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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生总是起起落落落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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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风从高原吹向平原,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转弯又消散。
时间最不动声色,它冷眼旁观着一切,足够将翻天覆地的喧嚣冲刷得杳无痕迹,也足够让数不清的人们在这座城市里相遇又走散。
名利场从不缺新鲜的面孔,无数旧人的名字被扫进往事尘埃,无数新人又被马不停蹄包装捧起。
世界熙熙攘攘,它不偏袒任何人,也不铭记任何人。
只有暗下的影厅和亮起的光束,证明有些故事曾经活过。
片尾字幕滚动,灯光大亮,观众散场。
莳雾子压低帽檐,走在人群中。
身后几个女生正在讨论刚刚的电影。
“女二长得挺漂亮,就是演技好拉,内娱瞪眼派再添新人。”
“嘶,好像换过演员?”
“感谢回忆……这片子也是不容易,出那么大事还能上映。”
“导演可是封仁詹啊,换别人肯定早完了。”
“诶,当时不是传他和原来那个女二……”
声音在拐角处逐渐消失。
莳雾子走到商场外面,解锁手机,看了眼时间。
赶不上末班地铁了。
这时屏幕弹出了条微博推送。
“天才导演封仁詹新片上映昔日向导风波再引热议”
她盯着看了几秒,按了锁屏,抬头望天。
下雪了啊。
她呼出一口白气,裹紧了羽绒服,决定走路回家。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得雪花乱飞。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行人匆匆走过,没人多看她一眼。
这就挺好。
到小区时已经凌晨一点,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声控灯又坏了,莳雾子用力跺了两下脚,没有反应。
她只好打开手机电筒,一路爬到六楼,摸黑掏出钥匙。进屋后,桌上还摆着中午的剩饭,她热了热,坐在窗边吃。
雪还在下,对面楼顶的防水布积了层白。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油亮,被她养得很好。
吃着吃着,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片刻,她还是接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声响起。
“雾子,你在哪?”
封仁詹。
她嚼着饭,没说话。
窗外的雪静静落着。
“电影上了,你有看吗。”他说。
“封导,”她语气平淡,“有事吗。”
“想见一面。”
“没空。”
“雾子……”
“封导,”她打断他,“当初什么都没说,现在也不用说什么。”
“电影我看了,拍得很好。”
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
“挂了。”
莳雾子按断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
饭还剩一半,没胃口了。
她点开微博,刷了下热搜,没有看到和自己有关的词条。
应该是封仁詹发力了。
莳雾子嘴角挂起嘲意。
三年前他可什么都没做。
那个时候铺天盖地的热搜,词条上全都是她。
——莳雾子加戏。
——莳雾子杀人犯。
那段时间是地狱。
名声烂透,圈内彻底把她除名,经纪公司也飞快切割。
代言解约,待播剧被片方索赔,背上了天价债务。
没了收入来源,台前的工作都干不了,她只能靠打零工度日。做过便利店夜班,接过线下活动打杂,遇到认出她面孔的人,少不了被唾骂与指点。
虽然三年过去,互联网上更新迭代,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她。
但债还是要还的,拍戏赚得所有积蓄都填了进去,依旧远远不够。
直到去年春天,律师突然打电话说,债务结清了。
是一个匿名账户,分文不差。
她想过是封仁詹,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
他不会做无名好事,是他的话,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她知道,让她承情。
……那是谁?
她想了很久,想得头疼,也没想清。
莳雾子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个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债务虽然没了,生活还在继续。
这个月水电费两百,伙食费三百,再交完房租的话,只剩八百了。
她叹了口气。
这时手机响了瞬,是邮件信息。
点开后,竟是一封面试邀请。
【莳女士,您好。您投递的简历已通过初筛,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至澜海市高新区生物医药园A栋17层面试。】
【岗位:总裁办行政助理】
【薪资:15000】
【落款:昼光生物科技】
莳雾子皱眉,自己什么时候投过简历?
