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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夏天 回忆碎成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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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忆是一种感情，而感情是一组组散落的画面。有些画面只有一个轮廓，充满了心酸；有些画面有一两处的彩色，脱颖而出；而有些画面，闭上眼可以触摸里面的每一个细节。
过了三十三岁，某些画面突然在沈晚的脑海里迸出来的概率越来越高。
一开始，是“家乡”。沈晚回忆里的禹安，不是藏书楼的静谧园林，不是窗棱飘出的鼓词唱腔，也不是蓝夹缬、竹编等手工艺。这些她工作前也只是常常在电视上看到，偶尔听母亲提起过。
异地他乡的岁月里，沈晚脑海里经常浮现的地方，是滨江一中的值日生黑板，是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斑驳的墙壁，是一场属于青春荷尔蒙的悸动。
再后来，具体到了“班级”。绕过栅栏走进大门，走上二楼，就是沈晚的班级。推门进去，是讲台，讲台下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课桌与座椅。画面里应该是夏天，天气热得慵懒，电风扇摇头晃脑呼啦啦地吹。那时的沈晚，身高已经长得差不多了，脸颊削尖，梳着高高的马尾。回忆里，她正在埋头纠正试卷的错题，看到错杂处，少女咬着笔杆磨牙。
三十三岁的沈晚终于意识到，这沓画面，不只是“家乡”，不只是“校园”，也不只是“青春”。它们非常具体地指向了某一段回忆，某一种情感，某一个让沈晚走向朦胧悸动的转折期。
那是2000年的夏天。
画面里，沈晚从错题集抬头望去，白静拿着粉笔，在讲台上跳来跳去，嘴里嚷着“你抢不到，诶，你就抢不到。”
黑板上的画面是模糊的，沈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她突然涨红了脸颊，猛地站起身，带动着椅子撞到了后面男生的桌子，引得他大叫“沈晚，你干什么？”
沈晚握紧拳头，快速走到讲台前，用力握住黑板擦，擦去了墨绿色黑板上眼睛大大的矮矬青蛙，擦去了旁边画的红心，擦去了梳着高高马尾的少女。
“闹够了吗？”沈晚羞愤地看着玩闹的两人，隐忍着不让自己流眼泪，拉扯着白静走出了教室。
经过周宸的时候，沈晚的余光只看见了一抹白，看不清他的神色，却也不敢细看，只快步走出了教室门。
走廊角落，白静絮絮叨叨地解释，沈晚有些走神，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的身上，空气中有细小的颗粒漂浮。少年上半身穿着白衬衫，下面配的是校服裤，个子挺拔，显得有些清瘦。
“沈晚，沈晚，你有没有在听啊？”白静猛得推了一把，沈晚只觉得眼前一黑，慌乱地退后一步，右手撑起后面的柱子，以防撞头。白静吓得脸色惨白，连连道歉“对不起，晚晚，你没事吧，要不要带你去医务室！”
沈晚勉强稳住身形后，晃动的大脑才回过神来，“没，没啥事。”
或许是她们的动静太大，夺门而出的周宸面色惊惶，“沈晚，你没事吧？”“啊？”沈晚呆愣了一瞬，挠挠头道“就是有点吓到了，没什么大事。”周宸上下打量过沈晚，确定没事后，眼角眉梢舒展起来，白静杵在一旁，频频看向两人，发出一声坏笑“哦～”，周宸斜着眼睛给了她一个眼神，白静立马噤声，“下次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周四就是A，B班的模拟考，考不过，你可就掉到B班了。”
白静鼓起腮帮子，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跟个管家公一样，我妈都没这么管过我。”周宸作势抬手要锤她，白静立刻逃窜。
沈晚有些羡慕他们自然的互动，听白静说，他们两家是邻居，从幼儿园就在一个班，直到现在，或许未来…
“沈晚，你真的没事吗？”眼前白皙的手掌左右摇晃，分散的视线逐渐聚焦“嗯？我真的只是吓了一跳。”说到后面，沈晚的脸颊有些麻麻的，热热的，心跳不自觉地越跳越快，她心想，我不会是在他面前脸红了吧，啊啊啊！好窘啊！
“真没事，快上课了，我们回教室吧。”沈晚捂着脸颊蒙头狂奔，依稀听到“那个高马尾的同学，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刚坐下，还没喘匀一口气，就见“英年早秃的”班主任拿着本书进来了。
