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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腊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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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雪把山道封了三天。
封到第三天夜里,谢无咎在庙里听见山那边塌了一声,是雪压断了树。
天亮他出去看,坡上一整片松都倒着,白森森的,像谁拿梳子把山梳了一遍。
第四天,他下了山。
去镇上是为了替观里销一笔旧账——师父在的时候欠药铺一包当归,挂了三年,该还了。
顺路也替镇东老黄家看了一趟宅子。老黄家的小儿子夜里哭,哭得不像人声。
他去看了,是只还没成型的夜啼鬼搞的事,一碗符水顺着墙角泼出去,就散了。
老黄硬塞给他一包点心,他没要,只要了两块饼揣在怀里留着路上吃。
他在镇上待了半个下午。
镇子不大,一条街,铺子都认得他,有人问起他师父,他说了三个字:“走了。”就没人再问。
出门的时候日头还斜在屋檐上。
谢无咎从镇上回来,走到半路天就黑透了。
山道窄,左边是崖,右边是冻硬了的坡,雪把路整个埋了,只剩他自己蹚出来的一行脚印——前头深,后头浅。
风裹着雪往人衣领里钻,靴子踩进雪里,拔出来都费劲。
这条道上,前年冻死过两个人。
是赶着回家过年的,走到半山,雪太大了,让这两个人走散了。
第二天找着的时候,都还站着,靠着树,脸朝着镇子的方向。
雪下得密的时候,人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他走了很久才想起来一件事:今天从镇上出来,一路没碰见一个活人。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就不再抬头看了,只看脚下,抬脚,落下去,再抬脚。
天上一层灰白的云压着月亮,什么也照不清,这种夜里走路,只能靠眼睛和耳朵,靠鼻子里那点直觉。
斩妖十年,这些东西他都练出来了。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指尖早冻木了,搓了半天才有点知觉,雪灌进靴筒,脚底板是麻的,他走一阵,就跺两下。
他师父是坐化走的,那天山里落雨,师父盘在殿里,叫他上去添油。
他添了。
师父说,灯不能灭。
说完就走了。
三年了,那盏灯他每天上去添一趟,没有一天灭过。
风雪里有股味道。
他闻了闻,是野物,冻死在坡下的,冻了不知多少天,早就已经僵了,冬天里这种味道多,闻久了人就分不清哪是雪味,哪是死味。
他把领子往上扯了扯,往前走。
谢无咎拐进山坳里一座废庙歇脚。
这座庙他每回下山都歇,歇了三年,哪块砖松、哪根梁塌,他都记得。
他在门槛上磕了磕靴底的雪,雪化成水,顺着门槛往下淌。
那庙是早年塌的,倒了半边,正殿那面墙还剩着,神像的头不知被谁搬走了,只剩一截身子坐在台上,肩上落白了。
门槛被人踩得发亮——赶夜的脚夫、走山的猎户,都拿这儿当个歇脚的地方。
供桌翻在地上,摔劈了一条腿,剩半截香炉还立着,炉里的香早烧成了灰,灰冻住了,像一撮没化的土。
屋顶漏着三四处的窟窿,雪从窟窿里往下漏,落在正殿当中那一小块地上,落了很久也没铺满。
庙里比外头还静。
静到能听见屋顶上的雪一层一层地压,压得房梁吱吱地叫。
他生了火。
柴是他上回留下的,用油纸裹着压在供桌底下,剩下小半捆,够烧一夜。
火折子受了潮,吹了好一会儿才吹着,先点干草,再架柴,火苗起先是黄的,慢慢地蓝了,屋里那点黑就被推开了一圈。
他把手凑到火边,烤了好一会儿,指尖才开始发疼。
疼了,才是活人的手。
火光一照,墙上的东西都出来了。
半墙的符,画得七零八落,有新有旧。旧的褪得看不出笔锋,新的还认得出笔路。
有人来这儿躲过什么。
躲人的,躲鬼的,躲自己心里那点事的,都有。
谢无咎扫了一眼,没细看。
他靠着柱子坐下,从行囊里掏出干粮,是昨天烙的饼,冻了一路,硬得能敲出声。
他凑着火烤了烤,就着雪水往下咽,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吃到一半,听见墙角有响动。
很轻,像谁在用指甲刮雪。
他嚼饼的动静停了。
火里一根柴爆了一声,迸出两点火星。
他侧了侧耳,那声音又响了一下,隔了会儿,再响一下。
不是风。
风刮雪是散的,这个是细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在试着用力气。
响动他也分得清,老鼠是碎的,风是长的,蛇是滑的,这个……都不是。
他把手按在剑上。
剑没出鞘,那鞘很凉,凉气顺着掌心往上走,一直走到肩膀。
他站起身,脚底贴着地,没出声。
