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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涅元后裔 烟叶的臭味 ...

  •   烟叶的臭味混杂着酸腐的汗味,叫骂声享乐之声夹杂着铜樽碰撞的清脆声响,四周人声鼎沸,沈林只觉头痛欲裂,鼻腔里还残留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药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晃眼的赤金色。数十盏琉璃宫灯沿着高耸的梁柱次第排开,灯焰摇曳,照得整座厅堂金碧辉煌。正中是一方宽阔的圆形高台,四周环设数层看席,层层向上隐没在雕花木栏与垂落的暗红纱幔之后。
      台上正陈列着一组金铜酒器。一尊双耳兽面酒壶,四只鎏金羽觞,外加一只通体錾刻鸾鸟纹的高足酒盏。器物置于黑漆托盘之上,金光灿然,纹饰精美。
      “诸位贵客,此乃前朝妖妃陵中遗落的鸾鸟金铜酒器,传闻昔年涅元妖妃鹂氏以此器盛酒,宴饮群臣,身殒后器物随之失传流落至今,世间仅此一套。”一名身着绛紫锦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台侧,手执玉槌,言辞间颇为得意。
      “是那容姿倾国红颜祸主的涅元妖妃鹂氏?”
      “此物起价五百金,如今已叫至一千二百金,可还有贵客愿意加价?”
      “三号雅座,一千五百金!”
      随着一声清亮的唱价,四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沈林迷迷糊糊地听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千五百金?抢钱呢。
      他下意识想揉揉额角,手臂却却忽然传来一阵哗啦的轻响,他低头看去,自己的双腕竟各扣着一道细细的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穿过笼顶的铜环,将他的手臂高高吊起。脚踝也被两道沉重的金环束住,稍一挪动便牵扯得皮肉生疼。
      沈林发现他此刻正跪坐在一只巨大的金铜兽笼之中。笼壁以拇指粗细的铜柱铸成,顶部垂下一层暗红锦毯。
      沈林:“……”,什么情况?
      有人在陵外伏击了他!沈林立刻挣了挣手腕,金链哗啦作响,他双手扒拉着笼壁的铜柱,透过锦幔的缝隙想要叫嚣一下自己的不满,在鼎沸的人声中却仿若泥牛入海,沈林觉得自己这样子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了。
      更糟糕的是,自己好不容易从棺材里借来的绫袍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衣领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苍白的颈肩,胸前的布料也被扯开,恰好露出那道尚未愈合的狰狞伤口,先前藏在怀里的路引与银钱也已不翼而飞。
      完了。
      好不容易从活祭逃出来,又被人抓进了笼子里,他这是捅了什么祭祀窝不成?
      *
      台上的金铜酒器最终以一千五百金成交,玉槌清脆落下。几名侍从捧着黑漆托盘,躬身将酒器送往三号雅座。厅堂中短暂安静下来,随后便响起一道低沉悠长的铜钟声。
      沈林循声抬头,方才主持拍卖的紫袍男子已经退到台侧,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披着乌金羽纹大氅的年轻司仪。此人脸上覆着半张象牙面具,只露出下颌和一双含笑的薄唇。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宝器虽珍,终究不过身外之物。”
      “今日鬼市的压轴货却是一件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的活宝贝。”
      沈林心头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司仪转身,目光精准落向厅堂侧面的金铜兽笼,双手举过头顶拍了拍。
      “来人。”
      两名侍从应声上前,猛地扯落笼外遮挡的暗红纱幔:
      沈林下意识闭眼,待适应突如其来的强光重新睁开眼时,他才发现自己竟已被推到了圆形高台正中央。
      四周看席上,无数道惊讶、审视、贪婪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端详着摆在柜台上待价而沽的货物。
      沈林头皮发麻。他强忍着胸前的疼痛,借着四周灯火观察起厅堂中的情形。
      看席共分三层。下层多是锦衣华服的富商巨贾,腰间佩玉袖缘织锦,身旁各有侍从奉茶斟酒;中层则坐着一些身穿圆领官袍、腰束品阶革带的男子,衣料纹样与冠饰等级显然更高。最上层的雅座垂着重重纱幔,隐约可见不少遍身绫罗、佩金戴玉的贵人。
      奇怪的是,众人虽衣着不同,面上却大多覆着形制各异的面具。纵目、兽面、鸟喙、鬼首。沈林看向厅堂两侧,那里除了盛放古器的陈列架,还摆着数只以黑布遮掩的铁笼。一只笼中隐约传来女人压抑的啜泣,有人正隔着笼杆,以细长的银针拨弄笼内之物。
      “诸位请看。”司仪轻轻敲了敲笼壁。
      “此奴名唤元浔。”
      沈林蓦地抬头。元浔?这不是他从棺材里摸来的那张路引上的名字吗?
