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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刘大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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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娘突然病倒了。
刘家以前也算是地主，只是后来时局变了，也成了村户。但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风光不如从前，身上大大小小的脾气却没变，一不顺心就找人撒气。这个撒气桶通常是李苗。
李苗早上起来喂了鸡鸭，做了稀饭，又准备好干粮和水，打算和刘大娘一起去地里干活。刘大娘忽然直嚷着说自己头疼，说什么也不肯从床上下来，只一个劲催着李苗别耽误田里的活，又让李苗干完活别忘着去县城里的公社换点糖果。她说头痛得舌头都发白，非要吃点糖才能病好得快些。
“……”李苗拗不过她，顺从地提着篮子出门。在村口时遇到几位大娘围坐纳鞋底，打了几声招呼。
“小苗儿今天怎么又一个人去田里啦，刘翠花人呢？”
“陈大娘。”李苗嘴角抿起一些弧度，显得人有点腼腆。“刘姨身子不舒服，今天我替她多做点。”
“你这孩子也忒实诚！”陈大娘啐一声，鄙夷道，“都是粮食造的净她一个人整天金贵，哪天队里的人来宣讲改造，就该拉她出去做个榜样！”
“行啦行啦少说两句……”
身边人制止她。
陈大娘于是语气一转，哎哟哟轻声哄起李苗来。“可怜这小苗儿，喏，拿去！”
她往李苗盖了布的篮子里塞了几个刺果。“下田口渴了当点水喝！多乖一孩子，刘家小子也是狠心，撇下你一走就是三四年，连个人影都没再见过。”
“怎么能这么说呢，耀祖那孩子可是当兵去的，在部队里多威风，咱们这村里当初被选上的可没几个，你不懂就别瞎说！”
“我哪不懂啦——”
几人叽叽喳喳闲扯起来，李苗笑笑，独自走了。
他是刘家的童养媳，这是几条村前后都晓得的事。说是童养媳，可别家的孩子都是襁褓里的时候就被抱去别人家。
他不是。
他是他娘重病，拖着病重的身子和六岁的李苗到刘家，跪在地上求刘家照应，刘家才收下的他。刘大娘总觉得自己是被李苗娘给威胁了才收回来一个半大孩子，因此对李苗向来也没什么好脸色。
好在她也信守承诺，到底是让李苗在刘家住了十来年。只是关于结婚的事情……
李苗垂下眼睑，闷闷不乐。
刘大娘就刘耀祖一个儿子，金贵得不行，两人也算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只是三年前刘耀祖应召入伍，真真是应了自己的名字，进部队光耀门楣去。人没回家，这结婚的事当然无从提起。
县里不远，离村口几公里的路。怕刘大娘在家等得急，李苗还是早早从田里出来直奔县里去。
他年纪小，干了一天地里的活，再走这么一段路也不累。村口走了一段河道，再出去就是一条黄泥混着碎石的土路，被村里人一脚一脚地踩出一条扎实清晰的道。
在县城的公社里买了给刘大娘的糖，李苗想了想，又紧着买了点大白兔奶糖。刘大娘脾气不好，出来一趟耽误了时间，得额外给点什么哄着她。
从公社出来时，公社对面的招待所正好乌泱泱走出来一群人，一群男男女女有说有笑，气氛一片火热。领头的人李苗竟然也认识，是他们村的村书记李良生。
李良生满面春风，兴致高昂地和他身旁一个高大男人说着话。他身量中等，于是男人便微微垂着头和他说着什么。李苗看不清男人的脸，却仍从对方干净利落的打扮中判断这人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
不然怎么能在李书记身边说说笑笑呢。
他心里艳羡地喟叹一声，转身走了。
结果路过一所小学，李苗沿着围墙边走着时，身后忽然传来三轮车噔噔噔的发动声。
“苗儿！小苗儿——是刘家的李苗儿吗？”
一个女声扯着嗓子喊李苗的名字，他回过头一看，一辆崭新的红色三轮车就停在他跟前。开车的那个妇人笑容灿烂。
“李苗儿，上车不？一块儿顺道回村去！”
“……”李苗有些惊诧，下意识攥紧自己的篮子。他叫不出这个妇人名字，却瞧着面熟，也是村里的干部之一。而三轮车的后车筐——
李苗视线移过去，上面已经稳稳坐了三个人。有李书记，有刚才没看清样貌，现在在车上背对他的高大男人，还有一个人李苗不认识。
