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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得像的人 有人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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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陆知危去了一趟郑崇的签押房,张口就要一张搜检的文书,说是城西有个院子,井里捞上来的那个人就在那附近一带。
郑崇把笔搁下,抬眼问他这是个什么由头。
“井里那个人,是从那附近捞上来的。”
“捞上来一个人,就要搜人家的院子?”郑崇往椅背上靠了靠,“陆知危,你手里这桩案子,已经改过一回了。”
“所以要搜。”
“搜错了,谁担?”
“我担。”
郑崇看了他半天,没再往下问,他这个人怕事,怕到连问一句“为什么”都要先看看窗外。
文书最后还是签了,签完推在桌角,没有递过来,只丢下两个字。
“自己拿。”
陆知危拿了文书出来。柳三叹在廊下等着,见他脸色,先缩了缩脖子。
“大人,郑大人骂了?”
“没骂。”
“那就好。”
“他自己把印盖了。”陆知危把文书递给他,“明日带二十个人。”
三月十六,天没亮透,人到了城西,院子在荒菜地边上,两堵矮墙,半塌的门楼,墙头上还长着草。
霍决先到的,人在墙外站着,没进去。
“里头没动静。”他说,“鸡叫过一遍,灶上有烟。”
“那就进。”
门是虚掩的。二十个人分了三路,一路堵后门,一路翻墙,一路跟着陆知危走正门。
正门推开的时候,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四十上下,短打,手里端着一只茶碗。
常顺。
“几位官爷。”他把茶碗搁下,弯腰行了个礼,“大清早的,这是怎么了?”
“搜检。”陆知危把文书展开,“大理寺的印。”
常顺把文书接过去,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看到底,才直起身来。
“那几位随意。只是屋里有女眷,官爷们脚下留情。”
院子里比外头看着大,两进,前院堆着柴,后院三间屋,屋后还有一小片菜地。三间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一间锁着。
“那把锁,开了。”
常顺掏钥匙的时候,手很稳。
屋里没有多少东西。一张桌,两条凳,一个旧柜。屋角一股霉味,是久没人住的那种。桌上摊着几张纸。
柳三叹先过去的。他把纸翻过来,看了两眼,回头喊了陆知危。
“大人,您来看看这个。”
纸上是字。字写得很齐,起笔顿,收笔挑,跟验尸格目上那一笔是一个来路。
陆知危把纸捏在手里,看了很久。另一只手,指节上那枚旧铜戒转了一圈。
“这几张是什么?”
“回大人。”常顺在后头答,“是小的练字用的。”
坠。
陆知危没有回头。他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翻,一共七张。
七张纸上写的都是供词,不是字帖。有人怎么死的,几时死的,见过谁,说过什么,一张写一个人。
“这也是练字?”
“小的……小的照旧纸抄的。”
又坠。
陆知危把纸收起来,递给柳三叹。
“封上。”
后院那三间屋里晾着一排衣裳。粗布的、细绢的、带补丁的,从少年穿的到中年穿的,挂了整整一竿,不是一套两套。
柳三叹伸手比了比。
“大人,这竿衣裳,尺寸差得远。底下这几件,跟堂上那几个人的身量对不上。”
“对不上就对了。”陆知危说,“这竿衣裳不是给他们穿的。”
墙根下还立着几块木牌。木牌巴掌大,一块写一个人。
牌上写着姓名、年岁、住处、家里还有什么人,有的还添一句,说那人走路往哪边偏、说话带哪县的口音。
陆知危一块一块看过去,指尖蹭过牌面上的刻痕。
第三块上写着:邹敬,四十六,城南米行。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左眉有疤。
“人叫来。”
院子里一共四个。常顺,一个老婆子,一个瘸腿老汉,还有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少年生得白净,站在墙角,两手垂着,眼睛不乱看。
“你叫什么。”
“小满。”
“他是做什么的?”
“回大人,跟小的学写字。”
心口没动。答得老实。
“他学字做什么?”
“回大人,将来好投个差事。”
坠。
陆知危看着他。
“他学字,是替人写东西。”
常顺的茶碗又端起来了。端到一半,他停住,把碗放下。
“大人这话,小的听不懂。”
“你不必懂。”陆知危说,“把那几个也带来。”
瘸腿老汉先被带上来。他姓周,走路往左边偏。
“邹敬这个人,你认不认得?”
“不认得。”
坠。
老汉的脸没动。他把两条腿并在一处,站得笔直,像是早练过的。
“城南米行的邹敬。”
“……不认得。”
又坠。
连着两坠,人的肩膀就塌了一点。可老汉再没往下说一个字。陆知危把木牌拎起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这上面写着邹敬,四十六,左眉有疤。”
老汉的眼睛跟着木牌动了一下,又收回去。再问,就什么也问不出了。
轮到那个中年汉子。姓麦,行三,人都叫他麦三。生得粗,左眉一道疤。
“邹敬是谁?”
“不认得。”
坠。
“你不认得,那你脸上这道疤,哪儿来的?”
“小时候摔的。”
坠。
“邹敬这道疤在左眉,你也在左眉。”
麦三的嘴闭了一下。
“你替他死过一回没有?”
“没有。”
坠。这一下坠得重,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陆知危看着他的脚。那半步退得太快,不像怕,倒像让。
院子里静下来。日头爬上墙头,照到那一竿衣裳上。
“这院里的人,都是给谁准备的?”
麦三的嘴动了动。
“是给……”
他说了两个字,忽然停住。
他没有看陆知危,眼睛斜着,往常顺那边瞟了一下。
常顺也没有看他,常顺只是伸手,把桌上那只茶碗端起来,搁到了另一边,搁得很轻。
麦三就把嘴闭上了。再问,他就低着头,一个字都不肯出。
日头偏西,墙根下的影子拉长。那一竿衣裳还在风里晃,一件碰着一件,晃得没个停。
霍决从外头进来,在院子当中站住,看了一圈。
“这院里一共几个人。”
“四个。”
“四个人,墙上钉着七八块牌子。”霍决说,“牌子上的主儿,这会儿都还在外头好好活着。”
陆知危没答他。他把木牌一块一块收进袖里。三块。第三块是邹敬,前两块的主人都死了。
“带走。”
常顺被押在前头,走得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门槛的时候,他侧了侧身,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看的是那一竿衣裳,还是那把锁,看不出来。
霍决站在院门口看着,后颈上发麻。他左手拇指在左臂那道旧疤上蹭了一下。
柳三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那几个木牌……”
“不是记给人看的。”陆知危说,“是记给他们背的。”
“背什么?”
“背那个人怎么走、怎么说话、身上哪处有疤。”
柳三叹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脸就白了。他失声问了一句。
“大人,这是养着人,去替别人?”
“替换、替罪、替上堂。”陆知危说,“替死是最后一样。”
“那养这些人,得花多少年?”
“看那个小满。”陆知危说,“十来岁进来,学字学了几年。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那是谁花的这个钱?”
“问不出来。”陆知危说,“常顺背过稿,麦三也知道利害。这一院子人,嘴都严。”
柳三叹把木牌又看了一遍。牌上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得。
“那邹敬呢?”
“去城南查。”陆知危说,“查他现在是死是活。”
他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院门还开着,鸡在墙根下刨食,老婆子蹲在灶前添柴。
看不出这里养着人。看得出的,只有那一竿衣裳。
风又过了一遍,衣裳晃起来,一件跟着一件。
那是别人家的身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