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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曲江 楼上传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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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传来一声磬响。丝竹停了。所有人抬头。楼梯口转出来一队宫人,打头的是个女官,后面跟着八个提香炉的,再后面是八个捧果盘的,最后面,才是萧昭。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宫装,领口袖口滚了金边,头上只插了一支凤钗,流苏垂到肩头。每一步都踩在磬声的余韵里,不疾不徐。香炉里的龙涎香先一步漫开,混着果盘上蜜橘和荔枝的甜气。
进士们齐齐站起来,躬身。等她走到主位坐下,才齐声说:“臣等叩见长公主殿下。”
“免了。今日是曲江宴,不必拘礼。坐。”萧昭抬手。
三十七个人落座。椅脚蹭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又静下来。萧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这些人,她大多不认得。殿试那天隔着珠帘,看得不真切。
今日近了,她看清了,年轻的意气,年长的沉稳,世家子弟的矜贵,寒门学子的拘谨。三十七张脸,三十七种人生。
前世这些人里,后来出了三个尚书、一个宰辅、两个边关大将。还有一个,死在了她登基那年的冬天。
她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茶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温的,不烫不凉。她抿了一口,放下。
“开宴。”她说。
阿蘅击掌。丝竹又响起来,楼上楼下,曲江池畔的柳树间,笙箫声缠着水汽袅袅地升。进士们开始动筷,起初还拘谨,几杯酒下肚,渐渐松泛了。有人行酒令,有人猜拳,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萧昭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她的席面设在最里面,和进士们的席位隔着一道竹帘。帘子半卷着,她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看见她。但她不动筷,没人敢先吃。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们才纷纷举箸。
梁知远的席位在众进士之首。状元居首,这是规矩。但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一堆簇新官袍中间,格外扎眼。
他左边的探花穿着银线云纹锦袍,右边的榜眼是一身湖蓝暗花绸衫,腰间的玉佩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只有他,青衫布靴,袖口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萧昭看了那道针脚一会儿。然后她开口:“梁知远。”
帘外一阵轻微的骚动。梁知远从席间站起来,走到帘前,跪下:“臣在。”
“你是今科状元,当为诸进士表率。本宫赐你一杯酒。”
一个女官端着酒盘出去。盘上是一只白玉杯,酒色清透。梁知远双手接过,举杯,仰头饮尽。他喝得很干净,杯底朝天,一滴不剩。饮完了,他把空杯翻过来,杯口朝下。这是敬酒的规矩。
萧昭看着他翻杯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握笔握出来的。她说:“再赐。”
第二杯。梁知远接过来,又喝了。第二杯翻过来,还是滴酒不剩。
“第三杯。”
第三杯递过去。梁知远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她一眼。隔着珠帘,灯火在他眼睛里跳,像两簇烧得很稳的烛火。然后他喝了。第三杯翻过来。
萧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楼里安静得不像话,三十几个进士屏着呼吸,酒杯都不敢碰桌。站在后排的二甲进士们,方才还在低声议论梁知远的,此刻脸都白了。
“状元郎好酒量。”萧昭说。
“臣不善饮。”
“不善饮,喝了三杯。”
“殿下赐酒,臣不敢辞。”
萧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只有梁知远一个人看见。他看见她笑了,反而放松了点。他的肩线落下来,端着空杯的手也松了些。
萧昭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静,像一口深井。她想起前世他站在她面前,递给她那杯茶时,也是这样看着她。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下一个淡红的唇印。她把杯子放回案上,朝他的方向推了推。
“喝了。”
满棚子的人都看着。榜眼攥紧了酒杯。探花的酒醒了一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梁知远的背上。他端起那只杯子,看着杯沿上她的唇印。然后他喝了。酒入喉,是温的。她已经替他温过了。
“什么味道?”萧昭问。
“御赐梨花白。”
“还有呢?”