班主任叫张同仓，同学们都喜欢叫他“老张”。他是学校的语文老师，虽然今年只有三十岁，但因为“聪明绝顶”，看起来略显沧桑。
他背着手走进教室，见大家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学期还是按照优带劣一帮一来排座位。”张同仓拿出书里的成绩单，扫了眼排名“就以上学期期末的成绩为准，第一是沈晚，最后一名刘明小。第二名周宸，第十五名白静…，等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再进行调整。”
一中的节奏很快，开学后立马进入学习状态。
今天下午最后两节是体育课，因为高二刚开始，所以大家暂时还有在操场上驰骋的自由。
一到体育课，男生们拿着篮球就冲到前面球场去了，女生们大多牵着手逛操场。
「叮铃铃！」下课铃声一响，男生们蜂拥而出，全部挤在了栏杆处，奋力探出拿着钱的手，嘴里大叫着「「阿姨，阿姨，我要一瓶矿泉水。」「来了，来了。」
操场对面有一家便利店，中间横着一条小路，来往的车辆不多。若不是栏杆挡着，体育课下课的时候，便利店就要被挤爆了。
阿姨笑靥如花，一手收钱一手交水，井然有序，全然不顾对面的慌乱。
沈晚不想去凑热闹，洗手的时候，撩了一点自来水湿润了一下干嘴唇，“你这也太粗糙了。”白静舔舔嘴唇“自来水好喝吗？”颇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不怎么好喝。”沈晚用袖子擦掉鼻头的汗水。
“我这有水，来一口？”周宸把矿泉水递过来，矿泉水在阳光下折射出光晕，汗珠自沈晚的脸颊落下来，空气的氛围好像凝住了一般。
周宸抓抓头发，连忙解释“你别误会，我刚打开，还没喝呢，给你喝。”他把矿泉水硬塞进沈晚的怀里，自己跑回了男生堆里。“你干啥去了？”“没事没事，”周宸搂着其他男生的脖子，往教室走去。
沈晚望着手中的矿泉水，迟疑片刻后拧开瓶盖小口饮用，清甜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周身燥热。不知不觉间大半瓶水已然下肚，留给白静的所剩无几，引得白静轻轻捶了她几下。
日光愈发炽烈，闷热感席卷整座校园。课后女生们结伴慢悠悠朝着教室走去，行至门口却纷纷停下脚步，挤在门口迟迟不肯踏入半步。
白静拉着沈晚站在人群后方看热闹，盛夏烈日灼灼烘烤，晒得沈晚后颈一阵滚烫灼热。她好奇上前推拉教室大门，铁门却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门打不开了？”
赵爽爽站出来讲明缘由，原来是教室里的男生贪图凉快，私自锁住教室大门，尽数褪去外衣纳凉休息。
此话一出，女生们纷纷低声抱怨，燥热的天气让众人都烦闷不已。
沈晚微微挑眉，在窗边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后，干脆利落地从窗户翻进了教室。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屋内的众人，沈晚的同桌慌忙抓起校服匆匆穿戴整齐，诧异出声：“沈晚，你怎么进来了？”
两侧脸颊燥热难耐，沈晚强装镇定，目不斜视淡淡开口：“外面太阳太大太热，我进来坐着凉快一会儿。”
见沈晚没有离开的意思，教室里其余男生也陆续穿上衣物，依旧还有几名性格叛逆的男生不以为意，不肯规整着装。
沈晚坐在座位上心绪纷乱，坐立难安，片刻后起身走到门前，抬手打开紧锁的教室大门。
大门敞开的瞬间，白静第一个快步冲进教室，双手掩着脸庞，透过指缝张望，连忙朝着沈晚招呼。
没过多久，赵爽爽陪同班主任匆匆赶来，几名肆意散漫的男生当场被老师单独叫走训话。
其余女生陆续有序走进教室，周宸上完厕所折返回来，一踏入教室便察觉到气氛格外怪异。他本想向身旁的白静询问缘由，瞥见对方正和沈晚亲密相伴，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递水的画面。
心神慌乱之下脚步不稳，周宸踉跄着撞在身旁同学身上，引得他满脸疑惑。
察觉到沈晚投来的目光，周宸瞬间脸颊发烫，窘迫得恨不得找地缝躲藏。他连忙挪开身形回到自己座位，俯身趴在桌面，刻意避开周遭视线，掩饰心底翻涌的羞涩心绪。
夕阳西沉，落日余晖被教学楼挡去大半，校园外墙的小路浸在浅浅的暮色里，光线昏沉，略显僻静。
傍晚放学，肚子空空的沈晚在校门口小摊排队买了个手抓饼，热气腾腾的面饼裹着酱料，令人食欲大开。她边走边吃，嘴角沾了点点油光。