李书记乐呵呵向李苗招手，“小同志，一块上来吧，顺路捎你一程。”
男人这时候回头睨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李苗却被他眼里的凶劲吓了一跳。
……咋这种眼神。他以前从来没见过有人的眼神能这样凶……
“哈哈哈哈，东子，你都把人家小孩吓到啦！”开车的妇人大笑起来，再次邀请李苗。“甭害怕，李苗儿，这会儿要是自己走回去天估计就得晚啦，上车吧！”
李苗看看天，天果然不知不觉开始泛黄边。春天就是这样，一旦太阳有了下沉的迹象，过不了多久天就得暗下来。他没带灯，更没带手电筒，走夜路肯定不安全。
“……谢谢大姐，谢谢书记。”李苗倒不怕安不安全，他怕刘大娘又不高兴。给两人道声谢，他就上了后车。车上就一个空位，正挨着那男人。
李苗抿抿唇，有点紧张忐忑地坐过去，篮子规规矩矩放在自己腿上。
“李苗，这位就是你们顾村长家的大儿子，顾卫东！”
李书记乐呵呵地给男人介绍李苗。
“东子，这位是村西的刘家孩子，叫李苗。刘家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他家的耀祖，也是争气得很，前几年就跟当年的你一样，光荣入伍啦，这些年偶尔有写信回村里，发展得很不错呐。”
李苗默默低下脑袋，有点害羞。
说是介绍他，其实每个人提到他，最后总要扯到刘耀祖身上。刘耀祖功课读得好，在学校里就一直名列前茅，小的时候，偶尔兴致来了，也教李苗念过几首诗。李苗念不懂，只知道耀祖哥一直都很厉害。
再大一点，刘耀祖够了参军的年纪，赶潮流似的报了名。刘家以前是地主，按道理讲，地主的后代可不好参军。可刘耀祖的条件在村里实在算得上拔尖的好，李良生书记还是特地给上头打电话沟通过，才给刘耀祖报了名。之后就是刘耀祖靠自己的硬实力选上了。
送刘耀祖离村的那天，不少人都来围观送行。刘大娘像个昂首的大鹅，骄傲地接受众人艳羡的目光洗礼，在村里耀武扬威好几个月。
直到现在只要有人夸赞刘耀祖，李苗凡在场听见了，心里都不免同样骄傲。
“是吗，听上去是不错。不过入伍几年，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也差不多时候该回村的。”
顾卫东淡淡道。
李苗听得心下一动，抬眼去看身旁的男人。这时候他才敢壮着胆子去打量这个陌生人的脸。
他对村长儿子这个形象完全没有概念。男人皮肤呈小麦色，一看就是风吹日晒练得一身糙皮肉，下颌线条像刀削一样锋利，鬓角剃得发青，理着利落的寸头。眼窝略深，鼻梁高挺，意识到李苗打量的目光，他眼珠一转，目光已经牢牢锁定在李苗脸上。
“……”被抓包的李苗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眼神乱飘，最后又无措地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篮子。
顾卫东看着李苗脑袋上的发旋儿，目光一沉。
“回村啊……”李书记没发现两人的猫腻，他扭头同自己身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道，“耀祖入伍多久了？”
“细算一下差不多三年了，书记。”
“哎呀，这时间真是一眨眼就过去，这会儿都三年了。等下次耀祖给村里写信的时候，应该就知道他回来的时间啦。”
李书记哈哈一笑。“都回来好啊，在外头学了东西，再回来建设村里，都是好孩子，好孩子！”
顾卫东似乎是笑了一声，又和李书记说起别的事来。
三轮摇摇晃晃，噔噔的车响加上一路上吹在脸上的微风，让李苗有点昏昏欲睡起来。
他干了一天的活，不休息还好，如今一坐下来，车子一晃，他就止不住困意，眼皮开始打架。顾卫东身形高大，即便同样坐在车后座上，也是相当有存在感的人。两人原本隔着有个一指距离，可摇摇晃晃间，这个距离竟然不知不觉就拉小了。
顾卫东身上的体温若有若无地传递过来，李苗困得再也没法注意距离，头一歪就靠在顾卫东的臂膀上。
顾卫东只觉得肩膀一沉，一颗脑袋就砸过来。他目光转向李苗手上，心里觉得好笑。
人是睡过去了，手上倒还不忘护着篮子。
几公里的路，开车也就二十来分钟。车子回到村口时，天边还亮着颜色。李苗打了个盹儿，醒来特别羞愧地给几个干部道谢又道歉，最后眼神挪到顾卫东，对上那人黑沉沉的目光，有点瑟缩道。
“不好意思呀……”
“不碍事。”
男人沉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