她想了会,上网搜了搜这家公司。
能查到的信息很少,是这两年才注册的新公司。
点进企业详情后,看到了法人代表的名字——
霍松年。
她眯起眼睛。
这谁?
昼光生物科技公司,总裁办公室内。
秘书叩了叩门。
“霍先生,总裁到了。”
落地窗前,霍松年转身,看向门口。
一个挺拔清瘦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白色长款大衣,内搭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冷冽又沉静。
“上午的会议顺利吗?”
霍松年沏了杯茶给他。
他接过茶,没有回答。
“听说老周他们反应有点大,”霍松年端起冒着热气的茶,缓缓吹了吹,“我理解你想补贴药农的好心,但你的返点方案,让那群老东西们有点难受啊,他们觉得这是在架高不必要成本。”
年轻人没什么表情,慢条斯理喝了口茶:“实验室那边最新的人工培育结果出来了,产量低效果差,GAP基地短期内很难建立,所以目前药材原料只能靠野生采集,散户药农和合作社是主力,现在让利是换稳定的承购协议。”
“而且这两年雪灾频繁,采集昙无度母的有多危险……”
他顿了顿,看向霍松年,眼神平静。
“你应该最知道了。”
霍松年怔住,面色变得苍白起来。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
“药农是在拿命换钱,让的这点利,并不多。”
“……我明白了。”霍松年开口道,“股东那边,我会出面。”
“辛苦。”
空气安静下来,过了许久,霍松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信托文件。
“这个,你再考虑一下。”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我年纪大了,没有子女,这些东西早晚要处理,想来想去留给你是最合适的。”
“霍先生。”
他看了眼文件,语气疏离。
“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其他的与我无关。”
霍松年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去。
行至门口时,他脚步顿住,看向白衣的年轻人。
“你和你母亲,真是如出一辙的倔啊。”
门合上了。
男人将文件揉皱扔进垃圾桶,随即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点进邮箱。
【邮件已读提醒:您的邮件已被收件人阅读】
窗外,澜海市内雪后初晴,日光刺眼。
他垂下眼,拨了拨腕间念珠。
周一,澜海天气好转,迎来大晴天。
莳雾子穿着厚重的玩偶服,在商场四楼的活动展区陪小孩合影。
这是在兼职群里抢到的活,三百一天,现结,还管饭。
玩偶服里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味,让人不敢呼吸。
有个熊孩子路过踹了她一脚,她趔趄了几下才稳住重心。
耳边传来小孩们的哄笑声。
妈的。
她咬了咬牙,心里默念:
三百块三百块三百块三百块。
下午两点半,莳雾子领了饭往角落走去。
这时楼下传来阵阵尖叫,安保人员拉起警戒线,围观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
她脱下玩偶服,打开盒饭。
一楼在举行品牌直播活动,请了明星来站桩。
瞟了眼后发现竟是熟面孔,她之前某部古偶网剧的男主,脸长得不错,就是演技和人品堪忧。
粉丝们疯狂的尖叫声,一层层漫上来。
盒饭很难吃,荤腥很少还有股馊味。
她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走向楼道里的洗手间,几个抱着灯牌和相机的女生从通道风风火火跑出。
她连忙侧身让路,还是被灯牌一角撞到了。
低头看去后,胳膊被划出道血痕。
那几个女生只是转头看了眼,便继续嬉笑着往前跑。
啧。
她突然很想拿个大喇叭,对着楼下大喊:
——知道吗。
——你们哥哥在剧组喜欢给女演员塞房卡。
在厕所洗了把脸后,她掏出静音的手机,发现好几个未接来电。
刚解锁屏幕,电话便又拨了过来。
接听后,对面是个礼貌的女声。
“莳女士您好,这里是昼光生物科技公司,看您今日未按时前来面试,想问一下原因,是时间上不方便吗?”
