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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们的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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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曲藏医学院建在塔瓦贡巴寺旧址往北三十里,背朝神山。
学生很少,课却很多。
最德高望重的老师是个独眼老人,曾经也是塔瓦贡巴的堪布之一。
《四部医典》是每个学生都需要烂熟于心的教典,有人读不完,有人读得快。
桑昼属于后者,五年学制,他两年读完。
离开那天,堪布在门口等他。
岁月在这位年迈僧人身上,划刻下许多痕迹。
他目光落到远处神山上。
双手合十,举到额前。
过了许久,他长叹一声,对桑昼说。
“带她回家。”
桑昼第二次去澜海,是在夏天。
那个男人在她病重的时候,带着治病的钱和孩子消失了。按摩店的姐妹凑钱送她去医院,没救回来。
他去那间出租屋收拾遗物,房东把东西清了大半,男人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只剩一堆没人要的杂物堆在墙角。
杂物堆里有个铁盒,打开后,是一本日记,封皮被磨的发白。
桑昼坐在木床板上翻开,日记很短,字迹时大时小,有几篇只有一行字。
[今天下雨了。
我说不想干了,
他说后天带我去公园坐船。]
[今天他动手。
我要走,
他说对不起。]
[病了。
阿吉不喝奶,钱被偷了。
我问他,他砸碗。]
[梦到寺门口的坡,草绿了。
我和阿弟在石头上晒鞋。]
[和昨天同样的梦。]
桑昼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裁下来的纸片。边缘不齐,像是从海报上撕下来的某个角色。是一个穿绿色蕾丝裙的女人,化着浓妆,眼角带泪。
这篇日记比前面的长许多,字迹依旧歪歪扭扭。
[新来的小妹,和阿弟一样大,头发金黄,脾气大,但人好,请我喝奶茶。这里的奶茶不是咸的,是甜的,还有黑色圆圆的东西。
最近没客人,小妹拉我看电视剧。讲办案子的,小妹说有帅哥,她喜欢看帅哥。我们看了一天,小妹说这叫追剧,我第一次追剧,第一次喝奶茶,谢谢小妹。
小妹很讨厌一个角色,总骂她该死,小妹说她和我们一样。
小妹在笑,但我看出她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今天又和小妹追剧,那个角色死了,我以为小妹会高兴,但她哭了。
小妹说,阿茹是她,也是我。
明天要债的会来,明天还想喝奶茶。]
桑昼合上日记,垂下手,掉漆的窗户大开着,风吹过,纱帘被吹得阵阵作响。
盛夏的太阳在午后变得毒辣,蝉躲在树上肆无忌惮的叫嚣。
这阵风,却潮湿又黏腻。
不知过了多久,他掏出手机,搜了搜,点开了那部剧。
阿茹的剧情很短,加起来不到四十分钟。但在某个镜头,他按了暂停。
镜头里,阿茹站在廉租房里,抱着襁褓轻轻晃动,满脸疲惫。
神情和那天晚上的出租屋里,哄孩子睡觉的桑珍一样。
平静,柔和。
剧看完后,已经天黑了。他在搜索框输下阿茹,翻划几下,随手点进了一段采访视频。
女人站在楼道里,脸上挂着营业的笑,几缕碎发散在脸颊边,像是半途被拉来采访的。
采访人问,第一次尝试这么坏的反派角色,不怕被人上街扔鸡蛋吗。
她顿了一下,收起笑,低头沉思了会。
然后抬眼,认真看向镜头。
“我不认为阿茹是反派。她做的每一个选择,不能用对错去衡量。没人能说,自己人生的每条路都是正确的。”
“她只是选错了路,不该被粗暴钉上‘活该’的判词。太高高在上了,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选错?大家不都是凡人吗。”
说到这,她停了会,又继续道。
“也有人和我说,觉得她太蠢了,为什么不自救。说实话,”她笑了下,“我觉得问这个问题的人……”
“应该没穷过。”
“穷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不会有精力去想其他事情,你只会想今天怎么过去。她没有力气去想怎么翻身,当下已经焦头烂额,她只能想怎么撑住今天。”
“很了不起啊。”
“她撑了很久不是吗。”
……
屏幕暗了下来。
其实桑昼一直觉得,堪布说的那句话是一切的答案。
因果如轮,无始无终。行矣行矣,莫问西东。
