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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宫 第二日,萧 ...

  •   第二日,萧昭去了行宫。

      天子住在骊山行宫。从长安城到骊山,快马加鞭半日可到。萧昭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远处的山。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还没散,白蒙蒙地缠在松柏之间。骊山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青,山顶的烽火台早就不用了,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土墩,蹲在那里,像一只蹲了千年的老兽。

      马车停了。骊山行宫到了。

      行宫的门开了。内侍引着她往里走。越往里走,丹砂的味道越重。硫磺味、水银味、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药材味,混在一起,浓得呛人。

      萧昭面不改色地穿过三重殿宇,最后停在正殿前。内侍推开殿门,萧昭走进去。

      正殿里燃着香。一种奇怪的香,甜的,腻的,闻久了有点头晕。萧昭皱了皱鼻子,往前走。

      殿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丹炉,铜的,有三尺高,炉身上刻着云纹和仙鹤。炉火还燃着,火苗从炉口舔出来,映得整个殿都泛着红光。

      丹炉旁边堆着药罐、铜勺、玉瓶、称量用的戥子,还有一摞翻得卷了边的丹书。其中一本摊开着,页面上用朱笔勾了密密麻麻的圈。

      丹炉后面,坐着一个人。穿一身素白道袍,头发散着,脸上干干净净的,没什么皱纹。他看着丹炉里的火,手里捏着一根银筷子,在拨炉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萧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陛下好兴致。”

      “阿昭来了。来,你看看这个。朕新炼的丹。这次的火候对了。你看这个色,是不是比上次的好?”萧昀朝她招手。

      萧昭走过去,看了一眼铜勺里的东西。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她闻到一股腥甜。

      萧昀把铜勺凑到她鼻子底下,“是不是有一股甜味?朕加了朱砂、雄黄、云母,还有一味你猜不到的东西。”

      萧昭没说话。

      萧昀自己接了下去:“是龙涎香。朕让人从南海取的。一点就够了。多了就俗。”

      “皇兄的丹越炼越好了。”萧昭说。

      萧昀笑了,把那串念珠绕在手腕上:“朕近日参悟大道,颇有心得。阿昭要不要听?”

      “不听。朝中事多,臣妹忙得很。”萧昭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辛苦阿昭了。”萧昀说。

      他从丹炉旁拿起一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粒朱红的丹丸,托在掌心。“这粒丹,是朕炼了四十九日的成果。阿昭若得了空,替朕看看成色。”

      萧昭接过那粒丹。丹丸在她掌心,温热,沉甸甸的。她翻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臣妹不懂丹道。”

      “不懂好。”萧昀把丹丸收起来,放进玉瓶,“懂了就要去炼,炼了就要去吃,吃了就回不了头了。”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朕如今,也就这点乐趣了。”

      萧昭看着他。

      行宫的殿宇很空旷,四壁挂着道家仙人的画像,一个个宽袍大袖,乘鹤乘云。丹炉的火光把这些画像映得明明灭灭,那些仙人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活了一样。

      殿角立着两只仙鹤铜像,长颈交缠,鹤嘴微张,嘴里衔着两盏长明灯。灯油是南海进贡的鲸脂,无烟无味,能燃十年不灭。

      萧昭记得这两只铜鹤。这是她替萧昀寻来的。前年他过寿,说想要一对鹤,要铜的,要高的,要能衔灯的。

      她让人跑了三个省,运回京城那日,她亲自送到行宫。萧昀很高兴,拍着她的肩说:“还是阿昭懂朕。”

      那时她信了。她以为他真的只要鹤。后来她才发现,他要的不止是鹤。他要的是她替他做那对铜鹤,站在明处,衔着灯,替他照亮整个朝堂。而他坐在丹炉后面,安安静静地炼丹,等她灯油耗尽的那一日。

      “皇兄近来身体可好?”她问。

      “好啊,怎么不好。朕觉得比前几年还轻健了些。”萧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萧昭看着他的胸口。道袍下摆处沾着药渣,灰扑扑的。他登基那日,牵着她的手走上丹墀,说:“阿昭,以后这江山,咱们兄妹一起扛。”

      他知道她的本事,知道她胸中有丘壑,索性把江山交到她手里,让她放手去干,让她大展宏图。

      他说“一起扛”。她信了。她替他扛了十年。然后他说他要修仙。他说他悟了。他说阿昭你办事我放心。

      “皇兄既安好,臣妹便放心了。”萧昭站起来,“朝中还有折子要批,臣妹告退了。”