小路宽敞足够两人并行，她远远看见几个男生晃晃悠悠迎面走来。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沈晚下意识侧过身，往路边挪了半步，想安静避让，让他们先过。
可下一秒，队伍里那个个子偏矮的男生凑在领头高个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几人脚步一顿，径直朝她围了上来。
“你等一下。”
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随意。
沈晚心头骤然一紧，嘴里还含着食物，紧张得莫名打了个小嗝，指尖瞬间发僵。
“干、干什么？你们有事吗？”
领头的高个子伸手一把拽回身边矮个男生，指尖搓了搓，眼神带着玩味的笑意，慢悠悠开口：“同学，隔壁班的，能帮我个忙不？”
沈晚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嘴角油腻黏腻的触感格外难受，她此刻满心只想赶紧回家擦干净、逃离这里，半点不想和陌生人纠缠。
她抬眼，轻轻蹙起眉，抬手用校服袖子草草擦过唇角，语气尽量平淡：“你们认错人了。”
或许是看着她一身简单校服、嘴角沾着油渍、模样狼狈普通，几人眼里的兴致淡了些许，彼此对视一眼。
领头男生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矮个男生小腹一拳，低声制止了他还想嚷嚷的话。
矮个吃痛，捂着肚子蹲了下，随后被另外两人拖拉着，悻悻转身离开。
整条小路瞬间安静下来。
沈晚僵在原地许久，直到那几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猛地攥紧书包带，不顾一切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她不敢回头，胸腔砰砰狂跳，晚风刮过耳畔，只剩下慌乱的喘息声。
一路冲到单元楼下，她左右张望再三，确认无人尾随，才大口吐出积压的浊气。
随即噔噔噔的脚步声急促响彻楼道，直到冲进家门、踏入明亮客厅，紧绷全身的神经才彻底松弛。
父母见她跑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好奇询问：“晚晚，怎么跑这么急？”
她没法细说那场突如其来的偶遇，更不想让家人替自己担惊受怕，只能含糊带过，说是肚子太饿、着急回家吃饭。
可往日里香甜可口的家常菜，今晚吃在嘴里却索然无味。
心口像压着一块细碎的石头，沉沉闷闷，挥之不去。
草草吃完晚饭，沈晚早早回房写作业，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她抬眼望向窗外亮起的路灯，暖黄光影朦胧摇曳，心事沉沉。
其实她认得那个领头男生。
是隔壁班出了名不爱读书、混迹校外的那类人。
可方才情急、满心恐惧，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认错人了。
那一整晚，沈晚睡得都极不安稳，浅眠多梦，心底的慌乱迟迟散不去。
第二天清晨，她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顶着一对浅浅的熊猫眼走进教室。
刚落座，活力满满的白静便快步冲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压着声音神秘道：“晚晚！大新闻！”
“隔壁班出事了！昨晚他们班一个男生，欠外面人的钱，被校外混混打伤了，今天直接没来上学！”
沈晚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想起昨夜小路的偶遇，后背隐隐发寒。
白静继续唏嘘：“听说还好昨晚没人路过撞见，那人欠钱缺口大，甚至还想拉同班同学一起下水帮他填窟窿，太吓人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晚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喉咙微微发紧。
其实昨晚，她撞见了。
她差一点，就被缠上了。
短暂犹豫后，她没细说被几人围堵的全过程，只午休悄悄跟白静提了一句，昨夜在放学小路凑巧撞上那伙混混，侥幸躲开了。
周宸课间路过座位时，瞥见她眼底乌青、神色恹恹，白静小声跟他简单提过两句遭遇，具体惊险经过，沈晚依旧埋在心底，没有细说。
年少的惊惧与后怕，悄悄落在了沈晚的青春里，成了一抹无人知晓的暗色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