因与果如同旋转的轮盘,循环往复,周流不息。众生长久在轮回里,无论善因恶果,恶果善因,爱恨羁绊,悲欢萦牵都在这巨大的轮盘里不停流转。
没有起点终点,不在过去未来,只要不断造业,因果便如轮不停歇。
业风吹处,偿旧业耳。
这是桑珍自己造就的因果,自己造就的命运。
这是她自己选的,那就得她自己受着。
但此刻那股潮湿黏腻的风,正钻入骨髓,刺骨剥魂。
怎么都挥散不去。
他坐在冰冷的木床板上,坐在这间有过她存在痕迹的屋子里。
深吸口气,捂住了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到窗边,想喘喘气。
窗外是巷子,对面楼下是间破旧诊所。
桑昼愣了愣,解锁手机,页面还停在刚刚那个采访视频。
去年除夕,诊所里隔着窗户哭泣的那张脸,和屏幕里的这张脸。
缓缓重叠在一起。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诊所的灯灭尽。
第二天桑昼带着桑珍的骨灰盒,坐上了回甘南的火车。
堪布在山脚等他,什么也没问,接过骨灰盒,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寺里。
桑珍的骨灰被撒在了海子里。那天起风了,灰被吹散,落到草里,落到石头缝里,落到野花根下面。
又过了半年,堪布说他天命已到,进了雪山,再也没有回来。
桑昼独自搬到了夏牧场,坐在屋顶,抬眼能看见雪山,低头能望见海子。
日子开始变得很慢,仿佛停住般。
直到。
……
她闯入的那天。
那天山上发生雪崩,桑昼从塔木措巡视完后,便往回走。
达瓦已经跑没影,加措慢悠悠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吃草。忽然它看到什么似的,头晃了晃,走上坡顶,停在那不动弹。桑昼跟过去,站在坡顶,向下看去。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女人趴在雪地里,血把身下的雪染成鲜艳的红。
他上前将人翻了过来,探了鼻息,还有气。
风从雪山来,吹得远处经幡抖个不停。
掩在女人脸上的长发随风而动,飘散开来,她的眉眼唇鼻,被映照得苍白静默。
和记忆里的生动完全不同。
堪布那句话,又出现在桑昼脑海里。
——因果如轮,无始无终。
从前,他旁观阿姐的人生,旁观那些跋涉千里来寺里求药人的人生。
他背起莳雾子走在雪地里,步子很稳,雪没到膝盖,踩下去咯吱咯吱地响。
前头木屋顶上积着雪,烟囱正冒着白烟。
他以为,命运是与他隔着距离的东西。
像雪从堪布消失的那个山脊滑落,坠到谷底也就没了声响。
但此刻他坐在榻边,伸手就能碰到她跳动的脉搏。
命运。
来到了他手边。
“轰——!”
夜幕间是此起彼伏的巨响。
无数烟花在草原上方腾空绽放,碎光四散。漫天星辰坠落在眼底,又转瞬即逝。
如同海市蜃楼,抓不住,摸不到。
少年躺在草坡上,冷风呼啸,将他额前黑发扬起又吹落。
他闭上眼。
夜空重归寂静。
——桑昼。
——你在妄想。
不过是上天垂怜。
让因果转动的轮盘,恰好停在妄念的那一端。
妄念啊。
永远只能是妄念。
命运从来都不是能抓住的东西。
他自嘲一笑。
——桑昼。
——你怎敢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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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回归了原样。
日子开始重新变得很慢,时间仿佛静止。
夏牧场的冬日安静,圣洁。
木屋被上了锁。
彻底遗世独立在茫茫白雪中。
塔瓦贡巴寺门口,红色僧袍的小喇嘛站在那翘首等待。
见到那抹白衣出现后,他迫不及待冲上去迎接。
然后指了指庙宇的方向,用藏语说了句。
有贵客来。
殿堂内,五彩经幡悬于穹顶,佛案之上,一排排酥油灯次第长明。
一个穿行政夹克约莫50多岁的男人,仰头看着佛像。
他头发灰白,脊背挺得很直,气场沉稳十足。
听到脚步声后,他转头。
男人伸手想拍他肩,却被躲开。
“霍先生。”
桑昼神情疏离。
“我是医生,救你是我的职责。”
他顿了顿,漆黑的瞳孔注视着他。
“你的赎罪,与我们无关。”
“请不要再来了。”
桑昼转身离开。
男人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朝佛像虔诚地拜了拜。
躬下的身子,许久未直起。
“梅朵……”
他苦涩地笑了。
“你的儿子……”
说了和你当年一样的话啊。”