      司仪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方纸牒徐徐展开,朱红官印赫然在目,正是那张他顺手牵羊来的路引。
      “据查,此人乃前朝涅元皇族遗脉,元氏嫡系血裔,世间罕见。”
      四下顿时一片哗然。
      “涅元皇族?”
      “元氏的人竟还有人活着?”
      “莫非又是哪里寻来的假货?”
      司仪闻言微微一笑。
      “是真是假,诸位稍后自会知晓。”他扬手示意。一名身强力壮的侍从走到笼前,伸手一扯,竟将沈林原本就破损的衣襟彻底撕开。
      刺啦!
      胸前大片肌肤暴露在灯火下,沈林猝不及防,羞愤交加。
      “你做什么!”他猛地往后缩去,可锁链紧紧束着双手,根本无处躲藏。
      司仪却似乎没有听见,只指向他胸前那道伤口。
      “诸位贵客请看,此子胸前曾受贯心一刃,险些命丧黄泉,如今却已自行愈合。”
      “传闻涅元皇室承上古神巫血脉,生来便有异于常人之处。其血肉可入祭皿、饲异兽,故而有‘血饲’之称。”
      沈林一愣。血饲?拿人当饲料?
      他尚未想明白,便听司仪继续道:
      “鬼市素来以真货取信于诸位。仅凭一张路引,便要叫贵客们出价,自然不合规矩。”
      “因此今日特设斗兽场,以验此子血脉。”
      “若他能在兽口下活过一炷香,便足以证明这份血脉的强悍之处。届时,诸位尽可竞价将人带走。”司仪说罢,轻轻击掌。厅堂另一侧,两名壮汉合力推开一扇沉重的铜门,门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
      吼!
      一头斑斓猛虎正伏在铁笼里,硕大的头颅紧贴栏杆,露出森白锋利的獠牙。它似乎已被饿了许久,双目泛着凶光,正焦躁地用前爪刨抓地面。
      沈林整个人僵在原地,老虎?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常年泡在考古工地里的研究员,除了挖土辨认古器,哪里会什么拳脚功夫?
      别说老虎了,便是寻常壮汉来上两个,他也未必打得过,这帮人是真打算把他喂了啊!
      四周看席却愈发热闹,不少贵客兴致勃勃地探身张望,甚至有人命侍从备好笔墨,押注他究竟能在虎口下撑过几息。沈林攥紧金链,指节泛白,他望着那头体形庞大的猛虎,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极其熟悉的名字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了出来。
      元浔。
      晏朝涅元皇族。
      沈林猛地睁大眼睛。他想起来了!
      *
      晏朝的末代皇帝,少年时不就叫元浔吗?