“还有——”他顿了一下,“殿下。”
萧昭笑了一声。很短。她站起来,凤钗流苏一晃。“传本宫的旨意,状元梁知远,留侍宫中,不必外放。”
满棚子死一般寂静。三十六个进士齐刷刷抬起头,脸上都是不可置信。梁知远跪在原地,后背挺得笔直。
“殿下……臣是今科状元。”他开口,嗓子有些哑。
“本宫知道。状元也是人,也要吃饭穿衣,也要侍奉主子。”萧昭说。
“臣……”他抬起头,第一次在萧昭面前抬起头来。
隔着珠帘,他的目光穿过珍珠的缝隙,直直地落在她脸上,然后他低下头:“臣,领旨。”
萧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只有梁知远一个人看见。他看见她笑了,反而放松了点。
萧昭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静,像一口深井。她想起前世他站在她面前,递给她那杯茶时,也是这样看着她。
“去,和你的同科们喝一杯。今科三十七人,你该敬他们一杯。”萧昭抬了抬下巴。
梁知远站起来。他拿起酒壶,先给自己的杯子斟满,然后端着酒杯,走向最近的席位。那桌坐的是今科探花,一个江南来的世家子弟,身上的锦袍绣着银线的云纹。
梁知远在他面前站定,举杯:“薛兄,恭喜。”
探花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看了看梁知远,又看了看主位上的席位,嘴唇动了动,最后端起酒杯,和梁知远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水榭里格外清晰。
梁知远一饮而尽。然后他走向下一桌。
他敬了十个人。十个人,每一个都看着他的脸,又看着主位上那方空了的席位。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同情,有不解。梁知远一概不理会。
他只是举杯,说“恭喜”,然后喝干。
走到第十一桌时,有人说话了。是那个吏部侍郎家的三公子,二甲传胪。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挂着一丝笑。
“梁兄,恭喜恭喜。”他故意把“梁兄”两个字咬得很重,“梁兄十年寒窗,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入侍宫中,可谓一步登天。不知梁兄家中父母,可还安好?”
梁知远看着三公子,面色不变:“家父尚在江都,身体康健。多谢张兄挂念。”
“江都好啊。江都的琼花天下闻名。梁兄日后若有机会回乡,记得替我们看看那琼花可还开着。”三公子笑了一声。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回乡?一个面首,入了宫,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宫门一步。梁知远听懂了。他端着酒杯,看着三公子。他的目光很静,像在看一只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虫子。
“张兄,琼花年年开,年年落。倒是张兄,江南张氏,三代为官,今科二甲传胪,外放州县,少说也是个五品。张兄日后若路过江都,替我看看家父家母可还安好。”
三公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这话戳了他的肺管子,他是二甲,梁知远是一甲第一。他外放州县,梁知远留侍宫中。谁高谁低,明明白白。他被一个“面首”堵了嘴,还堵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三公子咬紧了后槽牙,到底没再说话。梁知远举杯,碰了碰他悬在半空的酒杯,然后自己喝了。他转身,走向下一桌。
萧昭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一个一个敬酒。酒盏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混着人声笑语,满屋子都是热闹。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朝身后的阿蘅偏了偏头。阿蘅会意,无声退下。
没等梁知远敬完一圈酒,她走了。
凤辇停在宣政殿外。她下了辇,走进偏殿。殿内已经掌了灯,案上堆着今日的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墨研好了,茶沏好了,一切都妥妥当当。她在案前坐下,翻开第一本折子。
“阿蘅。”她说。
“殿下。”
“方才席上,后头那几个人说了什么?”
阿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萧昭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小字,是方才席间二甲进士们的原话。
“长公主还有这喜好,收面首收到曲江宴上了。”
“你小声些!到处都是长公主的眼线。”
“怕什么,她还能为这一句话杀了我们不成?”
“她杀的人还少吗?去年户部那个侍郎,前年兵部那个郎中,说杀就杀了,连罪名都没给。”
“那是他们该死。你别忘了,这位可是监国三年、把陛下都逼退了的阎罗殿下。”
萧昭读完,把纸条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方,捏在指尖。阿蘅垂着头,不敢看她。
萧昭看着这张纸条。是啊,到处都是她的人。她监国三年,把朝堂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六部、九寺、五监,每一处都有她的眼线。
她清楚地知道每一个官员的阴私,知道他们小妾的名字,知道他们儿子在赌坊欠了多少银子。她什么都知道。
可还是输了。
她把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火苗舔着纸边,一寸一寸往上爬。她把烧到一半的纸丢进香炉,看着它化为灰烬。纸灰很轻,飘起来,落在香炉沿上,像一片黑色的雪。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烛火映在藻井上,金龙的鳞片一闪一闪。她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这样的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