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不渡》茹宝通宝

6、山海私语 秋意慢慢靠

　　海风慢慢褪去盛夏的燥热，带上了一丝清浅凉意。
　　小镇岸边的芦苇开始泛出浅黄，白日缩短，落日落下的速度一天快过一天。陆则屿留在小镇写生的期限快要到头，秋天很快就要来临，他必须返回美院。

　　苏晚心里藏着不舍，却很少说出口。她依旧每天黄昏来海堤，带着简单的吃食，陪陆则屿坐着看海。
　　这天潮水退得很远，大片滩涂裸露出来。他们手牵着手，踩着湿润细软的泥沙往远处走，贝壳在脚下发出细碎轻响。

　　“等我回去上学，会每天给你写信。”陆则屿握紧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放假我就回小镇，等我毕业稳定，就来接你。”

　　苏晚侧头看他，眼底盛着光：“我会好好等你，攒钱，读更多书，将来去你在的城市找你。”

　　他们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浪潮一次次涌上来，漫过礁石底部，又缓缓退去。
　　陆则屿拿出画板，想要画眼前这片海，可拿起炭笔的瞬间，远处海面与天际的分界线忽然变得模糊，色块糊成一团。
　　他停顿几秒，不动声色放下画笔。
　　“今天不画了，想和你多说说话。”

　　苏晚没有察觉异样，只以为是离别将近，他没有心思作画。
　　“美院课业会不会很累？”她靠着他的胳膊轻声问。
　　“会，但是想到你，就不会觉得难熬。”陆则屿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

　　他心里清楚，这份承诺正在一点点失去支撑。
　　最近不止视野边缘有黑影，中央视野偶尔也会短暂失焦，分辨线条变得费力。画画这件他赖以生存的事，正在慢慢从他手中溜走。他不敢想象，等到彻底失明，他拿什么兑现带苏晚去看山茶花的诺言。

　　苏晚捡起一枚带着螺旋纹路的海螺，放到陆则屿耳边。
　　“你听，里面全是海潮的声音。”

　　陆则屿静静听着海螺里循环往复的潮声，耳边是苏晚轻快的呼吸。这一刻他几乎想要坦白一切，告诉她自己眼睛的病情。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回去。
　　现在说出来，这个夏天就会提前结束。他舍不得打碎苏晚眼里的期待。

　　“苏晚，”他轻声开口，“如果很久之后，我没办法陪你去南方，你……不要困在这片海边。”

　　苏晚摇摇头，攥住他的衣袖：“我不要。说好一起去看山茶，我就要和你一起。”
　　少年望着她固执又明亮的眼睛，心口像是被潮水裹紧，闷得发疼。

　　天色渐渐暗下去，海风变冷。陆则屿脱下自己的白外套披在苏晚肩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气息。
　　两人牵手往小镇走，影子被余晖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民宿，陆则屿独自坐在灯下，试着拿起画笔。纸上的线条扭曲重叠，颜色分辨不清。他放下炭笔，指尖微微发抖。
　　他打开手机，再次浏览医生发来的消息：视神经损伤持续进展，视力衰退不可逆，后期会完全丧失视觉。

　　窗外海浪声声，像是无声的叹息。
　　山海见证了他们许下的诺言，却悄悄预知了诺言破碎的结局。
　　他们在夏末私定的未来，在命运面前，脆弱得如同沙滩上写下的字，潮水一涨，便会全部抹去。

　　陆则屿闭上眼。
　　他贪恋此刻的相爱，可黑暗正在步步逼近。

作者有话说

约定有多动人，之后破碎的时候就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