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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伦多 旧坐标 “你打算装 ...

  •   十月的多伦多开始添了些冷气。

      早上八点半,Bloor地铁站的出口挤满了赶路的人。风从街道两侧的高楼之间穿过,把路边的梧桐叶卷到行人的脚边。昨夜下过一场雨,路面还没完全干透,车轮碾过积水时溅起细碎的水声。街角咖啡店的玻璃蒙着一层薄雾,门开合之间,烘焙咖啡豆的香气短暂地飘出来,又很快被冷空气冲散。

      陈既白从地铁站出来时,手机上的时间是八点三十七分。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三分钟。

      多伦多的秋天总让人产生一种时间充裕的错觉。早上七点,天色还灰着,到了九点,阳光才终于越过建筑物的边缘,落到街道上。可等你意识到天气已经很好,午后的光线却又开始变短。人好像总是在这里错过一点什么,错过一班车、一段光,或者某个原本可以从容说出口的句子。

      陈既白收起手机,沿着街道往西走。

      这次纪录片的筹备会议安排在一栋靠近大学街的办公楼里。项目规模不大,制作团队也只有十来个人,走廊里有打印机连续工作的声音,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活动海报,前台的年轻女人正在一边接电话,一边用笔在纸杯上写自己的名字。

      陈既白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桌子中央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安大略省南部地图,旁边是两台笔记本电脑、几支马克笔,以及一盒不知道被谁带来的Timbits。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项目的暂定标题:
      What We Leave Behind.
      我们留下的东西。

      标题下面还有一行较小的副标题,写着关于南安大略小镇、地方记忆与旧工业空间的记录。

      “早。”有人抬头跟他打招呼。

      “早。”陈既白笑了笑回应道。

      陈既白把相机包放到靠墙的椅子旁,脱下外套,他里面只穿了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口因为背包摩擦而略微卷起。他将电脑接上投影,调出自己昨晚整理好的影像参考,顺手把桌边一只快要滑下去的马克杯往里推了推。

      他正准备翻开笔记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抱歉,停车楼的机器今天和我作对。”周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文件,另一只手还拎着两杯咖啡。

      他的外套肩头沾了几滴雨水,深色针织衫的领口平整,袖子挽到腕骨上方。进门以后,他先向桌边的人道歉,把文件放在空出来的位置,再把咖啡递给艾丽莎。

      “你的,不加糖。”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Alisa接过杯子,“停车费多少?”

      “比我们的制片预算少,比我今天的耐心多。”周叙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常,眼底却带着一点笑。房间里又有人笑起来。他没有继续接话,只把电脑打开,确认屏幕上的路线图能够正常显示,随后拉开椅子坐下。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种不显山露水的利落。文件不会被随手扔在桌面上,会议开始前需要确认的项目也总能被他提前想到。倘若有人临时提出一件没有安排过的事,他很少立即说不,而是先问清楚它需要多少时间、会影响哪一部分预算,再决定能不能做。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能解决,只是和他一起工作的人,通常不必花太多时间猜测下一步该怎么办。

      “好了,”周叙看了一眼时间,“我们尽量在十一点前结束。今天有三件事需要定下来:拍摄路线、采访时间,以及预算里最后那一千二百四十刀的缺口。”

      陈既白低头翻开笔记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在这样的场合见到周叙了。或者说,他并没有真正做好准备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早晨,看见周叙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生活一样走进房间,接过别人的咖啡杯,打开电脑,再用那种熟悉的语气宣布会议开始。

      周叙没有看他。

      这很好。他告诉自己。

      他们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工作,一个纪录片项目有自己的进度、预算和需要完成的内容,而他是摄影师,周叙是制片人。他们各自有专业职责,也都没有理由让私人关系影响工作。

      更何况,在这间办公室里,没人知道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陈既白把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

      “先说路线。”周叙点开地图,“我们计划周三离开多伦多,第一站是汉密尔顿,拍摄旧工业区和社区空间。之后根据采访进度往西走,布兰特福德、伍德斯托克,再到伦敦。休伦湖那边的拍摄日期还没完全确定,天气可能会影响湖岸的外景。”

      “如果天气不好呢?”摄影助理问。

      “采访照常,外景可以调整。我们没有必要为了拍一段空镜,把所有人的时间都浪费在停车场里。”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把旧厂房放到第一天?”陈既白问。

      周叙终于抬起头。

      陈既白补充道:“不是改路线,只是调整拍摄顺序。”紧接着他将电脑上的参考图切换到一组建筑照片,“我看过当地历史协会提供的资料。那座厂房最早是工业生产空间,后来有过仓储用途,近几年又有部分区域被改造成社区活动场地。我们现在的计划是上午先拍外观,再去做采访,但我觉得顺序可以反过来。”

