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那一刀落下来 那一刀落 ...
-
城南米行在一条窄巷里,两间铺面,米囤都快见了底。
三月十七,霍决跟着陆知危到的时候,日头刚过屋脊。街面上卖菜的挑子早收了,剩两个小孩蹲在墙根下弹石子,弹一颗,吵一句。
“你东家呢?”陆知危问。
“没了。”
“几时没的?”
“三日前,夜里走的。”伙计拿抹布擦手,越擦越紧,“说是痰症,咳了几声就过去了。昨日刚出的殡。”
陆知危转头看霍决。霍决没接话,伸手在米囤边上按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灰。囤里剩下那点米,早生了虫。
“棺材葬哪儿了?”
“回大人,葬了。”
“开了。”
伙计那张脸一下就白了。“大人,才入土一日,不好吧。”
“开了。”陆知危把文书拍在他手里,“拿去给你们奶奶看,上头有印。”
伙计抱着文书往里跑,跑两步又回头,被门槛绊了一下。人没倒,文书散了一地。
回来的不止伙计一个。他身后跟着个妇人,四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福了一福。
“大人。”
“你是邹敬的什么人?”
“他媳妇。”
“你男人怎么死的?”
“三日前夜里,痰症。”妇人说得平,“咳了几声,天亮人就凉了。请了郎中来看,说是走得急,药方还压在柜上。”
左边胸口靠下那块地方,没有动。
她说的是真话。她是真信自己男人死了。
霍决背上有点凉。一个活生生的人替另一个躺进棺材,连他媳妇都没瞧出来。
“药方拿来。”陆知危说。
妇人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停下。
“大人,我夫是病死的。棺材开了,大人得替我封回去。”
“自然。”
妇人进去以后,霍决压着嗓子问:“郎中也瞧过?”
“瞧过。”陆知危说,“郎中要么没瞧出来,要么就是一块儿做局的。”
药方拿出来了,纸都黄了。霍决不认得那些药名,只看见上头一排字,写得干干净净。
坟在城南乱葬岗边上,新土还没压实。
走到的时候起了风,纸幡一张一张贴在土上,怎么揭都揭不起来。
霍决站在坟边,手按着刀柄,看他们把土一层一层刨开。
仵作蹲下去,先翻手,再掰开嘴看牙,末了盯着那人左眉看了半天。
“回大人,这个不是邹敬。”
“怎么说?”
“邹敬四十六,牙口不该是这个样子。”仵作把那只手抬起来给陆知危看,“这人顶多三十五。”
“再一个。”仵作又说,“他在米行做了二十年买卖,掌心该有一圈磨出来的茧。这双手干净。”
“左眉呢?”
“光溜溜的,没疤。”
“埋了几日?”
“回大人,三日上下。”仵作说,“看土色,错不了。”
陆知危站在那儿没动,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人给活人办了丧事。”
“哪个活人?”霍决问。
“邹敬。”陆知危说,“棺材里这个,是替他躺进去的。”
霍决的舌根发苦。他干这行这些年,替人背罪的见过,代人挨板子的也见过。替人躺棺材,头一回。
“这活儿得有人安排。”霍决说。
“还得花日子。”陆知危说,“把一个人养到三十五,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怎么替另一个人去死。不是三天两日办得成的。”
“那邹敬人呢?”
“去问伙计。”
“伙计嘴里能有什么东西?”
“伙计嘴里没有,账上会有。”陆知危说,“有人替他付了一季的米钱,付钱的人总得留个名。”
伙计招得快。他说前一日有人来结过账,说是接东家去城外庄子上养病,连下一季的米钱都替他们付了。
柳林口离城五里,两堵荒墙,一片柳树。
三月十七傍晚,霍决把人摆在两头,自己带着四个弟兄蹲在墙后。
风把柳条吹得贴着地扫,刮得人脸上发痒。
“头儿。”一个新调来的凑过来,“要真是个活人,咱们拦不拦?”
“拦。”
“他要是跑呢?”
“跑了就追。”霍决说,“追不上,你夜里睡哪儿,我就去睡哪儿。”
那弟兄缩了缩脖子,把刀往怀里按了按。
“头儿,”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要是不跑呢。他自己跟着咱们走回来,也算抓人?”
“算。”霍决说,“他要是肯自己走回来,更得看紧。”
车来得很慢。一辆旧车,车夫裹着件破棉袄,车上坐着一个人,四十上下,左眉一道疤。
那人下车下得很稳。他看了看堵在路口的官差,又看了看墙后头,脸上没有慌。
“几位官爷,拦我做甚?”
“邹敬。”霍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有人替你躺了一回棺材,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左边胸口靠下那块地方,忽地往下一沉。
“你这是要去哪儿?”
“庄子上养病。”
那地方又坠了一下。
霍决盯着他。这人答得平平常常,脸上没有一丝往回收的意思。
押回城的路不长,五里地,走的是官道。
车走了半里,邹敬忽然开口。
“大人,我真不知道那棺材里躺着的是谁。”
左边胸口靠下那块地方,坠了一下。
“车钱谁付的?”
“不知道。”
又坠。
玉柳巷口窄,两边都是墙,路只容得下一辆车。车队走到这儿,只能一辆一辆地过。
邹敬走在车边上,一直低着头,看起来像个认了命的人。
霍决走在他后头三步。陆知危走在前头,隔得最近。
刀是从车辕底下抽出来的。
那一刀是反手劈的,手腕一转,刀口平着往陆知危脖子上送。他是练过的,出手快,不喊,也不看人。
霍决是扑过去的。他一肩膀把陆知危撞开,人跟着往里带,那刀就从自己左臂上过去了。
巷子里很静。血甩在墙上,一小片,蹭得笔直。
霍决摔在地上,胳膊上开了一道口子,肉翻着,火烧似的发烫。他抬头,先看那个拿刀的。人已经被四个弟兄按在地上,刀也缴了。
再看陆知危。
陆知危站在三尺外,右手按着自己的左臂。
那一处,就是霍决挨刀的那一处。
两个人隔着一条巷子对看。谁也没说话。
后来霍决想起这一回,只记得两件事。一件是血,一件是陆知危那只手。
当时他没明白。过后才一点点回过味来,自己胳膊上破的口子,疼在两个人身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右手攥着自己左臂,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抬头看陆知危,陆知危也看着他,一只手还按在袖子上。
谁也没提。
那人不吭声,被按在地上,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你们抓错人了。”
“抓错没抓错,回去再说。”霍决说。
搜身的时候,从他贴肉的衣襟里搜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牌。旧得发黑,边角磨得溜圆,牌面上刻着一个字。
霍决把牌子接过来,用拇指在刻痕上蹭了蹭,蹭出一层绿锈。
永。
永安的永。
他见过这种牌子。宫里当差的人身上挂的,就是这个样式。
可永安宫那场事过去二十年了,那批人死得一个不剩,连尸骨都没找齐。
牌子不该还留着一枚,揣在一个城南卖米的替身身上。
霍决把牌子递过去。抬手的时候扯着伤口,他没吭声,只把拇指在自己左臂那道旧疤上蹭了一下。
那道旧疤是他自己划的。这些年早磨平了,如今上头又添一道新的,齐齐地压着。
陆知危接过牌子,开口之前,先转了一下指节上那枚旧铜戒。
“这东西,不该在这儿。”
“二十年前的人。”霍决说,“死了二十年的人,怎么还在替人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