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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小雪 十一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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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甜水巷的青石板上,天一亮就化了大半。阿昭——巷子里的街坊还是习惯叫他小沈师傅——一早就把鞋铺门口的雪扫了,又在门槛上垫了块旧布,怕来补鞋的客人滑倒。书铺门口,沈砚也扫了一遍,张令微从隔壁过来帮忙,两人把巷口那截路清了出来。
入了冬,生意淡了,可日子照旧。沈砚每天早晨开门,把古灯点着,坐在柜台后面翻书。张令微在隔间里替人写信抄文书,偶尔出来倒茶。沈昭在鞋铺里绱鞋,炉子拨得旺旺的,屋里暖融融的。
十一月末,赵惟忠来了一趟。他说内务府年底要清库,前太子旧档整理的事年前要办完。沈昭那块玉佩的拓本已经入了档,旧档里还有几份前太子的手札,跟沈昭有关,赵惟忠问要不要再拓一份给他。沈昭想了想,说:“拓一份吧。我留着。”
赵惟忠让人拓了手札,三天后送过来。沈昭把拓本收进竹叶匣子里,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匣子满了,合上盖都有些紧。他把匣子搁在鞋铺的柜台最里面,跟那只木匣并排放着。
十二月初,周勉来了一趟。他带了一壶酒,两斤腊肉,说是同僚送的,吃不完,搁在书铺里大家一起吃。沈砚收了东西,留他吃了顿饭。三个人围着小桌,张令微炖了一锅肉,沈昭焖了一锅饭,周勉吃得直说好。
腊月里,甜水巷家家户户都忙了起来。扫尘、祭灶、贴春联、备年货,巷口卖糖瓜的摊子前排了长队。张令微从腊月二十开始忙,蒸年糕、炸丸子、炖肉,把后屋的灶台占得满满当当。沈昭的鞋铺腊月二十五收了,最后几天补的都是过年要穿的鞋,忙得脚不沾地。沈砚的书铺腊月二十三歇了业,门上贴了张红纸,写着“正月十六开张”。
年三十那天,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屋檐上、树梢上、青石板上,薄薄一层。沈砚一早就把炉子拨旺,又把古灯擦了一遍,灯油灌满,灯芯换了新的。张令微在后屋忙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张令微拿手的八宝饭和炸春卷。
沈昭把门口那盏灯笼挂起来,红彤彤的,照着门前的雪地。他回屋的时候,看见柜台上那盏古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灯还亮着,火苗稳稳的。他伸手把灯盏边缘擦了擦,转身坐到桌边。
三人围坐在桌旁。窗外,甜水巷里鞭炮声一阵一阵地响,孩子们提着兔子灯跑来跑去。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沈砚端起酒杯,跟张令微碰了一下,又跟沈昭碰了一下。沈昭端着茶碗,规规矩矩地碰了碰。张令微说:“先生,过年好。”沈砚点了点头,说:“过年好。”
三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年夜饭。吃完饭,沈昭收了碗筷,张令微去后屋收拾。沈砚坐在柜台后面,把那盏古灯端过来放在桌上,翻开那本没看完的旧书。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鞭炮声。
张令微收拾完了,走到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那盏灯,忽然说:“先生,三年前那个雨夜,我来找你的时候,没想到会在这条巷子里住这么久。”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如今习惯了。”张令微说。
沈砚点了点头。他看了看门口,沈昭正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的灯笼和雪。少年已经二十了,长高了不少,肩膀宽了,脸也长开了,可还是安安静静的,不怎么爱说话。他坐在门槛上的样子,跟三年前刚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张令微走到门口,在沈昭旁边坐下来。两人看着巷子里的雪和灯笼,偶尔说一两句话。沈砚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两个背影,觉得这间书铺比从前暖和了不少。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了。沈昭回了鞋铺,张令微也起身告辞,回了隔壁小屋。沈砚把门板上了半扇,回到柜台后面。他把那盏古灯放在窗台上,火苗稳稳地亮着,灯光从窗格里漏出去,在门前的雪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
窗外,甜水巷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远。沈砚坐在柜台后面,翻开那本旧书,从昨天看到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炉子里炭火的噼啪声。
年过了,春天就要来了。灯亮着,人也在。日子还长,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