莳雾子愣了下,犹豫片刻后道。
“啊…不好意思。”
“我忘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没关系女士,您看您什么时间合适,我们再约。”
莳雾子眯起眼。
这到底什么公司,对一个放鸽子的人这么上赶着吗。
……不会是什么黑粉的戏耍报复吧。
“我不记得我有投过简历。”她直截了当问道。
“您放心,我们是正规企业,”对面顿了下,“这次面试是您的熟人内推。”
熟人?
莳雾子皱眉。
什么熟人?
对面继续道:“您若还有顾虑,稍后我可以加微信发您公司的介绍和营业执照。”
“……倒是不用。”
这更可疑了好吧。
她想了想道:“后天吧,后天上午我有时间。”
算了,只要不给拐去缅北,被骗也随便吧。
反正生活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而且她总有种莫名的直觉……
这个熟人,可能和替她还债的人……
是同一个人。
晚上23点,莳雾子领了三百块赶着末班地铁回到出租屋。
她疲惫地摔进床里,伸手挡住眼睛。
好累好饿好烦好穷。
其他明星塌房退圈后,除了名声发烂发臭外,生活还是那么光鲜亮丽。
为什么只有她一身穷酸味。
租的这个房子快要到期了,黑心房东又涨租金了。澜海租房基本都是押二付一,重新找房子的话……剩余的钱根本交不起押金。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狠狠埋进枕头。
那些说她身后资本通天,一堆金主靠山的营销号能不能给掏点造谣费啊,给点住房补贴也行啊。
她的金主呢?
她的靠山呢?
到底在哪????
愚公移山移他妈走了吗。
在床上瘫着发了会疯,微信忽然一震,她瞟了眼,是爸妈发来的消息。
点开后,是两千块钱的转账。
并留言“乖女冬至快乐”。
她愣了愣,鼻尖有些泛酸。
……笨蛋。
冬至早过了。
莳雾子仰头深吸了口气。
楼起宴宾客,楼塌看客散,这圈子每天都在上演这出戏码。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看客们或落尽下石、或作壁上观。
戏台塌后从不会有人关心戏中人的死活。
三年过去,热搜换了一茬又一茬,营销号都嫌没流量去黑其他新人了。
世界洪流自顾自往前推,碾碎个把人的死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她那个微小又愚蠢的决定,不仅砸碎了自己的星途。
更砸碎了远在山间小镇的爸妈,原本平静体面的半生。
戏台坍塌,看客们的唾沫星子,有一半溅在了他们身上。
可他们一个字都没和她提过。
只是在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地安慰,小心翼翼地关心,小心翼翼地替她分担外界的非议。
她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他们。
莳雾子退还了转账,拨了个电话过去。
老妈秒接:“乖乖呀,吃饭没,怎么把钱退了啊?”
“快把钱收了!自己买点好吃的,在外面别委屈自己!”老爸也在旁边道。
莳雾子喉咙发紧,张了张嘴,胸腔涌上股直冲眼鼻的酸涩。
一时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那股酸涩便会崩盘、决堤。
电话那头,爸妈还在絮絮叨叨着。
“怎么不说话呀,乖乖是不是太累了……”
“惠啊你看是不是信号不好,屋里这个网络换得咯,老是断断续续的……”
她死死咬着下唇,将手机拿远,用力抹了把脸。
深深吸了口气,又清了清嗓子。
“妈,我钱够花,后天还找了个公司面试呢,你们自己留着用。”
“噢,噢!那好啊!”她妈连声应着,“钱你收了嘛,面试买身新衣服,最近降温别冻着。”
紧接着,又是一笔转账发来。
然后是爸妈交替的念叨声。
“你自己早点休息,我和你爸就先不打扰你了。”
“记得按时吃饭,少吃外卖,多买点水果吃。”
“睡前门反锁,晚上走路注意安全。”
“累了的话,就回家来。”
……
……
电话挂断后,屋子里变得十分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莳雾子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回家吗。
出事的头一年,她就拒绝了回家去的提议。
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干嘛呢。
都快奔三的人了,在外面混得头破血流,最后满脸败犬样灰溜溜地回去吗。
娘们也要脸啊。
烂也得烂在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