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棺》此别千秋

2、漂亮男人 诈尸了？

　　诈尸了？
　　棺中狭窄，沈林整个人几乎伏在那具shiti身上，隔着两层衣料，方才那一下微弱的起伏竟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胸口。
　　……不是吧。
　　他一动不敢动，死死憋住呼吸仔细感受身下shiti异动的同时，还要提防棺外的追兵。
　　火光沿着棺盖缝隙缓缓游移，一道模糊的人影投在棺木内壁上。
　　“人呢？”
　　“不知道，方才明明看见往这边逃了。”
　　有人低声咒骂，随后传来兵刃磕碰石壁的脆响。
　　沈林的心突突狂跳。他屏住呼吸紧紧贴着身下的“人”，生怕动静稍大便引来棺外之人的注意。方才那一下莫不是诈尸了？
　　他在考古现场见过无数shi骸，干shi、湿shi、腐shi，连保存完整的古代遗体都亲手清理过，如此近距离贴着一具shiti倒还是头一遭。隔着衣料，他竟能感受到对方胸膛残存的一点温度。
　　沈林头皮发麻。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棺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有人似乎踢翻了什么东西。
　　“走！再往前搜！”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石室重归寂静。
　　沈林仍不敢动。
　　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确认外头再无动静，他才试探着撑起上身，慢慢挪开压在对方胸膛上的手。
　　周围一片漆黑，方才透入的那一点火光早已消失，只剩浓重的黑暗，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一处。
　　待眼睛适应了黑暗，他伸手摸索起来，先触到一截冰凉的下颌，尔后顺着面颊向上摸到了挺直的鼻梁、紧闭的双眼，以及深邃眉骨下细密的睫毛。
　　还是个漂亮男人。
　　沈林迟疑片刻，伸出两指，轻轻抵在男子颈侧：
　　没有脉搏。
　　他又换到腕间，耐着性子等了许久，仍旧察觉不到半分跳动。
　　最后，他索性俯低身子，将耳朵贴在男子胸前：
　　死一般的寂静。
　　沈林终于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方才慌乱间压到了尸体的胸腔，造成了错觉。毕竟棺椁封闭，shiti又不像寻常古shi那般干瘪腐朽，若是刚死不久，胸腹受力时挤出些残余气体，造成一些植物性神经反射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只是……
　　他皱了皱眉，这人死了多久？没有明显尸臭，四肢也未完全僵硬，身上甚至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沈林摸索着捏了捏男子手臂，紧实的肌肉尚且柔韧，光洁的皮肤也没有明显的腐败迹象，新鲜得有点过头了。
　　他心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莫不是刚死便被人塞进来的？可他分明记得，现代考古队的实测图纸上，这间侧室空空如也，既无棺椁也无葬具。这具尸体又是从哪儿来的？
　　*
　　沈林正跨坐在shiti上想得出神，一丝微风自棺盖缝隙间钻了进来，他猛得拍了拍自己的双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眼下可不是研究古尸的时候。
　　祭司可能还在找走丢的祭品，他一个穿着白色祭服遍身朱砂的活祭，走到哪里都扎眼。即便侥幸逃出墓陵恐怕也跑不了多远。
　　得先换身行头。
　　沈林低头看向身下的男人。
　　片刻后，他诚恳地开口：
　　“这位兄台，冒犯了。”
　　“你既已身故，想必也用不上这身衣裳。”
　　“借我穿穿，等日后有机会，我一定给你烧一套更好的。”
　　说罢，他便开始动手。
　　棺材虽宽，到底不是给两个人准备的，何况男子身量颀长，几乎占了大半位置。
　　沈林只得侧过身，一手撑住棺壁，一手摸索着解开男子腰间的衣带…
　　衣料柔软细密，触手微凉，并不是寻常粗麻。他顺着衣襟往下摸，发现这男子穿的竟是一身束袖深色绫袍，衣领与袖缘有金线织就的瑞兽绣纹，腰间束着革带，像一位意欲出游整齐装束的世家公子。
　　哪有死人穿成这样的？