      他放大其中一张照片。

      画面里,一栋红砖建筑横在阴天的光线下,窗户被封住了一部分,墙面上残留着旧招牌拆除后的痕迹。建筑一侧有新装的玻璃门,门口摆着两把塑料椅子。新旧部分并没有整齐地分开,反而像两种不同的时间被勉强安置在同一面墙上。

      “如果我们一开始只拍外墙、破损的窗框和废弃的机器,观众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一座已经成为废墟的工厂,但它其实并不是这样“

      “问题是我们还不知道采访能不能按时进行。”周叙说。

      “我可以先拍外部结构,但我需要至少四十五分钟,需要把新旧空间之间的关系拍清楚。后面如果要做剪辑,我们也需要有能连接采访内容的画面。”

      周叙低头看了一眼行程表。

      “如果把采访提前,地方历史协会的联系人要重新确认时间。我们可能得把下午的转场压缩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吗?”Alisa问。

      “如果大家在停车场里不临时决定买咖啡,应该够。”

      陈既白忍不住笑了一声,几乎混在其他人的笑声里。

      周叙的目光从行程表上抬起来,恰好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陈既白先低下头,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痕迹。

      他并不想从周叙的眼神里读出什么。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资格这样做了。一个人的注视可以有很多含义,也可能什么都不代表。尤其在工作场合,陈既白不愿意让自己成为那个需要反复确认别人态度的人。

      “可以。”周叙最终说,“采访提前。我会联系那边,重新确认时间。”

      “不过,如果采访拖延,外景时间不够,我们需要有一个备用方案。你觉得哪些画面是必须拍到的?”

      陈既白抬起头:“外墙的改造痕迹、旧厂房和新活动空间之间的连接,还有人在空间里活动的画面。机器不一定要拍,除非现场还能找到和原生产用途有关的东西。”

      “明白。”周叙把这几项记进文档。

      Alisa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地图:“你们以前是不是合作过?”

      陈既白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周叙接过话来:“做过几个项目。摄影师和制片人能提前沟通清楚,通常会省掉很多麻烦。”

      “那很好。”Alisa笑了笑,随后转回屏幕,开始调整共享文档,将新的采访时间填进日程表,继续讨论下一项。

      预算比预计中更紧。原本联系好的采访对象临时要求调整时间,租车费用也因为取车日期变化而上涨。当有人建议把休伦湖的外景安排在抵达当天下午,以便第二天一早直接返程时,周叙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从伦敦开过去要两个多小时。如果路上堵车,抵达时可能已经没有合适的光线。我们为了省一晚住宿,把当天的拍摄风险全部堆在一起,不一定划算。”

      “但多住一晚会超预算。”财务助理提醒他。

      “我知道。”周叙说,“所以先把其他部分核完。如果最后仍然超支,我们再讨论是否调整。现在先不要把一个还没发生的问题当成已经确定的损失。”

      他把这项支出标成黄色。

      “我可以把部分设备租赁费用再压一点。”陈既白说,“长焦镜头不一定要额外租。如果天气允许,我可以用现有的组合完成远景。”

      周叙看向他。

      “你确认不影响画面?”

      “我可以提前做测试。如果效果不够,再决定是否需要租镜头。”

      “好,那你把具体型号发给我。我更新预算。”

      他说完便继续往下核算,没有追问陈既白为什么愿意承担额外测试,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特殊的感谢,陈既白反而松了一口气。

      窗外的云层渐渐散开。

      十点二十七分,阳光照到会议室的玻璃上,投影画面被反射得有些发白。有人起身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房间里随即暗了几分。周叙讲到采访授权时,打印机恰好在走廊里响起来,短暂的噪声让他说到一半的话停了一下。

      “总之,”他等声音过去,继续道,“拍摄对象需要提前知道素材的使用范围。我们会记录他们愿意公开的部分,但不因为某个回答更有戏剧性,就把它从原来的语境里单独拿出来。”

      陈既白抬眼看他。

      这句话并不新鲜。对于纪录片工作者来说,尊重采访对象的表达、避免误导性的剪辑,本来就是应该遵守的原则。

      十一点零三分,会议结束。

      众人开始收拾桌面。Alisa一边把电脑塞进包里,一边确认下午是否有人可以协助整理采访提纲。摄影助理主动留下来帮忙搬设备,财务助理则抱着预算表走到走廊里,打电话确认租车公司的最终报价。

      周叙坐在原位,把更新后的路线表导出成 PDF,又给当地历史协会的联系人发了一封邮件。邮件正文简短而清楚,说明了新的采访时间,附上团队介绍和初步拍摄计划,最后礼貌地询问对方是否方便确认。

      陈既白收拾好自己的电脑,正准备把相机包背起来,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一封新邮件,来自项目组的共享邮箱。