火在他背后摇晃,让他的影子先爬上那面墙,又落到墙角。
角落里缩着一团白。
他先以为那是个雪堆,或者是谁忘在这儿的旧衣裳。
走近了才看清。
是只狐狸。
小白狐,瘦得脱了形,比猫大不了多少,后腿上豁开一道口子,血把雪都洇透了。
白的里头一小圈淡红,边上又冻住了,结成暗的,血还在渗,一点一点的往雪上滴。
那团白比他想的还要小,小得不像妖,倒像谁家跑丢的一只猫。
它身上落着雪,雪化成了水——说明它在这儿缩了不短的时间了。
它蜷缩着,想要把那条伤腿藏在身子底下——但是藏不住。
那只狐狸抬起头看他。
一双淡黄色的眼睛,竖瞳缩成一条线——凶,但是抖。
这一点他认得,山里的东西都这样,凶是装给外头看的,抖才是自己的。
它抖得厉害,毛尖上的水珠也跟着颤。
越走近,那股味道越清楚,不是说狐狸身上该有那股味。
他在山道上闻过三回,三回都是妖。
谢无咎站在那儿,没动。
他斩妖斩了十年,这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是妖。
妖见了他多半要跑,要扑要呲牙。
这一只不跑,不扑,也不呲牙。
它只是看着他。
火光照着它,它照着他,谁也没先动。
他抽出半寸剑。
剑出鞘那一声很轻,和雪压断一根细枝没什么区别。
可狐狸还是听见了,它耳朵动了一下。
狐狸没跑。
它跑不动了。
它只是把身子再往角落里缩了缩,眼睛死死盯着他,像在等那一下。
十年里,谢无咎杀过的东西自己都数不清。
直接扑上来的,转身就跑的,跪在地上求的,有的连求都懒得求,只把眼睛一闭。
杀到最后,他学会一件事:别听,别看,别想… 手起刀落,事情就完了,干净。
他见过太多妖了。
他杀它们,一半为了山外那些人,一半是为了自己——凭什么你们躲在暗处,要人拿命去猜。
师父教过他,妖要伤人,是它的本能,人要杀妖,是本分,别把本分当本能,也别把本能当本分。
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可眼前这东西,没咬人也没扑人,连牙都没呲。
它只是把脸往爪子上埋,把那一小点身子往里再缩一寸。
它在等他动手,已经等了很久了。
谢无咎的手停在剑柄上。
剑拔出来只要一瞬,他拔过几百回,这一只跑不动、躲不开,杀起来比杀一只兔子还容易。
容易得让人心里发麻。
他还想起师父说过另一句:“看它做什么,别看它是什么。”
那时候他没听懂,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师父说:“人要杀人,看的是他做了什么,妖也一样,别因为它是妖,就觉得它欠你一条命。”
雪从破屋顶漏进来,落在它身上,一片一片,化了。
火光小,照到墙角就淡了。
他就着那点光,看它的爪垫,看它耳朵上一小块褪了色的毛,看它尾巴尖上卷着的一小撮。
谢无咎看了它一会儿,它是白的,白得在这间破屋里有点扎眼。
山里的狐他见得多——黄的、灰的、花的。
白的,二十年没见过。
剑又推回去了。
手背上那块旧疤,忽然痒了一下。
他只当是冷的缘故。
谢无咎六岁那年,也见过一只白的。
那一夜山上有火。
他在雪里冻了一夜,天亮前有个东西叼着他的领子,把他往山下拖。
拖到观门口,就松了嘴,走了。
他眼睛睁不开,迷迷糊糊间,只看见一片白……
救他的那一只,他不知道是否是妖,但眼前这一只,肯定是妖……
剑推回去那一声轻响,他自己都听见了。
“算你命大。”他说。
狐狸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他把行囊解开,取出一只青瓷瓶。
瓶里是师父留下的药,配的时候要七味山里的东西,师父说是给刀口用的,也能给爪口用——只要还喘气,就堵得上。
他蹲下去。
“别咬我。”他说。
狐狸没应声,也许是听懂了。
他把狐狸那条伤腿托在手里。
腿比他想的还细,一把就能攥住,隔着皮能摸到骨头,伤口边上冻成了黑紫,还在往外渗血,血把毛黏成一块一块的板。
这样的口子他见过——应该是它的同类撕的,妖跟妖打架比咬人还狠,一口一块肉。
他先用指腹把伤口上的雪拂掉,再拿火折子凑近,照了照。
里头有沙,有草屑,还有一小截木刺。
“忍一下。”
他把那截木刺捏出来的时候,狐狸浑身一颤。
不是叫,是抖,四条腿一齐绷紧,尾巴绕到后腿根,绕成一个圈。
它咬着牙不叫,只有喉咙里漏出一点细碎的气音。
他手上没停,把药粉倒上去,从腿根一直撒到脚踝。
药粉见了血,很快洇成暗红。
药粉落在伤口上,狐狸的肌肉一跳一跳地躲,他按住它的后腿——脚踝那儿细细一截,捏在手里跟捏一根树枝似的。
他上完药,从自己的内衫上撕了一段布。
棉布撕起来有声,他把布条从伤口底下穿过去,一圈一圈往上绕,绕得不紧不松——紧了他疼,松了就掉。
绕到第三圈,狐狸忽然把脑袋转过来。
他手上一停。
它没咬他。
它低着头,看他那双手,看了很久,像在认什么。
布系好了,他打了两个结,然后才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