      “阿昭。”萧昀叫住她。

      她回头。萧昀坐在蒲团上,丹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说:“太子前日派人送了一篇字来,是他写的。你替朕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萧昭接过来,展开。是一篇字,歪歪扭扭的,笔力虚浮,骨架倒是端正。写的是《论语》里的一段:“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太子才十一岁,能写到这样,不错了。”萧昭说。

      “是啊。朕打算给他请个先生。你觉得,翰林院的哪位合适?”萧昀把纸收回去,小心地折好,放进袖中。

      萧昭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浑浊,被丹药熏得发黄。

      “皇兄决定便是。”她说。

      “那怎么行。”萧昀摇头,摇得很慢,像一颗枯树在风里晃,“你是监国,朝中人事都是你管。朕不过是提个建议。你觉得谁合适?”

      萧昭沉默了一瞬。“翰林院侍读学士周秉,学问扎实,为人端方,可堪此任。”

      “周秉?”萧昀想了想,“是不是去年殿试出过一题的那个周秉?”

      “正是。”

      “他那道题,朕记得是‘论当今边患’。出得不错。好,就他。”萧昀点点头。

      萧昭应了声是。她转身要走,萧昀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这丹炉,火候不好控。太旺了,药性就焦了;太弱了,又炼不出来。阿昭,你说这火候,该怎么看?”

      萧昭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皇兄比臣妹懂。”

      “朕也不懂。朕炼了三年,还是不懂。有时候看着火苗,觉得它旺,伸手一探,其实是凉的。有时候觉得它弱,凑近了,烫得人疼。”萧昀说。

      他顿了顿,“阿昭,你在朝堂上,是不是也这样看人?”

      萧昭转过身。萧昀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银筷子,拨着炉灰。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炉火上,像是随口一提。

      “臣妹看人,不如皇兄看火。”萧昭说。

      萧昀笑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浑浊而温和,像一个真正的兄长看着自己疼爱的妹妹。“阿昭长大了。会说话了。”

      萧昭没有再答。她转身,走出殿门。身后,萧昀的声音又响起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笑意:“阿昭,那粒丹你若想尝,朕给你留着。”

      她没有回头。殿门在她身后合上。丹砂的甜腻味被隔在门里,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山间松柏的冷香。萧昭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凉下来,凉得发疼。

      她沿着长廊往外走。行宫的廊很长,两边种着松柏,树干粗壮,树冠交缠,把日光筛成一片一片碎金。萧昭走得很快,凤钗上的流苏荡来荡去。

      萧昭走出行宫大门。马车等在门外,车帘垂着,内侍跪在车边。她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动了。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山间的雾已经散了,松柏的青翠露出来,一片一片地铺在山坡上。山顶那个孤零零的烽火台,在日光下泛着灰白。

      她看着那个烽火台,忽然觉得自己像它。立在最高处,望着最远处,烽火一起,四方都看得见。

      可烽火台是孤的。它站在那里,等一场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狼烟。等来了,烧的是自己。等不来,守的也是自己。

      她放下帘子。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厢一晃一晃的。萧昭靠在引枕上,闭上眼。行宫在身后越来越远。

      丹砂的味道、龙涎香的味道、甜腻的香火味,全部都被甩在后面。可她觉得那些味道还在鼻子里,甜的,腻的,闻久了头晕。

      再见萧昀,她以为自己会恼,会恨。可坐在他对面,看他穿着道袍拨炉灰的样子,她心里竟平得像一潭死水。她恨不起来。她对他只剩一种说不清的倦。

      她恨梁知远更多。

      梁知远不一样。梁知远是寒门,是布衣,是扬州府江都县一个靠浆洗衣裳度日的老妇人的儿子。

      他考了三次,第三次才中。他穿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有他母亲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脚。他的布靴后跟磨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布衬。他什么都没有。

      是她给了他一切。是她点他做状元,是她把他从末名提到人前,是她让他站在这天下最尊贵的朝堂上。她给了他知遇之恩。他给了她一杯毒茶。

      马车进了长安城,外面传来市井的喧哗声。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胡商牵着骆驼,妇人抱着孩子,老翁推着独轮车。街边的胡饼摊冒着白烟,香气钻进来。她放下帘子。

      萧昭闭上眼。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女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殿下,到了。”

      萧昭睁开眼。她伸手掀开帘子,日光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下车,站在宫门前。宫门很高,朱漆铜钉,门匾上“承天门”三个字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她走过承天门,走过太极殿,走过保和殿。宫人们跪了一路。她走到寝殿前,停住脚步。殿门关着。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梁知远在里面等她。按规矩,谢恩要在辰时前。现在已经是午后了。他等了大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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