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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多了个人 火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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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那边还红着。
狐狸蜷在角落里,四个爪垫都缩到身子底下,比方才又小了一圈。
它定定地看了他半天。
忽然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可那点毛茸茸的暖意是真的。
谢无咎愣了一愣。
他愣的不是因为它敢碰他。
他愣的是——那点暖贴在手背上,让他想起山上那盏灯。
那盏灯常年亮着。
他每天上去添一次油。
冬天上去,殿里是暖的,站在门口,风从后颈上过,脸却是热的。
他把手抽回去,回火堆边上继续啃他的干粮。
饼还热着,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一动一动。
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少来这套。”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
睡前他把火往墙角挪了挪,又添了两根柴。
半张饼掰开了,放在离那团白两步远的地方。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是怕它饿死在这儿,还是怕它半夜拖着伤腿爬过来。
睡着之前他看了那个角一眼,那点白在火边蜷着,一起一伏。
他想起镇上老黄问过他的话:道长,山里那些东西,真能信吗?
他当时没答。
这一夜他没做梦,三年里,他睡得最好的就是这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半,火快灭了。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对,转头一看——
那只小白狐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正蹲在火边,蜷成一个团,离他不到半步远。
那半张饼没了,只留下一小片油纸。
听见他动,它抬起头,眼睛弯了弯。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活的东西,像灯芯上的火苗,被风一吹,晃了一晃,又立住了。
谢无咎看了一会儿。
“行。”他说,“天亮了各走各的。”
天光大亮,昨夜的雪已经停了,山路上结了一层薄冰。
谢无咎推开门准备离开,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那只小狐狸跟在他后头,一瘸一拐的。
裹着的那段布条还在,拖着一条腿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走山路的人最怕回头。
一回头,看见有东西跟着你,就得拿个主意,要么甩掉它,要么带上它,甩不掉,又带不走,那就得动手。
他也不是没杀过跟过他的东西。
谢无咎停下来,它也停下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
狐狸不理他,把身子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来,等着他。
谢无咎转身就走。
他走得快,走出老远再回头——那团白还在,一瘸一拐地跟了半里地。
雪地里一长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谢无咎站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回去把那只狐狸抱了起来。
狐狸窝在他怀里,蹭了蹭他的衣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就这一回。”谢无咎在心里说。
谢无咎住在天枢观山脚下的山神庙里。
他师父三年前坐化了,留下一座小庙、一盏灯、还有一堆没查完的旧账和手札。
从废庙到山神庙,十几里山路。
他抱着那只狐狸走。
起初他还走不惯——怀里多一样活的东西,脚步就乱了。
那狐狸很暖,谢无咎感觉温热从怀里一点点渗出来,走上半里,连指尖都不僵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它睡得很沉,鼻尖上落了点雪,惹得它鼻子一耸一耸。
他没伸手去擦。
雪地里一行脚印,一个人,一个影子,影子怀里抱着个小包。
狐狸一路都没醒。
走到后半程,天放亮了一点,云薄了一层,山尖上泛出灰白。
他停了一回,把怀里那团东西往上托了托。
到了庙门口,它才动了动,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四下看了看。
那是座小庙,青瓦灰墙,檐上掉了一块匾,匾上的字只剩一个“山”字。
正殿供的是山神,神像不大,脸被熏黑了半边,手里那根木杖是后头补的。
殿后头两间屋,灶、床、一张书案,墙角堆着一些他师父留下的东西。
墙上钉着一根钉,从前挂过他师父的一串钥匙,钥匙早没了,只有钉子还留着。