　　沈林越摸越觉古怪，但眼下顾不得许多。他将衣带一点点松开，伸手探入男子背后，打算将外袍从肩上褪下来。只是两人挤在一处，实在施展不开，他几次使力，都被对方宽阔的肩背挡住，最后只能半跪起来俯身去扶男子的后颈。
　　这一扶，指腹恰好擦过男子耳后，那处皮肤意外细腻，沈林愣了一下，忍不住又去摸了摸。
　　“……”
　　死人皮肤保养得这么好做什么。
　　折腾片刻，总算将外袍脱了下来。紧接着是中衣、腰带。期间他的手掌不可避免地掠过男子肩颈、腰腹，甚至为了将男子翻过半身，还不得不整个人俯伏下去，几乎与对方贴了个满怀。黑暗中，衣料摩擦，窸窣作响。
　　沈林忙得额角冒汗，偏偏那具尸体沉得要命，翻动时毫不配合。
　　“兄台。”
　　他喘了口气。
　　“你都死了，就不能稍微轻点？”
　　自然无人回应。
　　好在两人身形相差不算太大。男子比他略高，肩背也宽阔些，腰身相近，衣裳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倒也不至于不伦不类。沈林将深色外袍披在身上，摸索着系好腰带。随后脱下自己那件沾满泥污血迹的白色祭衣，反手给男子套了上去。
　　只不过穿起来比脱下来还费劲。
　　他一会儿扶着男子肩头，一会儿去拽压在身下的衣袖，折腾得几乎要将整具尸体抱起来。最后他索性托住对方腰背，让男子半倚在自己怀中才勉强将衣襟理顺。沈林低头时鼻尖不慎擦过男子冰凉的侧脸，他浑然未觉，只专心拢好衣领替对方系上衣带。两张脸一时贴得极近，发丝交缠呼吸可闻。
　　“行了。”
　　沈林拍了拍手颇为满意道：
　　“咱俩也算两不相欠。”
　　他低头又摸了摸腰间，确认衣带系牢，正欲起身，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是个藏在腰带内侧的小皮囊。沈林打开一摸，里头有几枚碎银，一方折叠齐整的纸牒，展开后借着棺盖边缘透入的微弱光线，他勉强辨出上头几行小字。
　　姓名、籍贯、出行缘由…末尾还押着一枚朱红官印。
　　路引！
　　沈林眼睛倏地亮了，这可是好东西。他如今来历不明又是逃祭之身，若真跑到了城镇关卡，拿不出个身份证明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
　　而眼前这份路引，恰好能解燃眉之急。
　　他迅速记下纸上姓名，将其重新折好收入怀中。做完这一切，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身旁的男人。
　　“兄台，你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衣裳路引我都收下了，往后清明寒食，我一定记得给你上香。”
　　言罢，他郑重其事地朝男子拱了拱手，随后便小心翼翼地推开棺盖，翻身爬了出去。
　　*
　　棺盖重新落下，石室内再次陷入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那具原本毫无生息的“shiti”，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
　　沈林沿着来时的甬道摸黑前行。
　　换下白色祭衣后，他心中稍稍安定，只是这具身体似乎比他想象得更加虚弱。胸口闷痛四肢酸软，方才在棺内折腾许久，眼下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他扶着石壁，慢慢调整呼吸。
　　不能在此地多做停留了，如今祭场大乱，陵外也未必安全，他得趁乱离开。穿过两处弯道，沈林重新回到先前发现的岔路。这里的空气比墓室内潮湿许多，隐隐有流动的风声传来，他俯身摸了摸墙根。果然，靠近甬道尽头的一片封土尚未夯实，土粒疏松，甚至混着零星草根。
　　这应该是一处后期封堵的排水暗道，墓陵修筑时工匠为疏导地下积水，往往会在地势较低处预留暗沟，待主体封土完毕再视情况封堵部分出口。而这处土层显然曾被二次扰动。他顺着土层边缘摸索，很快从石壁接缝处抠出一块松动的薄瓦，借着薄瓦锋利的边缘一点点刮开泥土。直到挖出约莫半尺深，封土忽然变得潮湿松软，沈林精神一振，双手并用，沿着暗沟方向拼命刨挖。
　　碎土簌簌落下，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砂。不知挖了多久，前方忽然透进来一缕极淡的银光。
　　月光！
　　沈林喜极而泣。再次奋力扒开几捧浮土后，眼前终于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洞口，冷冽的夜风迎面灌入。他手脚并用爬上地面，整个人脱力般伏在荒草丛中。
　　夜色如墨。
　　头顶一轮皎月高悬，远处荒山层叠，山风穿过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