      那是晏史中极为特殊的一位帝王,此人出身前朝涅元皇族,幼时宗族覆灭沦为晏廷阶下囚。史载其少年时受尽折辱,曾被权贵豢养为奴,甚至被投入斗兽场中与山野猛兽搏斗,以供达官显贵取乐。后来不知因何机缘逃出生天,辗转投身边军,蛰伏暗中数年积蓄势力。及至晏朝内乱,此人率叛军攻入皇城,诛杀当朝皇帝夺取帝位。
      登基后的帝王疑忌朝臣,滥杀宗亲,横征暴敛屡兴大狱,将昔年羞辱过他的勋贵之家尽数抄斩凌迟削成人棍。
      史书对此人的评价极差:暴虐无道,残忍嗜杀。晏朝也在其统治下最终走向覆灭。
      最后的最后,叛军攻破京师,元浔兵败被俘,于市中受车裂之刑,首级悬于城门示众百余日。
      沈林曾在研究晏朝晚期墓葬制度时读过相关史料。只是这位皇帝在位时间极短,且史书多有焚毁,生平事迹真伪难辨。如今听见斗兽二字,那些支离破碎的记载竟串联了起来。
      沈林只觉心脏狠狠一沉。不会吧,这么巧?
      他从棺材里随手偷来的一张路引,竟然是幼年体暴君的身份证吗?那他在棺材里是装死吗?沈林一时羞愤交加。
      他抬眼看向四周奢靡华丽的看席,依照现下晏朝的服饰、器物及礼制判断,此时距晏朝灭亡应当还有一段时间。若史书记载无误,真正的元浔如今尚未登基,甚至还处于受人折辱、被当作奴隶豢养的时期。斗兽场,血统拍卖,当朝权贵,眼前发生的一切,竟与那位末代皇帝早年的经历惊人吻合。沈林低头看向身上那件从棺中换来的深色绫袍,一股难以形容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竟然把未来皇帝的衣服给扒了!
      还顺走了人家的路引!
      如今更是阴差阳错,替那位未来的暴君站在了斗兽场上。
      沈林:“……”
      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他可没有什么天命帝王的血脉,更没有死里逃生、夺权称帝的本事。若真的被扔进虎笼,只怕连一掌都挨不过。
      不行,他必须解释清楚,什么元氏皇族,什么涅元血脉,他根本不是元浔!
      不过是顺走了一张路引而已!
      沈林正欲开口,目光却不经意掠过最上层的一处贵宾雅座,整个人仿佛要被冻住了一般。
      *
      那处雅座位于厅堂西北角,四周垂着轻薄的乌纱,摆设不似其他席位那般华丽,唯有一张紫檀矮几、两盏青瓷茶碗,以及一架半掩的山水屏风,屏风之后,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身着玄色宽袖锦袍,衣缘以暗金丝线绣着细密的流云纹,墨发半束,余下的长发松散垂落肩后。他倚着软榻,一手执着青瓷茶盏,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膝头。灯火透过薄纱,将他的眉目照得半明半暗。
      沈林怔怔地望着那熟悉的漂亮鼻梁,清冷眉眼,还有那截线条近乎凌厉的下颌。
      他么的不正是他在棺材里占便宜诈尸的那位么!?
      四目相对,男子执杯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轻轻弯起,衬得原本清冷的眉目忽然生动起来,眼尾微挑仿佛春雪消融,冰玉生辉。
      沈林脑海里莫名蹦出四个字:
      国色倾城。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竟还有心思欣赏人家的脸!
      如此一来……此人根本没死!那张写着元浔姓名的路引绝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棺材里的。他拿了路引被人掳走,随后又以元浔的身份被押上鬼市拍卖台。而真正拥有路引的人,此刻却好端端坐在贵宾席里喝茶!
      这人莫不是故意的?借他顶替身份后脱身?这人根本就想让他替自己去死!
      沈林狠狠咬牙。
      很好。
      这位兄台。
      扒你件衣服,你至于这么报复我吗!
      *
      “时辰已到。”司仪拖长的声音骤然打断他的思绪,“请贵客们稍候,斗兽即刻开始。”
      两名壮汉走近金笼,一人手执长钩,一人握着开锁的铜钥。
      不行!沈林下意识往后缩去,手腕上的金链却猛然绷紧,哗啦一声扯得肩背生疼,“等等!”
      “怎么?”司仪微微皱眉。
      沈林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贵宾席那方雅座,“方才那套前朝鹂妃的鸾鸟金铜酒器是假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涅元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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