他把狐狸放在灶边的干草上。
那里离火近。
狐狸缩在草里,眼睛滴溜溜地看他。
他去后院,从井里提了半桶水,拿了个豁口的粗瓷碗,盛了些温水,放在它面前。
狐狸嗅嗅,没喝。
“不喝拉倒。”
他拿了块干饼,掰碎了,也放在那儿。
第一天,它没怎么动。
他进屋抄经,抄到半夜起来添柴,看见它挪了半尺,挪到了火边。
他把柴添上,没说话。
第二天,它肯喝水了。
他给自己做饭,锅里剩下半碗,端到门口,放地上后走开。
回头一看,碗空了。
碗边舔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前天放的那半张饼——它也是这样吃的,一点没糟蹋,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谢无咎端着空碗进灶房,站了一会儿,又给它添了半碗。
第三天,它开始跟人。
谢无咎走到院里,它跟到院里。
他上后山打水,它一瘸一拐地跟到半路,跟不动了就蹲在坡上看着他。
他打完水回来,它还在那儿蹲着。
他走在前面,它跟在后面,隔着一两步,不近不远。
他停下来等它,它也停下来。
他往前走,它再跟上。
“等我给你把布拆了,你就走。”
狐狸看着他,不动。
他就不说了。
有一天早上,谢无咎推门出去,发现门槛上摆着一只山鼠,摆得端端正正。
狐狸蹲在边上,侧着脑袋看着他。
他看了半天,说:“我不吃这个。”
狐狸把耳朵耷了下去。
他还是把那东西埋了。
庙里从前冷清得很,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
这几天他一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
而且大半是对着一只狐狸说的。
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就闭了嘴。
可过了半天,又忍不住开口。
比如早上起来,他会说一句:“起了。”
晚上添柴,他会说一句:“睡了。”
狐狸从不答,只是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一下。
谢无咎知道这东西听得懂人话。
他叫它让开,它就让开;他说“等着”,它就等着。
只是它自己从来不开口叫唤。
他不信,试了一句:“过来。”
它便从火边站起来,走到他脚边,抬头看他。
有一回他下山办事,走了小半天。
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他远远看见庙门口蹲着个白色小东西。
走近了,是它。
他没说话,推开庙门进去了。
那小东西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也进来了。
那天夜里他给它换药,手比平时轻…
夜里山上冷得厉害。
他躺下,吹了桌上的油灯,屋里黑下来,只剩灶膛里那点红。
睡到半夜,他听见地上有动静。
睁开眼,看见那团白爬上了他的榻沿,蹲在那儿悄咪咪看他。
“干什么。”
狐狸不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床里挪了半寸。
谢无咎看了它半天,叹了口气。
“进来吧。”
狐狸一瘸一拐地跳上床,缩到他脚边,团成一团。
山里的冬天,被窝里多一个活的东西,好像感觉是更暖和了。
他没赶它下床。
从那以后,它每夜都来。
有时候他抄经抄到半夜,一抬头,它已经趴在书案角上睡着了,尾巴垂下来搭在他的账本上。
他把它的尾巴拎开,它就醒,换个地方接着睡。
谢无咎给它换过三次药。
伤口长得比他想的快。
布拆下来那天,他看着那条腿,说了一句:“好了。”
狐狸在院子里站了站,四条腿都踩在地上,试了两下,慢慢地走了几步。
走得稳稳的。
“好了就走。”
它还是不走。
它就跟着他,从院里跟到屋里,从白天跟到夜里。
有一回他把门打开,指着外面让它出去。
狐狸看看门外,又看看他,没动。
他把门关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提了。
谢无咎每天要上一趟山,给天枢观那盏灯添油。
头两天他没带它。
回来的时候,它蹲在山门口,一瘸一拐地迎过来。
第三天,他把它抱上了山。
到了观门口,他把它放在一棵松树底下。
“在这儿等。”他说。
那地方不好留妖,他也不想带它进去。
他出来的时候,狐狸睡在树下,尾巴裹着鼻子。
他叫了一声。
它睁眼,跳起来,等着谢无咎抱着它下山。
这一趟走下来,他忽然觉得下山的路好像短了些。
有一晚他坐在门槛上看山上。
那盏灯在观里亮着,隔着半座山,只看得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白。
狐狸趴在他脚边,顺着他的眼睛也往山上看。
“那也是灯。”他说。
风从山那边吹下来,带着一点雪的味道。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添了柴。
一天夜里,他睡得很沉。
睡前他在地上给它铺了块旧棉袄——是他自己的,前襟磨破了,穿不了了。
他也没想过它会不会跑,也没想过第二天要跟它说什么。
他只是困。
睡到半夜,他又醒了一回,伸手往脚边摸。
空的。
谢无咎睁眼愣住,然后又变回原来那副冷漠的模样,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庙里多了个人。
他推门出来,院子里站着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