      周叙已经把更新后的行程表发了过来。附件名称是:Southern Ontario Shooting Schedule 4.0。

      陈既白点开,发现自己提出的拍摄调整已经被完整地写进路线表,连四十五分钟的外景时间都没有被缩短。他往下滑了几页,看见休伦湖那一栏仍然标着黄色,住宿日期暂时没有更改。

      “路线表收到了?”周叙问。

      “收到了。”

      “如果你觉得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今天下午五点前发给我。我们明天要把最终版本交给团队。”

      “好。”

      周叙点了一下头,然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去关投影仪。

      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其实周叙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于是跟在众人身后走出办公室。

      电梯间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清洁剂气味。墙上的金属面板映出几个人模糊的影子,数字一层层往下跳。Alisa还在讨论路上需要买什么,摄影助理低头检查自己的设备清单,周叙站在靠近按钮的位置,伸手按住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让走廊里落在后面的财务助理赶了上来。
      他做这个动作时没有看任何人。

      门重新合拢。电梯继续下降。

      “你什么时候回多伦多的?”周叙忽然问。声音不高,落在几个人交谈的间隙里,听起来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寒暄。

      陈既白侧过脸:“上个月。”

      “工作怎么样?”

      “还行。”

      周叙点头:“那就好。”

      陈既白甚至没有想好自己应该怎么回答,电梯已经抵达地下停车层。门一打开,地下空间里潮湿的冷气便迎面涌来。头顶的荧光灯照得地面发白,远处有汽车启动的声音,排气管里涌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几个人各自往停车的位置走,陈既白打算等大家都走了再去地铁站。

      周叙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车钥匙,偶尔低头查看手机上的车辆信息。陈既白跟在后面,听见鞋底踩过地面上残留的水迹,发出轻微的黏滞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

      他可以说工作不错,可以说拍摄结束以后去了几个地方,可以说自己已经适应了新的生活,也可以反问周叙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最后,他什么也没有问。

      出发当天,一辆深灰色SUV 停在地下二层靠近出口的地方,后备箱已经打开,里面放着两只硬壳设备箱、一袋备用线材和几件折叠起来的防雨外套。周叙先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手边的储物箱里,再走到后面检查设备箱的固定带,安置好后备箱和车后座满满的拍摄器材,最后绕回驾驶座,发动汽车。

      陈既白坐进副驾驶,将包放到脚边,伸手关门。

      车门合上的声音隔绝了停车场里的风。

      仪表盘亮起,导航开始提示前往高速公路的路线。车载空调缓慢地吹出暖风,玻璃上的薄雾逐渐散去。

      陈既白望着车窗外逐渐后退的停车场标线。

      周叙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安全带。”

      陈既白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还没有系,于是他拉过安全带,扣进卡槽。“谢谢。”

      周叙没有回答,只是确认后方没有来车,缓慢地把车开出了停车位。

      车辆沿着地下坡道往上行驶。出口的光越来越亮,阴天的天空从挡风玻璃上方显露出来。驶出停车场的一刻,城市重新出现在眼前:路口的行人举着咖啡杯等红绿灯,公交车停在站台边,骑自行车的人从车流旁穿过。一栋办公楼的玻璃幕墙映着铅灰色的云,楼下餐馆刚刚打开门,门口的黑板上写着当天的午餐菜单。

      多伦多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或离开而发生任何变化。

      陈既白曾经以为离开一个地方是一件需要足够决心才能完成的事。后来才发现,真正困难的是离开以后,某些原本以为会随着距离和时间一起消失的东西,仍然安静地留在身体里。

      譬如一个人的声音。

      譬如他靠近时,心跳的回应。

      譬如你明明已经学会了独自完成所有事情,却仍然会在某个极其普通的瞬间,下意识地等他伸手过来。

      车在红灯前停下。

      周叙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导航的路线放大,确认前方哪条路更适合驶上高速。
      “我们先走 Gardiner,再转 QEW。”他说,“如果路况正常,中午前应该能到汉密尔顿。”

      “嗯。”

      “你可以先看一下采访资料。到了以后,Alisa负责联系受访者,我们直接去厂房。”

      “好。”

      又是一段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工作对话。

      红灯转绿。

      周叙重新踩下油门,车流向前移动。陈既白低头打开电脑,屏幕的光落在他的指尖。他翻到昨晚整理的拍摄提纲,逐项确认需要携带的设备,试图让自己彻底进入工作状态。

      可他看了两遍,仍然停留在同一行字上。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问。

      他们还没有离开城市,项目甚至还没正式开始。他可以把今天剩下的时间全部用在工作上,可以等抵达汉密尔顿以后再考虑这些事情,也可以继续把他们之间所有不合时宜的反应归结为熟悉所留下的惯性。

      这或许是最稳妥的做法。

      可他偏偏不想继续配合这场默契十足的表演了。

      “周叙,你打算跟我装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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