在路边买了两份汉堡。陈既白嫌酱太多,周叙便把自己的纸巾递给他。他们坐在车里吃完,车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桥下有水流经过的声音。
      那时他们他们还在上大学,只是在一个短暂的reading week出来忙里偷闲,还不知道几年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周叙记得陈既白在回去的路上睡着了,脑袋靠在车窗上。他把音乐关小,开车时绕开了路面上几处明显的坑。
      “那家汉堡店还在吗?”陈既白问。
      “不知道。”
      “你不是记性很好?”陈既白笑了笑,重新望向窗外。
      他们没有再谈下去。那段旧事像一张从抽屉里翻出来的照片,短暂地照亮了一小块地方,随后又被放回了原处。谁都没有追问那张照片后面写着什么。

      车在路口等红灯。对面餐馆的窗户里有人举起杯子,灯光落在玻璃上,映出几张模糊的脸。周叙看着倒计时从十几秒跳到个位数,绿灯亮起时,才重新踩下油门。
      那家汉堡店后来还在不在,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酒店是一间两卧室套间,应该是为了控制预算订下的。客厅不大,一张窄桌挨着窗户,桌面上摆着两盏灯和一只空玻璃杯。窗外正对着另一栋建筑的侧墙,几扇窗户没有亮灯,雨水沿着外墙的接缝缓慢往下淌。
      周叙放下行李,先把电脑和硬盘拿出来,检查当天的素材是否已经完成备份。陈既白把相机包放在另一间卧室门口,洗完手回来时,周叙正低头核对文件夹里的素材编号。他走到桌边,站在周叙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
      画面里,灰白的天光落在旧机器上。镜头缓慢移动,掠过砖墙、窗框和地面留下的痕迹。拍到西侧空地时,陈既白停了一下,随后将镜头转向那几处旧螺栓留下的孔洞。

      其实和四年没见的前男友突然共处一室,无论多坚定的人都会觉得有些尴尬。只能强迫自己专注工作,显得从容。
      “这段留着。”他说。
      陈既白拖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他们开始核对素材编号,确认哪些镜头明天需要补拍。讨论进行得很顺利,几乎没有停顿。周叙列出缺少的景别,陈既白补充拍摄顺序,两个人对某个镜头的长度有不同意见,争了几句,最后决定第二天各拍一版。
      工作把他们带回了熟悉的节奏里。
      直到周叙保存完文件,抬手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那先吃饭?”
      “好。”
      他们找了一家还没打烊的小餐馆。街上行人不多,餐馆的玻璃窗蒙着薄薄的水汽,里面几桌客人正低声说话。周叙点了热汤和三明治,陈既白要了一份意面。食物端上来时,他们聊起第二天的拍摄,聊到Arthur可能带来的旧照片,也聊到 Mara 还没发来的施工记录。陈既白提议把栏杆的旧位置和现在的位置放在同一组镜头里,周叙则提醒他,最好先确认照片的拍摄日期,免得把不同阶段的改造混在一起。
      他们聊的都是工作。某个镜头需要多长时间,采访前要确认哪些问题,明天如果下雨该怎么调整外景顺序。偶尔,陈既白说起一个画面,周叙便拿手机记下来,周叙说某个时间可能不够,陈既白就重新安排拍摄顺序。

      桌上的汤渐渐凉了,窗玻璃上的水汽却越来越厚。
      吃到一半,陈既白忽然问:“你现在还住在以前那个地方吗?”
      周叙握着汤匙的手顿了一下。
      餐馆里有人推开门,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进一阵潮湿的秋天气息。服务员走过去把门关上,玻璃窗上的水汽又慢慢聚拢。
      “没有。”周叙说,“你走之后,没多久就搬了。”
      陈既白垂下眼睛,用叉子把盘子里的意面拨开。
      “哦。”
      只有一个字。
      周叙看着他。他本来可以解释得更详细一些。公寓后来涨了租金,搬家时丢掉了不少东西,新的房子离工作室更近,窗户朝西,下午总是很亮。最初那几个月,他甚至不太习惯房间里没有陈既白留下的相机和镜头,也不习惯再有人在凌晨回来时,轻手轻脚地开门,生怕把他吵醒。
      可这些话没有一句适合在此刻说出来。
      他们继续吃饭。临走时,陈既白拿起外套,发现袖口沾了一点水。他低头擦了擦,周叙站在旁边等他。那一瞬间,周叙几乎要伸手替他把翻折的衣领整理好,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陈既白自己把衣领翻了回来。
      “走吧。”他说。
      回到酒店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陈既白先回了自己的房间。周叙留在桌前,把第二天的时间表发进工作群,又确认了一遍硬盘里的文件。所有事情都完成后,他才关掉电脑。

      窗外的厂房早已看不见了。远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窗帘边缘短暂地移动。
      周叙拿起手机,看到陈既白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九点,我先拍西侧。你跟Mara确认一下资料。”
      他回了一个“好”。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发来一句。
      “晚安。”
      周叙看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动。
      他们以前也总是这样结束一天,大部分时候陈既白就在他身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还要含糊地说一声晚安。
      他打下“晚安”,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明天他们还要一起工作。要拍完西侧的空镜,要补上今天遗漏的几个景别,要坐下来听Arthur讲他不愿被别人总结的人生。
      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叙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他知道陈既白就在隔壁。隔着一扇关着的门,他们近得可以在第二天早上准时见面,却又远得连一句多余的话都需要仔细斟酌。

      而在另一间房里,陈既白也没有睡着。
      他把相机放在桌上,检查了一遍电池,又将明天要用的镜头排列好。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
      他原本以为,再见到周叙时,自己会有很多话要说。
      可真正见面以后,他发现自己仍然记得周叙工作时的样子,记得他习惯把所有待办事项写在纸上,也记得他在认真听别人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笔帽。
      至于那些真正想问的话,他仍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明天早上,他们还会见面。
      至少这一次,他们都知道对方没有走远。
      于是,长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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