　　沈林忍着酸痛重新跪到洞口旁，将挖出的浮土尽数推回。又扯来周围的枯草，混着碎石遮掩洞口。最后，他甚至还特意用衣袖扫平附近几处明显的爬行痕迹，确认从远处看不出异样才停下。
　　沈林拍了拍手上的泥点子，颇为欣慰，多年田野考古经验总算没白费。只是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亲手回填盗洞的出口，他又觉得这事未免有些荒唐。他若还能回现代，怕是得被老周笑话一辈子。
　　念头刚起，沈林忽然怔住。
　　现代，他还能回去吗？
　　*
　　夜风吹散浮云。
　　沈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细腻得近乎没有茧子。
　　他做田野考古多年，常年接触工具、土石，掌心与指腹总有一层不甚明显的薄茧，眼下这双手却白净得过分，腕骨也比他原本的纤细几分。虽然早在祭台醒来时，他便察觉自己身体不对，可当时危机四伏，根本没有机会细想。如今终于逃出生天，才算真切意识到一件事：
　　他魂穿到了古人身上。
　　沈林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又为何会出现在那座诡异祭坛上。记忆最后停留在现代墓室挖掘现场，那枚没有铃舌的青铜铃，以及那口正在渗“水”的漆黑主棺。
　　沈林猛然想起，祭场中那些巫祝腰间悬挂的铃铛，似乎也刻着与那枚古铃极为相似的潮纹，难道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正欲细想，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钝痛，沈林闷哼一声。
　　先前逃命时浑身筋骨都疼，他只当是被人殴打所致。此刻稍稍安静下来才发现胸前疼痛尤甚，连呼吸时都有种隐隐撕裂的感觉，他低头解开刚换上的深色衣袍，月光落在苍白的皮肤上。
　　沈林整个人骤然僵住：
　　胸前赫然横着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位于左胸偏下，贴近心脉的位置，约莫两寸长，边缘皮肉微微翻卷，暗红色血痂凝结其上，形状狭窄而深，分明是被某种锋利的刃器直直刺入后留下的创伤。一个极其荒谬，却又逐渐清晰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
　　或许这具身体原本就已经死了。
　　原主遭人暗杀，伤及要害失血身亡。而他恰好在同一时间，因现代墓室中那枚诡异的青铜铃召唤阴差阳错进入了这具尸体。他想起混乱中纵目面具祭司的那声尖利惊呼，这样一来许多事情便说得通了。可紧接着，另一个更可怕的疑问又浮上心头。
　　既然原主已经被人杀死，为何还会被送上祭台？活祭，顾名思义，祭品必须是活人。若原主早已死去，又是谁将一具尸体混进了祭品之中？想到这里，沈林背脊骤然发寒。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远处那座被群山掩映的古老陵墓。
　　皎白的月光洒满山脊，将陵墓所在的山丘照得惨白。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得先找个有人烟的地方。至于这具身体的来历，待安顿下来，再慢慢追查也不迟。他重新系紧衣襟，将那份从棺中摸来的路引贴身收好，撑着地面站起身。
　　就在这一瞬间，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沈林甚至来不及回头，口鼻便被一块湿冷的布帕死死捂住！一股浓烈而甜腻的药味，猝不及防地灌入鼻腔。
　　有人！
　　他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抬肘向后猛击。
　　可对方早有防备，一只手牢牢箍住他的肩背，另一只手则扣紧他的下颌，将浸透药汁的布帕捂得更紧。
　　沈林拼命挣扎，脚下泥土被蹬得四散飞溅。可那股药气不知用了什么配方竟霸道得惊人，不过短短数息，他便觉眼前一阵发黑，四肢也渐渐失了力气。沈林竭力抬手，想去抓身后那人的衣袖，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冷的粗麻布料。一阵天旋地转，他的双膝骤然一软。
　　昏沉间，身后似乎有人低低说了句什么。
　　“……果然还活着。”
　　还未来得及细想，沈林眼前最后一点月光便骤然熄灭，整个人彻底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